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看到萧开济被那群黑衣保镖像拎麻袋一样架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张欣悦这才转头看向萧星洲，问出了心里那个憋了半天的问题：“萧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萧星洲看都没看她一眼，视线依旧落在病床上的吕茶身上。他弯着腰把吕茶背后的枕头拍松了，又扶着人慢慢躺下去,细心地把被角掖好，确认被子边缘严丝合缝地压住了,这才直起身来回答张欣悦的问题：“听双告诉我的。”
一个小时前,萧星洲在医院正门看到萧开济之后，当机立断让萧元正和蔡茹曼去吸引他的注意力,自己则是转身朝侧门快步进入。
他一边往那边赶，一边拨通了张听双的电话。电话接得很快,萧星洲言简意赅地问了病房号,又交代了一句：“你们先别进屋,在隔壁等着,等我通知再进来。”
挂了电话,他顺着电梯一路到了吕茶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安静得很,偶尔有一两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他找到那间病房,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推开了门。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看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的吕茶，萧星洲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脑子里嗡嗡地响着，张听双在电话里说的那句“问题不算很严重”早就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此刻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了那缠着白色纱布的额头、那双闭着的眼，以及露在被子外面、还带着几道红痕的手臂。
他缓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床上的人。他在床边站定，眼眶在不经意间已经红了一圈，眉心皱成了深深的“川”字。他弓下身子，伸出右手，指尖悬在吕茶额前那块白色纱布的上方，隔了大约两三厘米的距离，手指颤了颤，却始终没有落下去。他怕弄疼他，那只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过了许久。
目光划过吕茶的脸颊，落在那几道被玻璃碎片划出来的细长血痕上，又移到那毫无血色、微微泛白的唇瓣上。萧星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里的心疼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蹲下了身子，膝盖弯下去，一只手轻轻握住吕茶放在被子外面那只略微冰凉的手。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然后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地撑开吕茶的手掌，把自己塞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掌心，十指相扣。他把那只手举起来，将吕茶的手背贴在了自己的唇边。
病房里安静极了，萧星洲垂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吕茶的指节，过了好一会儿，有温热的水珠滚落下来，滴在吕茶白皙的手背上，顺着指缝滑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氤氲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面闷闷地传出来，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尾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对不起……求求你，不要有事。”
他握着吕茶的手，掌心里那截指尖的温度让他既安心又害怕。
他愧疚得胸口发疼，愧疚于吕茶是因为他才会被人盯上，愧疚于没有保护好他让他受伤，愧疚于让他一个人面对那场失控的车祸。那些愧疚像钝刀子一样反复地割着他，割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也很怕，怕吕茶伤得太重而再也睁不开眼，怕这个明明才出现在他生命里没多久、却已经占了那么大一块位置的人，会像一场梦一样忽然醒来就散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呢喃，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吕茶的手背上、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圆点。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都是我的错……求你醒来吧，只要你醒来，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醒来……”
萧星洲从来不信神佛，他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泥塑木雕不过是人心的寄托，从来没有哪一尊能真正帮人渡劫。但自从吕茶出现之后，他一次又一次地推翻了自己的认知。萧星洲开始悄悄相信，吕茶是神明给他的礼物，可此刻，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安静的脸，他忽然觉得，神明好像要把这件礼物收回去了。
他清楚地知道，他不想失去吕茶，哪怕拿他所有的一切去换，包括他这条命，他都愿意，他只是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安静的病房内持续着男人低沉的呜咽声，却也同时蔓延着吕茶铺天盖地的尴尬。
他只是因为一直躺着实在太过舒服，加上灵力用多了稍微有点犯困之外，结果躺在床上的时候，一不小心闭眼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就听到旁边萧星洲在抱着他的手猛男落泪。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要是现在睁眼，萧星洲那张满脸泪痕的脸就和他对上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尴尬到能扣出一整座萧氏集团总部大楼。可要是一直不睁眼，这人怕是能哭到脱水，一时间，吕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了。
就在他左右为难、暗中咬紧了牙关的时候，萧星洲忽然猛地抬起了头，他满脸眼泪地抬脸往上一看，就和一双不知何时睁开的、清明又带着几分心虚的杏眼直直地对上了。
哭声戛然而止。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咳，那什么……”最终还是吕茶率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我没事，刚刚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他说完飞快地侧过身，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到萧星洲面前，“要不……你先擦擦？”
萧星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那从悲痛欲绝到面沉如水的转变不超过两秒，快得像川剧变脸。他担心他担心得心都快碎了，蹲在床边抱着他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人倒好，竟然是睡着了！
他一把扯过纸巾，在脸上胡乱地揉搓了几下，动作粗暴得像在跟自己的脸有仇。擦完之后他把纸巾团成一团，狠狠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过头来冷哼一声：“吕大少还真是心大。”
吕茶见他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知道他是因为刚才觉得丢脸才生气，嘴角暗暗地勾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了。
他拉过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轻轻晃了晃，声音放得又软又乖：“对不起嘛，我错了，原谅我吧。”
萧星洲被他晃着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眼神闪烁了两下，耳朵尖烫得像要冒烟，结结巴巴地开口：“好、好吧，原谅你了，下次……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经历了失而复得的萧大狗，确实非常好哄。
萧星洲脸上的红褪下去之后，正色问道：“我刚来的时候看到萧开济在门口鬼鬼祟祟的，你这次车祸是不是和他有关？”
吕茶点了点头，回忆道：“应该是他。我的刹车被人动了手脚，当时还有辆黑色揽胜一直跟在我后面，大概是他本人。”
萧星洲肯定道：“萧开济确实有辆黑色揽胜。”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又是同样的招数。”
上次他出车祸就是刹车失灵，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萧开济还安排了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万幸他福大命大，虽然成了植物人但没有当场毙命。这次故技重施，想来开车跟在吕茶后面也没安什么好心，大概是一路伺机而动，只是没能找到机会下手，如今人都跟到医院来了，其心昭然若揭。
吕茶笑了一声：“他这是连掩饰都不打算掩饰了。”
“萧俊贤腺体被废，他应该是狗急跳墙了。”萧星洲垂下眼帘，指尖在床单上摩挲了两下，“本来还想着再等一段时间才收拾他，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吕茶眼睛一转：“既然他都找上门了，那就来个瓮中捉鳖。”
萧星洲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太危险了，不要乱来。”
吕茶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没事的，这不还有你在嘛。”
萧星洲被他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点头同意：“……需要我怎么配合。”
吕茶笑眯眯地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把耳朵贴过来，萧星洲照做，吕茶凑过去，压低声音和他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说完之后他往后一靠，扬着下巴：“怎么样？”
萧星洲沉默了两秒，缓缓点了头：“行，不过你要答应我，一旦有什么意外，立刻收手。”
“放心放心。”吕茶摆了摆手，又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装作昏迷。
萧星洲替他盖好被子之后，转身躲进了卫生间，拨通了冯磊的电话。
之后的事情，虽然和两人商量的有些出入，但到底结果还是一样。
就是萧星洲要是知道萧开济拿刀扎过吕茶的腺体，估计要发疯。
张欣悦听完后，已经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张听双的胳膊上，声音清脆响亮：“好啊！你们计划竟然不带上我！”
张听双被拍得龇牙咧嘴，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往旁边躲了躲，“告诉你了，你还会跟我出去吗？”
好吧，她并不会。
要是张欣悦提前知道了，她只会跟萧星洲抢着躲进卫生间，然后在他出来之前先一步跳出来对萧开济大喊一声“surprise”。
张欣悦想到那个画面，自己都有点想笑，但还是硬绷着脸，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