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破局
四下安静极了,没有寻常洞穴里该有的风声和水滴声，只能听到白川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那心跳和呼吸声那么有力,让他不禁又想起祁望破碎衰弱的呼吸。
差不多是时候了，白川这样想着，然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适应了四周的光线后，白川半悬着的心终于彻彻底底的落了下来。
他的身边已经不再是什么山洞或者牢笼，他已经回到了那个幽深没有尽头的长廊，两侧依旧是漆黑的木门。
祁望并不在身边，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祁望不在,并不是因为祁望没能从那扇门里出来,而是因为祁望根本没有走进这个结界。
方才在结界里，他整理祁望胸口沾了血的衣服时，发现祁望的脖颈处并没有那条红珠子项链。
那颗珠子是游雾在蛮蛮的结界里为了通讯方便送给他们的，当时白川给祁望变了条项链出来,之后祁望就一直戴在脖子上,从来没有摘掉过。
那条项链是白川亲手变出来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劣质的或者很容易在打斗中被抓烂碰掉的,没理由不在。
更何况就几分钟之前,白川还和祁望用通过那两颗珠子通讯过。
他想到了那会儿祁望回他的话。
他记得祁望的声音干脆而平稳，说着“你放心”这类的话,还在告诫自己当心，和那个在结界里一遍遍喊自己说要来找自己的状态也相差甚远。
他想得越多,越觉得结界里的祁望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平时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这次走着走着却忽然停住不肯跟着自己往前走。
素来总是和自己心领神会默契十足,这次却提出过几次不像他的水平能问出来的问题。
最最重要的一点——牢笼中间的长廊里并不算明亮,而一向怕黑的祁望这次甚至没有要自己给他变出一盏灯来。
诸如此类的细节，单拿出来或许算不上太奇怪,但是全都放在一起，显然是出了问题的。
紧接着，白川就想到了那个最重要的细节——
他来到长廊里后，在里面转悠了好一会儿，如果祁望在镜子外也跟着一起进来，没理由比他晚这么久。
而这个“祁望”出现的时候，白川刚刚好推开了那扇写着自己名字的门。
所以那根本不是祁望，祁望从头到尾都待在镜子外面，不曾进来过。
而他在门里看到的祁望，是结界基于他的恐惧源，为他编造出的一个假象，和那些突然出现又骤然消失的灵物一样，都是幻境。
想到这些的时候，白川本想用耳坠上的珠子和结界外的祁望尝试通讯，来确认猜想，但他先前强行用灵力冲破禁锢，又给“祁望”输送了太多灵力，灵力受损太多，甚至很难分出些来支撑通讯。
而且这个镜子结界实在有几分诡异，如果自己通过这种方式证明恐惧源的虚假，会不会导致结界里出现什么新的变化？
或许有什么更令人恐惧的事情会发生？
于是他决定坚信自己的判断，断了向祁望胸口输送的灵力。
白川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原本写着“白川”的那扇门的门口。
门重新关上了，白川二字像是被橡皮擦抹掉了，牌子上空空如也。
并不好听的童谣再一次响起：
“被挑选出来的勇士，
被挑选出来的勇士，
被挑选出来的勇士……”
白川皱了皱眉，这家伙入局之前的词不是一套一套的吗，这会儿怎么卡带了？
“勇士怎么？”他直接问道。
“勇士……勇士……”依旧是恐怖童谣的音色，但这个卡顿犹豫的状态让恐怖感急剧减少，倒像是个没电漏电的录音机。
童谣仿佛破罐子破摔，语气不再阴森可怖，活像是个受了欺负的小朋友：“我就被安排了一句开场词，没有人跟我说会有人从门里出来啊，编出半句真是要了我的命了，要了我的命了，命了，了……”
白川被这怪里怪气的“录音机”逗笑了，可他的笑意还没从眼角挪到眉梢，忽然，他听到了很嘈杂的声音。
很吵。
就像是有千百个录音机用最高的音量呐喊。
或者千百个人同时愤怒地砸门。
走廊狭窄，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边是数不清的黑门，而此时此刻，这些白川之前没能打开的门，在以同样的频率震颤着。
砸门的声音夹杂着嘶吼，就像是一群暴怒的恶鬼要从门后爬到人间。
白川起手，想捏个诀，但微弱的白色荧光落在他的指尖，又迅速地散掉。
他方才给“祁望”输送灵力的时候，完全没顾及自己的安危，这会儿灵力耗散得厉害，如果这些家伙从门里爬出来，他根本没有能力应对。
那门应该挺结实的吧……
白川这样想着。
忽然，令人脊背发寒的咔嚓声接连响了起来——门被撞开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很容易开启吐槽模式。
白川很想当面和这个镜子聊聊。
这镜子搞恐怖幻境实在是有一手，但基础设施真是一点儿多余的精力都不肯分啊，一整个豆腐渣工程！这么容易就给撞开了？
破碎的门后一下子涌出来数不清的灵物，有的看起来还有点儿面熟，感觉在招摇山市打过照面。
但只是面熟。
眼前这些家伙的神色和白川记忆里的天差地别。
山市里的灵物们像是淳朴的村民，乐呵呵地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而眼前，每个灵物都半睁着眼，怨怼地看向白川。
破解了幻境的白川本应是解救他们于困境的神明，却不知怎么，像是成了他们的公敌。
白川这次甚至没法逃跑，也无处可退。
那些家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眼睛一下也不眨，只直勾勾地盯着白川。
他们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地砸在地上。
白川觉察到自己的耳坠在发烫，应该是祁望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他再次尝试了下，却依然无法接通通讯，此时此刻，他近乎成了灵力全失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灵物靠得更近了些。
不出十秒钟，最前面的那位灵物就会站到白川面前。
那是秦音。
那个由凤凰化形的灵物一脸阴鸷，白川不愿猜测稍后会发生什么，他想一脸阴霾的秦音总不会是为了站在自己面前说个hi。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伸进口袋里，握住了一个东西。
他并不是特别清楚这个东西的用法和效果，但是此时此刻他就像个没什么能耐的半吊子医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在秦音扑上来的前一秒，白川把东西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那是余老交给他的灵珠，据说是蓬莱山那位神明留下的东西。
那颗珠子静静地躺在白川的掌心，发出莹润的光芒。
光芒照射之处，那些狂躁的失去理智的家伙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们原地站定，神色迷茫而困惑。
白川的位置刚好能看清秦音的神情。
那张很好看的脸先是在疑惑，一直半睁着的眼睛忽然眨了眨，然后，像是刚刚从什么极其惊恐的梦境中醒来，喘着粗气，好奇地看向白川。
而后，白川看到秦音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后面的灵物也类似，逐渐消散成虚无。
这些家伙应该是逃离了镜子的禁锢。
白川低头看自己的手，等待自己同那些灵物一样消失，可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周遭却毫无动静。
寂静，只有如同死亡一般的寂静。
白川疑惑之际，忽然听到耳畔有祁望的声音。
声音从耳垂上的珠子处传来，祁望似乎猜到了白川的处境，在传来音讯的同时，也传来了自己的灵力，用以支持通讯。
“川哥，川哥？你还好么？”
绝对寂静中听到同伴的声音，简直犹如天籁。
白川简单陈述了自己的处境，祁望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轻声提示道：
“要不再试试那个蓬莱山的珠子？或许能从中汲取到灵力？”
白川摇头：“试过了，灵珠驱散了那些失去理智的灵物之后，光芒就完全黯淡下去了，现在不好说是它的灵力更干涸还是我的更干涸。”
“再试试呢？好歹是神明的法器，应该不至于这么容易枯竭吧？或许你可以对着它祷告一下，也许神明可以听到。”
白川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居然要他向那个奇葩神明祷告？
但事关生死，他身体倒也诚实，当即就地坐了下来，把灵珠放在身前，凝神闭目，在心里念叨了几句。
“如神明不弃，望假我以灵力，救我于危亡。”
“但我不会去还愿的哈，你自己看帮不帮吧。”
“要是帮了，上次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碎碎念结束，白川不抱希望地睁开眼睛，眼前早已黯淡的灵珠居然真的重新绽出光芒。
白川整个人沐浴在温润的白光下，只觉得经脉舒展，周天灵气似乎真的在迅速恢复。
他重新运气，捏了个诀，薄薄的嘴唇上下碰了碰：“破。”
周遭景象像是崩开的镜面，向四周破碎开来。
有刺目的光亮起，白川下意识遮了遮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已经回到了秦音的房间。
最先落在他视线的是守在镜子前面的祁望。
祁望的手轻轻按压在自己的胸口，脸色差得厉害，却仍和白川微笑示意。
白川皱眉，三两步走到祁望面前：“怎么了？”
祁望只是摇头。
白川心里紧张，就也不顾及什么妥不妥，直接上前扯开了祁望挡在胸口的手。
是血。
血迹从胸口晕开一掌心的面积，很是嫣红，而且面积还在扩大。
是新伤，还没止住血。
难道刚才在幻境里很是祁望受了伤？
白川眉头紧锁，手掌覆上祁望胸口的衣服，一边施术法止血，一边责问：“怎么搞的？”
“没事的，”祁望还是笑着，“结界破掉的时候不小心被破碎的玻璃扎到了。”
说着，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胸口起伏的动作牵扯到伤口，又涌出一股鲜血。
白川笨拙地施着生疏的疗愈术法，这本就是他不太擅长的领域，认识祁望之后，就总是觉得有所倚仗，就更加生疏。
祁望低头看了看白川按在自己胸口的指尖，一瞬间竟然有点儿恍惚。
他莫名地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会儿他还是个小孩子，身体好像不太好，总是胸口疼，白川就总是拉他坐在身旁或者腿上，也总是像现在这样，把手按在他的胸口。
那会儿也像现在这样，在白川灵气的笼罩之下，他感受到难以比拟的安心和踏实。
眼前的白川和三千年前的记忆重合在一起，就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