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圣人
白川在亭子中央席地而坐,轻声念诵着游雾教给他的口诀。
金色的光点随着念诵汇聚而来，和周遭的景物重叠,成浅色的轮廓。
白川没停，他继续念诵着，一声比一声更重，一声比一声更有力。
光点越来越多，向外延伸覆盖出去，亭外的草木苔痕都渡上了一层金色。
范围还在扩大，目之所及之处都被笼罩上这样的淡色。
祁望忽然明白了白川的意图。
时间仓促,白川已经来不及逐渐找寻这些记忆,所以他干脆倾注大量灵力于这个引咒之中，看能否一次性找寻所有的回忆。
这招收益更大，风险自然也更大。
且不说大量的记忆同时涌进脑海里，会带来怎样的负担,就只说此刻,白川的灵力正随着那些金色的光点飘散出去。
他刚才选择端坐在地上念诵而非站着，大概就是预料到了这样的术法会给自己的身体带来怎样的负荷。
祁望单膝点地,跪坐在白川身后,伸手撑住他微微颤动的肩膀。
衣物摸在手里的触感是潮湿的，那是白川身上的冷汗。
白川的肩背很薄,祁望一早就知道，如今手撑在这里,这样的感觉就会更加明显。
祁望有时候会想，这样单薄的肩膀,却总是担着苍生万物这样的担子,应该很辛苦吧。
他忽然又想到狴犴，想到在记忆结界里,狴犴在婚仪之上给白川的礼物——他用自己的恶念压制住天下灵物的恶念，还给白川一个澄澈干净的世间。
他也很想能做到这样，能将着单薄肩膀上的担子分下来一些，担在自己的肩上。
他的指尖轻轻发力，莹白的灵力顺着指尖流淌进白川的脉搏，那灵力充沛极了，并非涓涓细流，倒像是开闸放水一般。
他的眼角忽然带上了笑意。
他想起记忆中溪流和山洪的说辞。
属于狴犴的那段记忆重现的时候，确实有一注山洪奔涌而来。
而那山洪是他给的。
他并不是最顶尖的灵物，没有能和白川并肩的资格，他能做的事情也没有狴犴那么多。
但他愿意永远这样站在白川身后，在他需要自己的任何时候。
他曾经是被白川捡来的，他的命是白川给的，他为白川而生，也可以为白川去死。
他活了几千岁，生和死早就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概念了。
找不到白川的那三千年里，每一个夜晚都和死亡没有什么区别。
而此刻如果他能看到白川夙愿得偿找到所有的记忆，就算是让他耗尽灵力也无所谓，他可以在白川的目光中得到永生。
游雾在一旁看得直皱眉。
他看见白川额角的汗水，也看见祁望紧锁的眉头。
“疯子，都是疯子。”游雾轻轻叹息。
他说着这样的话，却还是盘腿坐在了另一侧，他的手虚虚地搭上了白川的肩胛，灵力缓缓流出，亮着浅绿色的光。
游雾的嘴里念念有词：“行吧，疯就疯吧，大战在即，谁知道还能疯几次不是么？”
沈一禾推开窗，看向归云山的方向。
归云山的上方，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狰狞得像是盘旋在空中的巨兽。
而云层下方，有淡金色的纱帐一般的东西层层叠叠地笼罩着归云山，那纱帐从半山腰开始，逐渐覆盖住整个山体。
真是壮观。他想。
他在心中默默祈福。
而听着他祝祷的神明此刻正在被他祝祷着。
白川念诵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他睁开眼。
祁望和游雾也在同一刻收了手，并非是他们注意到了白川的反应，而是因为他们听到了一些声音。
非常纷杂的，非常吵闹的，非常混乱的声音。
世界似乎在以他们为中心旋转着，周遭的景色纷乱变换，尖锐或沉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三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有些耳鸣。
祁望伸出手，想要触碰空中飘转的虚影，白川快速地拉回了他的手。
收手的时刻，祁望的衣袖触碰到了虚影，针织的纤维被割破，形成锋利的断口。
“这些不是你的记忆么？”祁望不解，“为什么会有攻击性？是不是因为这些记忆是被强行唤醒的？”
“或许是因为它是我的记忆，所以并不能被你接纳。”白川也在猜测。
在场并没有记忆相关的专家，所以一切的猜测都只是猜测。
白川看着旋转纷飞的光影，那些东西在周遭闪动，又像是闪动在他的脑海里。
忽然，刚才划破衣袖的那一片光影改换了运行轨迹，像是泛着寒光的碎刀片，速度极快，直奔祁望的胸口而来。
白川的动作比思考更快一步，眼疾手快地揽过祁望，一个轻巧的转身，祁望和他的位置对换，他稍稍偏移了身体，那枚碎片蹭着他的手臂过去，裂开一道十余厘米的伤痕。
伤口并不算深，但白川能感受到，祁望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比刚才更用力几分，看向自己的目光更是阴沉了许多。
祁望的手悬停在白川的伤口之上，并不敢落下，只是轻轻开口：“你挡什么？”
“一个小伤口而已，”白川甩甩胳膊，却并没甩开那像是焊在自己身上一样的手，“再过一会儿都愈合了，你紧张什么？”
祁望也不清楚他在紧张些什么。
他想他并不是在紧张这一个伤口，他当然知道这样的伤口对神明的身体来说并没有什么。
但他曾太多次看见白川为了自己或是别人奋不顾身地上前了，出于善良，出于爱意，或者出于责任——白川总有一万种理由做这样的事。
可他只有一个白川。
于是他把语气放得极轻极缓：“我并不需要你用自己来保护我。”
白川的脸上挂上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浅得像是薄冰初融，他抬起另一只手把祁望的头发揉乱：“可是我捡到你的时候，就说过要一直保护你。”
胳膊上的伤口这会儿已经逐渐开始愈合，方才洇出的血珠似乎在渐渐褪色，褪成和光影一样的淡金色。
几秒钟后，伤口上的淡金色光芒彻底散掉，而白川的脑海中，却似乎有一片影像清晰了起来。
白川的眉眼舒展开了。
没错，就是这样。
“这漫天的光影就是我的记忆，”白川说，“我可以通过触碰，找回这些记忆。”
他的眼神中是藏不住的雀跃，这么久以来，这是他距离“完整的白川”最近的一次。
他跃身而起，逆着光影旋转的方向奔走，身形轻盈而舒展，像是在跳一支极盛大的舞。
祁望站在原地，看着白川于虚空光影之中起舞。
那些光影在他身上留下细密的刻痕，然后消散无踪。
起初祁望还在数着刻痕的数量，后来就也不再数下去了——他已经看不清白川了，白川整个人都被这样的淡金色光芒覆盖——神明在圣洁的光芒中重生。
这样的画面放在任何的话本故事里，都会让人觉得壮阔和神圣。
而如今出现在眼前，祁望却只觉得疼。
那么多的刻痕，几乎遍布整个身体的伤口，数千年的回忆一股脑地涌入脑海里，怎么会不疼呢？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想阻止白川，想把白川拉下来，拽到自己的身边，然后再也不管什么记忆，不管什么山海联盟，不管什么灵物，也不管这个人间。
他们可以回蓬莱山，或者去任何一个地方，随便什么世界的角落。
世界毁灭又怎么样呢？至少他们长长久久地相伴。
这样的念头萌生的时候，祁望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并不磊落的人，他只是一直跟着圣人的步子，于是才走在了正路上。
白川是他的良师，白川站在他的身后，所以他这样怀揣着阴暗念头的人，得以在这神明的高台端坐三千载。
于是他没有阻拦，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半空中那场没有章法但极近盛大的舞蹈，看着白川走向真相走向完整。
直到最后一片回忆的光影也融合进白川的身体里，周遭重新安静下来。
白川如同一片落叶一样轻盈地下落，落到祁望早就计划好的怀抱里。
身上的伤痕在迅速地闭合、愈合、结成疤痕、然后疤痕淡去，半个月的恢复过程在如今这位神明的身体上不过转瞬而已。
祁望轻轻抚过白川额头上最深的那一道伤痕，感受着它在自己的指腹之下淡去，然后手指顺着眼眶骨抚向眼角。
白川的眼睛紧紧闭着，祁望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也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脉搏依旧是清晰的，呼吸也平和，眼睛在闭合的眼睑之下轻轻转动着，像是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游雾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大概只有六七十分钟。”
“没有六七十分钟了，”沈一禾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灵物们……似乎在加速。”
就在刚刚，沈一禾尝试运行了那个小姑娘留给他的程序，界面上显示的灵物拟到达时间是在三十五分钟之后。
“什么鬼？”游雾脱口而出，“早知道有灵物能达到这个速度，我就不应该把它们几个留在招摇山，应该送到民航局去给我们山海联盟赚点外快……”
但此刻显然不是吐槽的时候，说完这样的白烂话，他的目光落在白川身上。
白川没有醒来的迹象。
“要引爆么？”犹豫了一会儿，沈一禾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不要。”祁望很笃定地摇头，“他不会想看到这个，我不能替他做这样的决策。”
沈一禾和游雾都沉默着，白川刚刚在耗尽灵力搏一个转机，他们也没有立场替他做这个决定。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只有等待么？”游雾试探地问道。
还没等祁望回答，沈一禾忽然插话：“不能等了……出事了！系统监测到，有人进了山，正在往你们所在的地方去。”
“能检测到来的人是谁么？”
“我试试身型和灵力值的匹配……”沈一禾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一个身影跃然于屏幕之上，“来的人是余老，啊不，是雨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