第37章 秦音
几句平常随意的寒暄过后,秦音询问道：“几位买了雅间票，却并不是熟面孔,而且方才戏目唱到了最后一出才落座，想必不是为了听戏而来，是有什么想问在下的吗？”
祁望也并不打算卖关子，于是颇为直白地开口：“我们其实是受人之托来到此处，是你的一位故人。”
秦音手里拢着的折扇捻了开，他摇摇头：“漂泊无根的伶人戏子，哪里有什么故人。”
“当真没有？”
“自然没有。”
一旁的狐狸似乎有几份急躁：“我们那位朋友可是告诉我们,你不止是她的故人,甚至曾是她的爱人。”
“几位在说笑吧，”秦音的情绪看起来没有一丝起伏波澜，“我这种戏痴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爱人的样子。”
又来回周旋几通，秦音的口风还是很严,白川他们在这里没有套出一丝的线索。
狐狸正要再问些什么,却被身侧的祁望扯了扯衣角：“罢了。”
直到几人离开了回声阁，祁望才轻声说道：“失去记忆这种事情到底还是少见,见到他之前我还以为是出于某些原因的刻意为之,但这会儿看起来，倒确实像是真的忘了。”
白川认同这种说法,作为一个真的失忆了的人，他对失忆人士的状态颇为熟悉,确实不像是装的。
“那你刚才拽着我走那么快做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跟他点明他可能失忆这回事？”狐狸不太理解。
祁望笑笑：“如果我站在你面前，跟你说你失忆了,忘掉了自己的爱人,你的记忆是错乱的，你的性格也和曾经的你并不相同,换句话说，眼下你所经历的所有生活都是虚假的，你会怎么想？”
“放屁，这个人肯定是有些毛病。”狐狸下意识地应声，然后明白了祁望的意思，“你是觉得这样既不能得到配合，还会打草惊蛇？”
祁望脸上浮现出孺子可教的神情。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白川在一旁问。
其实问话之前，白川就对祁望可能会采取的操作有一定的预期，而后的事实证明，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合，白川确实对祁望的行为动线确实已经有了足够深入的理解，并且能做出相对准确的预判。
祁望先是请狐狸回去休息，并拽着白川回到了山脚下落脚的地方小睡了几个时辰，闹钟把他和白川叫醒的时候，正是晌午。
两人小心地走到昨天夜里已经踩过点儿的秦音的住处，远远地看到狐狸打着呵欠也跟着过来了。
“你们的住处在白天看起来实在是隐蔽。”白川不禁感慨。
若不是昨天夜里做好了记号，这会儿看起来，周遭只有高耸入云的树影和半人多高的杂草。
狐狸又打了个呵欠：“招摇山市兴盛起来之后，大家都习惯了晚上出门白天休息，但白天太阳正烈，总扰得人不能好眠，众人干脆就合力施了个术法，让这些住所在白天全都沉到山里面。”
狐狸在记号处站定，随手画了个符咒，地面忽然凭空生出一条狭窄的裂纹，裂纹呈一人多宽，下方漆黑，看不清到底有多深。
像是担心祁望和白川犹豫，狐狸率先跳下了裂纹，一边跳，一边还不忘继续解释：“当时有些经历过旧时代的灵物说这种方式会让他们想到曾经被困在山里的日子，于是持有反对的态度，但也有不少那时候的灵物觉得困在山里的日子也不算很差，后来少数服从多数，招摇山市就开起来了。”
“旧时代……”白川努力搜索着脑海中关于灵物的历史，“你是说三千多年前。”
狐狸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声音并不遥远，看来从哪里跳下去不会坠到很远的地方：“没错，不知道你们怎么算，我们习惯管那个时候叫旧时代。”
白川微微踮脚准备跳下的瞬间，毫无防备地，手被身边的人抓住了，那人和他一同屈膝，跳下，他们在纯粹的黑暗中下意识地抓紧了对方的手。
下坠持续了几秒钟，按照重力加速度的计算，这段距离想必足够把一个普通人类摔得面目全非，正当白川想捏个诀保护一下他和祁望，忽然，他们下坠的速度开始减慢，又过了几秒，他们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般落在了地面上。
狐狸就在一旁等着他们，见到他们下来，先是伸出手指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示意两人不要吵醒周围房屋洞穴里正在休息的灵物们。
白川和祁望自然而然地放轻脚步，目光缓慢地扫过四周——这里看起来和昨夜的招摇山市的布置一般无二，只是头顶只有纯粹漆黑的穹顶，没有月亮和星星，再就是昨夜熙熙攘攘的行人道上如今除了他们三个人，并不能看到什么人影。
等走到昨天标记好的树屋前面，白川在他们三人的手心都画了个颇为复杂的符咒，然后轻声告诫祁望和狐狸：“这是个小型的结界，可以让你们在别人的视野中隐去身形，但大概只有半个时辰的有效期。”
嘱咐过后，几人轻手轻脚地从围墙的低矮处翻了进去，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朝秦音的卧房走去。
狐狸个子小，就更显得身手灵活，他踮着脚尖，很轻盈地走在最前面，趴在秦音没关好的窗户外面，然后朝身后的白川和祁望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们秦音现在睡得很熟。
以防万一，他还从怀里掏出一支线香，从窗口伸了进去，直到等线香燃尽，他才终于开麦交流：“放心吧，我的迷药很靠谱的，不到晚上，他绝对不会醒。”
虽说这样做有些不得不为的理由，但白川还是觉得自己这一行三人潜入旁人家里，还给主人下迷药的行为实在是偷感很重。
身后的祁望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小心思，轻声道：“我们是在拯救心碎姑娘，做好人好事，不丢人。如果真的怕丢人，之后出去就说是我逼你的。”
白川有台阶就下：“好，算你逼我的。”
在前锋狐狸的招呼下，两人没再斗嘴，而是轻轻地走进了秦音的房间。
昨天在包厢看到卸掉扮相的秦音时，秦音穿着一袭白色的褂子，连手里的扇子都是纯白的纸面扇，没有任何的花纹坠饰，白川以为他的住处也会是干净整洁，用现代人的说法大概叫极简主义。
而这会儿真的置身此处，白川觉得这里说是极繁主义都不为过。
他从没在这样古朴的木头房间里见到过这么复杂的陈设。
房间里的每一寸都满当当的，雕花的木窗，纸糊的窗格，红木的睡榻，这房间似乎有个复古陈旧的框架，而在这样的框架下，填进去了无数乱糟糟的画风不和谐的东西。
色彩艳丽的挂画，长毛凌乱的地毯，房间随处可见的疯长的绿植，一堆人间常见但白川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也能在招摇山看到的可爱摆件……
“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失忆，只是人格分裂，不认识山鬼的那个人格占据了他目前的身体……”白川不禁感慨。
“也不好说。”祁望也惊讶于这无处落脚的房间居然属于那样白衣绝尘的凤凰。
只有狐狸对眼前的场景接受力比较强：“少女心嘛，人人都有，正常正常，人前不敢展露出来，人后拼命发疯。”
抛开对他混乱的家和不拘一格的生活模式的评判，白川不得不承认，眼下这么繁杂的装饰，确确实实给这次搜寻信息带来了十分显著的阻碍。
于是三人只好分头来找，希望能尽量快地找到些线索。
大概半个时辰过去，搜索着不同房间的几人终于重又在秦音的卧室外碰头。
急性子狐狸率先开口：“我明白为什么性冷淡风格的秦音却住着这样的屋子了，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审美，这个屋子之前肯定是有个女主人的。”
白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于是狐狸自信地举着例子：“家里很多东西都是成对的，比如餐柜里的碗筷，书房的桌椅，甚至房间各个角落的小摆件，也有不少是情侣款。”
祁望点头：“没错，很明显，我还在书房的柜子上看到了一幅画，画上的人和山鬼有七八分神似。”
狐狸抢过话头：“那个我也看到了！至少山鬼没骗我们是实锤了。不过我来回转悠了这么久，没见到有什么很可疑的东西，我粗通些医和毒，但似乎也没找到什么用药用毒的痕迹。”
“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我确实看到了一个有点儿奇怪的东西。”白川说。
“是什么？”
“一面镜子。”白川轻声道，“按照常规传统的习惯，镜子不会正对着床，但秦音的卧房里有一面雕花镜子，镜子不大，就摆在桌子上，那个角度刚好照着睡着的秦音。我路过镜子的时候不小心瞟了一眼，虽然没觉得上面有什么灵物的气息波动，但心中总觉得有些异样。”
说着，他领着几人走进卧房去看那面镜子，却发现原本放置在桌上的镜子消失不见。
“刚才就在这里，不可能记错的。”白川皱起眉。
忽然，几人的背后，有突兀的声音传来：“你们要找我这面镜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