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确信
白川和狴犴大概还在交谈,他们的嘴唇还在开阖，眼角眉梢都沁满了笑意。
但一旁站立偷听的白川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周遭各式各样的声音都离他而去了,他在绝对的静谧中调动所有的观感来咀嚼那一句话——
“属于我们的，会是这天下最为盛大的婚仪。”
他为什么总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成婚的讯息？
上一次还是在阿蛮的结界里，他听见祁望诓骗阿蛮说他们两个已经结过婚了，如今又在记忆里听说自己和狴犴的婚讯。
他忽然很庆幸游雾他们的监听信号出了问题，如果监听还是清晰的，想必山海论坛八卦区又会有新的爆款帖子。
一旁的祁望看起来倒是神色如常，仿佛这些事情早在预料之中。
但他牵着白川的那只手并没松开,白川能够感受到他的指尖逐渐发凉,搭在自己的手心，轻轻地颤抖。
白川更用力地握紧了那只手，用掌心的温度去加热那逐渐变冷的血液，用紧握来遏制这样的颤抖。
用炽热的确定的讯号去安抚那努力隐藏起来的难过。
“那些都是记忆,而站在你眼前的,是此时此刻的我。”白川轻声说，“过去的一切我会处理妥善,你只需要相信我,你愿意相信我么？”
祁望点头：“我信的。”
他当然信的。
三千年前，这个人把他带到了蓬莱,说这里之后就是他的家，他并没有食言。
还是三千年前,这个人在离开的时候说他会回来，虽然受到了一些阻碍,这个承诺跨越了这么这么多年,但他依旧没有食言。
而就在昨天，他们拥抱得那么紧,呼吸相闻，这个人没说什么话，但祁望听到了他无声的承诺，所以他相信他不会食言。
天上地下，这是唯一一个，他会永远相信的人。
青石桌旁坐着的两人还在交谈，而他们的谈话声也终于重新被偷听者听见。
“我并不想要什么最为盛大的婚仪，你知道的，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知道，但我准备的这个，一定是你想要的。”
“如此确信？”
“如此确信。”
……
与此同时，归云山外那间素雅的茶室里，香袅袅地飘着，水在壶里沸腾着。
茶室里没有音响之类的现代设备，却真真切切地同步播放着这些声音，什么婚仪啊，确信啊，什么眼前的我此时此刻的我啊，一字一句，都清晰到了极致。
须发皆白的老者神态自若，一旁的手下倒是急切起来：“这样真的可行么，他们之间的信任程度很高，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或者挑拨。”
老者却只是笑笑：“你还是年轻，急什么？所谓的信任，才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你说，人会相信自己相信的，还是会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
“可是……”手下还是忧虑。
“没有什么可是，”他忽然厉声，从茶桌下方的暗格里抽出一支羽箭，拿在手里，用砂纸细细地打磨起泛着寒光的箭头，“这支箭我打磨了多年了，从前箭在弦上的时候我就盘算过它的无数种轨迹，如今箭已脱弦，并正在想着预演的方向走去，终会插在白川的胸膛上。”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箭有些偏差，又如何呢”，他将暗格拉出，里面还有一支尚未出鞘的匕首，“我们又不是只有一支箭。”
老者重新把羽箭收回，手下再没说些什么。
茶室的外面忽然有车队的鸣笛声响起，老人走到窗边向下看去，今天大概是个良辰吉日，车上披挂着红色的装饰，有人在今天结婚。
盯梢偷听的三天很快就过去了，一会儿零点一过，就是新的一天，就是狴犴说的两人成婚的日子。
白川他们这几天晚上一直都在祁望原本住过的那间屋子里休息，离那两位住着的寝殿并不远，今夜他们平躺在床榻上，不太有困意。
“说起来还挺奇妙的，”祁望轻声说，“我还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人的婚礼。”
“谁不是呢？”白川应声，然后严谨道，“至少在我剩下的记忆里没有。”
祁望翻了个身，面朝白川，目光勾勒着他额头和鼻梁的侧影，月光和目光一样洒落在这儿，白川的五官在银白的月色下显得更有神性。
“人间的话本里总是说，什么人失去记忆之后，因为一些特定的场景特定的人特定的话，重新唤醒了记忆，你之前同我相关的一些记忆也是这样找回来的。”祁望忽然很认真地问，“你说有没有可能，明天的某些情景就唤起了你遗落很久的那些记忆？”
白川也并没敷衍，他认真地思索，然后回应：“概率并不低，你记得明月赌坊的古月么？”
“当然。”
“当时我的愿望是找回记忆，他让我来找小舟，顺着小舟的线索，我们来到了归云山。”白川也翻过身来，视线和祁望的目光交叠，“所以此行让我找到记忆的几率很高，而我也隐隐地觉得这场婚礼会唤醒些什么。”
祁望点头，而后沉默了半晌，忽然说道：“那我想，我会为你高兴。”
“高兴？”白川在祁望的沉默里揣摩过许多种他内心可能有的波澜，但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名为高兴的情绪。
“嗯，高兴，回忆是对人很重要的东西，或者说回忆是人的组成部分，每个人都应该有完整的回忆，才是完整的人，”祁望的语气很认真，“所以你能找到回忆的话，我很高兴。即使……”
“即使”后面的字句还没有说出来，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就这么堵住了他的嘴唇，良久才分开。
眼前月色下如白瓷一般的神明嘴唇开阖：“没有什么即使，不会有什么即使。”
“好，”祁望把神明揽入怀里，“那我想，我会为你高兴，也为自己高兴。”
夜深了，祁望已睡下，梦里也是那白瓷一般素净的脸，也是那柔软温热噬骨销魂的触碰。
半梦半醒之间，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搭在白川的身上，抬手落下，却扑了个空。
他从梦境中回过神来，身旁的床榻上还有人躺过的痕迹，他伸手碰了一把，凉的，看来白川已经离开很久了。
是失眠了？
是对明天要围观的婚仪有些紧张和焦虑？
想到这里，祁望轻唤了两声白川的名字，没人应声。
于是他彻底清醒过来，三两下穿好衣服，翻身下来。
屋里没有什么装饰，一览无余，没有白川的身影。
他走进院落里，月色依旧洒在青石板上，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还是不见白川。
祁望的心跳有些加速——他自然不是怕白川在他这样熟悉的地方迷路，但这是结界里，是否潜藏着什么危机？
或许另外的两个家伙从始至终都能看得见他们，只是装作看不见的样子骗他们掉以轻心呢？
或许那两位根本就是什么用来迷魂的傀儡，结界后面藏着什么让他们忽略的黑手呢？
他的手按上了胸口项链上的珠子，这个不会无人接听也不会占线或者停机的通讯器将他的声音传到白川耳畔。
“川哥，你在哪儿？”
无人应答。
但祁望确信这个声音传递过去了，因为他能听见对面实时回传回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人说话，但白川听到了几声鸟鸣。
不对，鸟鸣？
他们一来到这个结界就发现了，这个结界里并没有什么生灵，鸟啊虫啊，都见不到。
而其他的物品都是按着狴犴他们两个的需求出现的，比如他们想炒一盘蘑菇，于是空荡荡的厨房就会出现一筐洗干净的蘑菇。
所以在这里只要不说话，就几乎是绝对肃静的，没有一点额外的声响会打扰他们。
而现下他听到鸟鸣声。
难道白川已经在结界之外了？
没道理一个人忽然突破了结界，还是在即将揭示真相的前夜。
祁望自行否认了这个猜想。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细节，这几天在尾随另外两位的时候，他们曾跟着狴犴到了他布置婚仪的那一方庭院。
那是侧面的一处院落，院落不大，但布置得非常精心。
巨大的山桃树遮蔽了小半个院落的天空，有风吹来的时候，山桃花飘落如雪。
红绸从屋里扯到屋外，在山桃树下搭出落脚的台子。
祁望记得，狴犴在很多角落里放了木头雕刻出的空心小鸟，有风吹来的时候，空气从他们身体里的空腔里挤过，发出像是鸟鸣的声音。
白川一定是在哪儿。
说着，他朝着偏院走去，并不远，他走得也快，只两分钟，就走到了院门口。
院门没关，祁望远远地看着院落红烛摇曳，和月色交织在一起，照得周遭明亮如白昼。
在烛火和月色之中，他看见了黑袍的狴犴，和白川相拥。
难道按照归云山的风俗，婚仪是办在子夜？
他又往前走了走，看得更真切了，眼前的画面让他停在原地——
那白川并非是素色长衫的那位白川。
他穿着祁望很熟悉的T恤，耳垂上一侧是一直戴着的耳坠，一侧是通讯器化成的耳钉。
和狴犴拥抱的那个人，不是几千年前记忆里的白川。
那是他的白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