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游雾
茶室里,雨师正端坐在座位上。
他面前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张桐木的七弦琴，他轻抚几下,弦下流出的，并不是什么出名的古曲，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肃杀。
没人说话。
自祁望把那几件灵物封印起来后，这个茶室和他们之间的连接就断开了，而后这里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沉默。
手下们看雨师脸色阴沉，原本要说要问的话就也都咽了下去，只静静垂首,在一旁等待号令。
良久,琴歌散尽，雨师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是时候下一场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听到话的几位手下却立时点头退下。
空荡荡的茶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从袖口掏出一块精巧的木雕,木雕栩栩如生，雕刻着白川的身形。
他轻轻一弹指,木雕破碎成尘土木屑,落在地上，和之前碎掉的杯盏混杂在一起。
窗外阴云渐渐聚拢,天际低垂。
“受到超强台风‘杨柳’的影响，预计今天午后至明天白天,本地将出现大暴雨，局部地区将出现特大暴雨,过程累计雨量可达300～500毫米,局部地区可能超过600毫米，平均风力10～12级,阵风13～14级。”
“请相关部门按照职责做好防台风应急抢险工作，除必要岗位外，建议企事业单位停工停业，居住在山区、河道附近的群众务必提高警惕，随时准备转移。”
……
游雾的手机接连弹出消息，是非常临时的台风预警。
这个台风的名字很陌生，此前并没有听到过任何相关的消息。
“是雨师？”一旁的女生询问。
游雾点了点头，这场雨太突然也太巧合了，他并不觉得这会是什么自然现象。
他隐隐听到周围坐着的队员里，有些人在窃窃私语。
不用仔细去听，他都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
余老的身份被质疑后，大家对组织的信任在破灭，随之而来的，就是对身边一切的怀疑。
如果雨师能以这样的身份潜伏在山海联盟，难道会是孤身一人么？是不是也会有一些得力的助手跟着一起来到这里，一起隐藏身份，一起谋划着一些罪恶的大业呢？
大家循着过往的经历，去看能否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随后大家发现，和余老关系最密切的山海联盟成员，就是正带队众人支持白川祁望的游雾——
游雾最初加入山海联盟后，接的几个任务都是经余老之手交来的任务；
游雾成为A队的队长是余老一手提拔的；
游雾平日里素来和余老最为熟悉，亲入父子可能有些夸张，但也是非常亲近的关系；
余老“逝世”的消息传来，也是游雾一手操办他的后世，没交由其他人经手；
甚至就在刚刚，游雾还说觉得余老是山海联盟的英雄……
如今余老被证明是潜藏在联盟里的灵物，那这个游雾又是什么东西？
山海联盟的队员大多是信息搜集的好手，有些人翻出了山海论坛里早年对游雾的猜测。
“没有人觉得A队的游雾很可怕么？好几次团灭的任务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了，甚至连重伤都没有过。”
“据说他这些年一直陆陆续续地换队友，前队友都死光了？”
“任务成功率是可怕的100%，但是似乎没人知道他是什么异能……”
“这些都不说，就想象他加入联盟之后一直这么顺当地平步青云，保准是有些说法的。”
“而且他这么多年似乎不见老，至今看起来还是刚成年的朋克少年的样子。”
……
怀疑是一颗种子，被浅浅地埋下，就会深深地扎根。
游雾坐在这些人之中，那些窃窃私语，那些似有似无的怀疑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倒不是说他畏惧这些，只是利刃高悬，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打破这团队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
白川和祁望还在山里，他们需要外面源源不断的支持，如果他们之间都存在着猜疑和忌惮，又怎么能给白川他们做好配合呢？
沈一禾就坐在这群人的最后，他的异能作为后勤队员的用处着实不大，所以没有挤到前面来，一直在最后面遥遥待命。
但他曾是游雾的队友，他见过游雾在任务里舍身向死的表现。
他还是游雾的朋友，他们从罗刹海回来之后经常一起喝酒，就在山海联盟总部往东两个路口的露天烧烤摊。
半夜饿了想吃夜宵的时候，附近只有这家店开着，也只有游雾是他能叫出来的朋友。
那会儿他们总坐在低矮的塑料椅子上，同样低矮的桌子上铺着红色或者绿色的塑料桌布，夜风吹过来，他们在油润的香气中碰杯。
游雾还是总穿得像个朋克少年，有一次酒喝高了，沈一禾称赞他的耳骨钉很个性，他就摘下来给沈一禾看。
沈一禾凑过来瞅了瞅，然后敲着桌子笑：“游队，我还以为你多叛逆呢，合着都是耳夹，一个耳洞都不打啊？”
游雾咬一口手里的烤串：“放屁，你以为我不想打么？打完耳洞三两分钟就愈合了，白打！”
“不过你这个耳夹是酷的。”
“是吧，你喜欢么？我有一抽屉，你要是喜欢，下次给你带几对儿。”
后来游雾确实拿了些耳夹给沈一禾。
沈一禾没戴过，他曾经很杀马特的彩色头发早被他染成深色了，他觉得他已经上了些年纪，也没有游雾那么酷，做不成朋克少年。
和他一起喝着啤酒胡侃的朋克少年怎么会是灵物呢？
为了救队友愿意冲在最前线以身犯险的家伙怎么会是潜伏在山海联盟的卧底呢？
他不信。
所以他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想为游雾说几句话。
可还没等他说，游雾先开口了，他在和大家说话的同时，接通了和白川的连线。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我也听见了你们说的一些话，你们有些人，或者说是大部分人，都在猜测我是不是个灵物，对么？”
鸦雀无声。
方才交头接耳的人在这一会儿很默契地闭上了嘴。
“坦白来讲，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游雾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不自觉地笑了笑，“我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也没有过亲人，我在一间孤儿院长大，院长说他们也不知道我的家人在哪儿。”
“所以如果这么说的话，我确实可能是一个天生天养的灵物？”
他的目光环顾四周，耳廓上的金属耳夹闪闪发光：“很多人好奇我的异能，好奇我为什么不怎么老，为什么经历这么多危险的任务依旧活着，这些问题其实有着同一个答案，我活着，就是我的异能。”
在场依旧沉默，每个人都在咀嚼这几句话，包括远程连线中的白川。
“第一次发现这个异能的时候，我十岁，还在孤儿院，那会儿我长得比其他小孩儿都小，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孤儿院没有那么多老师教我们，大家就是聚在一起胡玩儿。但他们都不爱和我玩儿，因为我长得太矮了，他们说我一定是有些长不高长不大的病，所以才被父母抛弃成了孤儿。”
游雾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最后面的沈一禾，沈一禾神情严肃，看起来很担心自己，于是他朝着沈一禾的方向笑了笑，继续讲：
“没人和我玩儿，我就自己玩，那时候我很喜欢爬高，站在很高的地方会让我觉得我长得很高。我会偷偷地趁着老师们不注意，从楼外侧消防用的铁梯爬到三层楼的楼顶，那个梯子的间隔对我来说很宽，我爬得很吃力，但我乐此不疲，那是我小时候为数不多的爱好。”
“有一次我被几个小朋友发现了，他们在下面喊我的名字，让我不要再动了，说他们会找老师来救我。我那会儿很高兴，这些从来不理我的人忽然开始关心我，我高兴极了，高兴到在爬梯上和他们挥手，我喊着他们的名字，用力地挥手，然后……没有抓紧爬梯，我从爬梯上掉了下来。”
“三层楼不算很高，但我掉下来的时候，头刚好磕在花坛的石头上，失去了意识。老师们赶来的时候吓坏了，我后来听他们说，那会儿血流了很多，把我的上衣都浸透了，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而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听到有好几个人在哭。我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白布，从床上坐起来，我的头还有点疼，但是并不严重。我看到了在哭的几个人，是对我最关怀的几个老师。”
“他们又惊又喜又怕，忙着找医生检查我的伤口和心率，最后整个医院的专家都来会诊了，得出的结论是——我有着极其罕见的恢复能力，至于为什么死而复生，则是因为之前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休克，导致生命体征消失，被错误地诊断为死亡。”
“得出这个结果其实不需要这些专家的诊断，因为只第二天，我浑身的伤口就都消失了，包括头上的致命伤，连伤口疤痕处剃掉的头发都长了回来，仿佛这鬼门关走的一遭只是一场梦。”
“我很幸运地活下来，我以为大家都会为我高兴，但是那些对我很好的老师看我的眼神变了，像是看一个……怪物。有一天，是一位老师的生日，我拿了张卡纸做了一张贺卡给他，在办公室的门口，我听到他在给什么人打电话，我还记得他电话里的原话。”
“他说——‘对的，是我汇报了这个情况，是的，是一个小男孩，叫游雾，没错，我们亲眼所见，老师和孩子们都可以作证……你们会带走他是吗？方不方便问一下，他被带走之后会怎么样，你们会不会……比如做一些实验？保密是吗……好的。没有什么问题了，你们随时可以来接他。对了，我还想再说一句话好吗？他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好孩子……’”
听他说话的人依旧沉默着，却不同于最初不想招惹事端的沉默。
他们每个人都有异能，或多或少都有被看作异类的经历，他们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经历才聚在一起。
他们当然听说过人类有一些专门做超自然研究的科学机构，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些科学机构梦寐以求的实验品。
“后来我把贺卡放在门口，偷偷跑掉了。我曾经饥寒交迫，也曾经经历过不少意外，在这些过程中，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异能不只是恢复能力，我的异能没有这么简单，它像是一个游戏世界里的bug，只要有一个复活点，我就可以无限复活。”
“不必留一口气，甚至不必留个‘全尸’，”说到这里，游雾忽然笑了笑，“我在任务里尝试过正面硬接灵物的进攻，我的队友说我像是一缕烟一样消散了，而几个小时之后，我又完好地出现在结界外面，就像刚刚睡醒。”
“这就是我的故事，不会死，就是我的异能。”
听游雾说了这些，沈一禾在台下的心情很沉重，他一直以为游雾是个吊儿郎当的顺风顺水的富二代，没听过他提父母大抵是年轻人的叛逆，或者是想证明自己并不依赖任何人之类的原因。
如今听起来，反而和姐姐相依为命的自己更像是那个顺风顺水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十岁的小男孩如何一步一步走到山海联盟来，找到一群自己的同类，也不知道这个死过千千万万遍的朋克少年为什么还是愿意一次次站在队友前面。
他不会死，但他也会疼吧。
他很想挤过人群，走到游雾身边，如果这时候手里有啤酒就好了，他想和他碰杯，他是个嘴很笨的人，有啤酒的话，他就可以说一句“都在酒里了”。
可同时，他听到人群里有几个很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来——
“你说的我们就得信么？”
“不会死这个异能也太逆天了吧，这根本不像异能者会有的异能，说不定真的是个灵物……”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解释你和雨师的关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