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小舟

祁望听到了这句话,最后看了白川一眼，趁乱隐去身形,从众人的视线中遁去。

白川自己一个人留在拍卖厅，看着一个个失去理智的人瞪着通红的眼睛，饿虎扑食一般向他扑过来。

这些红光闪得白川眼睛不太舒服，更看不太清东西，于是他干脆闭上眼睛，凭借被强化的听力判断这些攻击的方位。

左前方有人发出一枚风刃，白川找准合适的时机,侧身闪开,风刃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那人被击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

右侧有人弹跳着飞扑过来，白川也腾空而起,于半空中接了那人一招,他并没用力，但那人还是被击出几米开外。

周围忽然很热,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想来是有什么人在他身侧搞出了一个火圈，围绕着他,于是白川轻轻挥手，水系的异能流淌而出,火焰应声熄灭。

……

那些NPC们用自身的异能展开了杂乱的攻击，又被白川一一化解。

白川逐渐明白,这所谓的能给人带来异能的珍珠虽然有效,但并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东西，确实使得这些原本是普通人的家伙触碰到异能的边界,但他们习得的也不过是些皮毛，在真正的异能者面前还是不够用的。

他的试探差不多结束了，白川在思考自己要如何找个机会假装自己不敌对手，这样才能更好地诱敌深入，让自己知道山海到底去了哪儿。

白川正这样想着，忽然，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像是檀木香，干燥又温暖，是古树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不知怎么，他觉得这香气很是有些熟悉。

但是在哪儿问到过呢？他不记得了。

在这样的香气的笼罩下，白川隐隐觉得有点儿困。

是迷药。

他屏住了呼吸，并没有吸入太多的迷药，但还是佯装已经中招，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NPC和那些被困的居民们蜂拥而至，小舟的父亲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绳子，将白川整个人捆住了，又用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们还想去白川的口袋里掏他拍下的两颗珍珠，但它们早就被白川偷偷收到了他们翻不到的隐藏口袋里。

侏儒这次也不装作谄媚了，只恶狠狠地说道：“他那个同伴怎么不见了，肯定是被他转移给他的同伴了，快给我找！”

“是。”几位NPC听言跑了出去，但把整个珍珠市场都翻遍了，也没见到祁望的影子。

“算了，好歹他抵押了那么值钱的东西，我们也是赚的，先把他扣下吧，”小舟的父亲一边打量着被迷晕的白川，一边说道，“看他这个样子，肯定是个好珍珠蚌。”

于是众人散去，白川隐隐觉得有一个人把自己扛到了肩上，兜兜转转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又下了不知道多少层的楼梯，把他安放到了一个地方。

他身上的绳子被人粗暴地解开，整个人倒在冰凉潮湿的地面上。

随后，有另外几个人凑上前来，把他从地面上架起来，他的手腕和脚踝被分别锁住，被固定在一个类似十字架的装备之上。

他猜测那款迷药并不是什么烈性的迷药，所以自己理应在这个时候苏醒。

于是他佯装刚刚恢复意识，故作惊恐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哪儿？你们快放开我！”

正在固定他的手腕的NPC用胳膊肘给了他一下子，下手很重，他下意识地弯了弯身子，但整个身体都被固定住，动弹不得。

在他正前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开口：“已经到了这儿了就别挣扎了，听话的话你才会舒服一点。”

那个声线他今天已经听过几次了，那是小舟父亲的声音。

他还想套出更多信息，于是继续用他那惊恐的声音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黑店吗？我是来买珍珠的，又不是不付钱，为什么把我抓起来？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小舟的父亲冷冷地解释道，“之前让你喝茶，你为什么不喝呢？喝了多好啊，就和大家一样了，你现在是异类了，异类就只能成为珍珠蚌了。”

“珍珠蚌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白川觉得自己越来越接近这件事情的真相了。

但小舟的父亲却没再继续回答他的问题了，只是用他那伪善的语气反问道：“你还有问问题和讲条件的筹码么？我看你面善，可以跟你保证，不会太痛苦。”

说着，他轻轻地走到白川面前，指尖轻轻地摩挲过白川颈间的皮肤。

他忽然用力按住白川的动脉，贪婪地笑了笑：“真是不错的珍珠蚌，这么有力的脉搏，我们不会浪费的，我们会让你的心脏，以另外一种形式跳动的，你放心。”

说着，他的手沿着白川的皮肤向下划去，白川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很恶心，连带着他触碰自己的手都像是什么遍布脓液的虫子一样恶心。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很想直接拧断这只手。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这样的冲动。

几次下来，他装恐惧已经装得很是熟练了。

“放过我，”他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没有什么别的意图，我只是想来找我的朋友，你们一定见过她吧？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不高，脸圆圆的。”

小舟的父亲忽然大声地笑了起来：“你们居然是朋友，怪不得，一个两个的都来送死。”

“你不是拍到了最后一件藏品吗？”他挑挑眉，语气不屑，“那就是你的朋友，你感觉不到吗？”

白川被锁住的手，指节忽然攥紧了，身上的血液也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确确实实在那珍珠上感受到了山海的气息，但那珍珠显然不是什么活物。

难道山海真的被他们用某种方式做成了这样的珍珠制品？那和他们杀了山海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不介意用最暴力的方式让眼前所有的NPC，包括那个幕后主使的鲛人为山海陪葬。

“别太担心，她没死，你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她的一部分就在你手里，”小舟父亲的说辞把白川从极度的恶心和愤怒中拉了回来，“至于剩下的部分嘛，你想见见她么？求我，我高兴了的话，或许可以发发善心，让你们见上一面。”

白川被这人恶心得几乎要暴起，前面几次示弱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他实在不想对着这样的人说出祈求的话。

正在他犹豫之际，他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川哥，川哥是你么？你来救我了么？我以为你们不会来了！还好你们来了！”

那是山海的声音。

白川用力偏头蹭掉了眼罩，看见了山海，也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被困在了一个近似水牢的地方，绝大多数的地面被地下水覆盖，当中有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石板，小的石板供人踩踏，大块的石板上则都立着自己身后的这种十字架装置，上面缠绕着厚实的镣铐。

山海就在离自己十米左右的一个石板上，也被锁在十字架上。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可能是刚刚从昏迷的状态转醒，所以才注意到白川的到来。

其他的NPC都已经撤下了，只有小舟的父亲还和自己站在同一块石板上。

看到山海和白川相认的场景，小舟的父亲一边撇嘴笑着，一边用力地鼓了几下掌。

“真是伟大的友情，”他调侃道，“为了救你，能把自己搭进来，呵，伟大又可笑的友情。”

山海朝着他的方向呸了一声：“你算什么鬼？成天在这里胡言乱语！”

小舟的父亲似乎完全不介意这种咒骂：“我是喜欢胡言乱语，你们应该庆幸我喜欢胡言乱语，等我不胡言乱语的时候，可以把你们送进地狱。”

“呸呸呸！”山海大概是积攒了太多的怒气，在看到白川后壮了胆，这会儿全都说出来了，“你有什么本事？不就是放血么？”

“对，”他还是笑着，“我没什么本事，就只会放血，但我也知道，按照你的身体，再放一次血，也就差不多醒不过来了。”

山海被这句话震慑住了，噤了声，朝着白川的方向看过来，似乎在等白川想出什么法子带自己离开结界。

而白川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满是情绪没有逻辑的对话，终于开口：“你们不就是要用‘珍珠蚌’的血来炼珍珠么？你放过她，这次让我来，我的血液想来比她的更有灵性些。”

小舟的父亲满意地笑了笑，比起那个咋咋呼呼的山海，还是眼前这个叫白川的家伙更有眼色。

而且他刚才也检验过了，白川血液中的灵力确实要比山海的充沛得多，是个很不错的珍珠蚌。

“那就给你这个机会。”

贴着白川锁骨的刀锋撤开，移向了白川的手腕附近，锋利的刀刃微微用力，割破了白川薄薄的皮肤。

血液一滴一滴，从白川的手腕滴落，落在他脚下的石板上。

那石板像是有吸水的能力，立刻将血液吸干，连一点点颜色都不曾剩下，每一滴落下，都会立刻消失。

小舟的父亲似乎没有什么等待的想法，似乎料定了白川他们无法在这种状态下逃掉，很快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

空荡的水牢这回只剩下白川和山海两人遥遥对望。

白川本来想问山海些问题，但是一股困意忽然涌上心头。

不像先前的迷药一样可以躲开，这种困意蔓延上来的时候，没有给白川留下任何逃离或者后退的缺口。

他坠入一片黑暗，只在须臾之间。

黑暗里，他听见水滴的声音。他知道那是自己的血正在一滴又一滴地落在石板上。

忽然，黑暗散去，他重新见到了光。

那光很是刺眼，让他的眼睛一下子干涩起来，他下意识地拿手去揉，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手应该是被锁住了，够不到眼睛。

但手腕上的束缚感不见了，他低头，看见了自己自由的双臂。

但那双手很陌生，并不像是自己的手，手指纤长，皮肤比自己的更细嫩，倒更像是女孩儿的手。

白川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他正站在一片草地上，草色已经有点干枯，远处的树也开始落叶子，是秋天。

几步之遥有一潭池水，他快步走过去，就着池水看自己的倒影。

那脸也不是自己的脸，他分明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儿的样子，这个小女孩对白川来说也并不陌生——是小舟。

他这是被困在了小舟的身体里么？

白川试图调动自己体内的经脉和灵气，却屡屡失败，这确实不是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灵力存在，但他对这些灵力显然没有支配权。

忽然，远处树林里有人在走动的声音，白川的身体似乎先他的大脑一步做出反应，或者说，小舟的身体先他一步做出反应，快速地躲在一旁的一块岩石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借着草木的遮挡，白川稍稍探出一点儿身子，看清了几位过路人的样子。

也都是熟悉的面孔，那是小舟的父母，母亲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

他们的装束很简单朴素，并不像白川在结界里看到的那版珠光宝气，富贵耀眼。

母亲怀里的孩子似乎是睡着了，于是她轻轻地拍着，哼唱着很好听的摇篮曲。

父亲也因此放慢了步子，想要接过孩子替母亲抱着。

一家人看起来其乐融融，这会儿的父亲看起来显然还不像结界里面那么市侩冷血。

白川有点儿想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之前用自己的身体不好从这几个人嘴里套话，现在用了他们女儿的身体，这一切应该容易得多吧？

但小舟的身体并不受他操控一般，死死地站在原地，一寸都不曾挪动。

白川忽然理解了自己的定义，自己就像是一个有思想的NPC，只能按照设定好的路径前进，自己的思考并不能左右故事的走向。

于是他只好就这样站在原地，等待小舟的父母和弟弟走远，当僵直的身体终于可以重新活动，他忽然听到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做人类真好，可以有父亲和母亲，有那么温暖的一个家，如果我也有家就好了。”

那是小舟的声音，白川作为困在NPC身体里的思想，还同时可以共享NPC原本的思想。

这个念头让白川有点儿诧异。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小舟并不是那一对夫妻的女儿，甚至不是人类。

那她是灵物么？

她出现在这个结界里，难道她是那位鲛人么？

小舟的身体像是想要证明他的猜测，在那对夫妻走远之后，她忽然纵身一跃，跳到了那一池清澈的潭水里。

白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面池水就是鲛人所在的镜湖，而他们在先前的结界里看见过的村落，想必就是三千多年前，镜湖周围曾经坐落着的一处村落。

进入水里之后，白川或者说小舟的双腿忽然化作了一条修长灵动的鱼尾，鱼尾敲击着水浪，小舟的身体携带着白川的灵魂，不断下潜，像是白川他们探寻镜湖的时候一样，沉到了湖心最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沉重的箱子，小舟很用力地掀开了箱盖，里面满满的，都是莹润的白色珍珠。

小舟从里面抓了一大捧，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然后把剩余的珍珠重新盖住，甩着尾巴游回了岸边。

上岸后，她又变回了人类的样子，长长的鱼尾化作了普通人的双腿。

她怀里还是捧着那些珍珠。

她的步子很轻，一步一步踩在草叶上，草叶都不会颤动。

她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走到最近的村落口，敲开了第一户农户的门。

门开了，推开门的是刚才见过的那对夫妻里的女人。

女人看到这个陌生的小丫头，温声地问她是从哪儿跑来的，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白川听到小舟说：“我没有家，我想有个家。”

“你们能做我的家人么？”

“我有很多很多珍珠，都给你们。”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