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青使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源艾确确实实在吃锁链，这个对吗？那足以锁死大乘期修士神魂的九幽锁，怎么在少年口中像酥脆糕点一样！

他眼睁睁看着锁链少了一大截，少年的眼睛也变得更加乌黑沉沉的。

寻常修士被锁链吸去灵气后，眼睛会变成黯淡无光。可少年不同，更为幽深，像某种不该出现在活物身上的东西。

青使背脊窜起一阵寒意。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年似乎看穿了他的惊讶，说：“很遗憾，这根锁链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青使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因为本身这个法器的结构就存在严重缺陷。”源艾侧头，额前细碎的黑发随之晃动，“三节一环，五圈一复，以始末施加灵力，逆行三周……”

不好！青使心中警铃大作，正想出手阻止，却已经晚了。

在场被困的皆是大能，纵然魂魄被缚、灵气将枯，都迅速意识少年是在指点他们破链之法！

众人也来不及多想为什么源艾会知道，依言将仅存的灵力凝聚于几处关键节点上，往里一注。数声脆响接连炸开，锁链应声而断，重获自由的修士们踉踉跄跄地从里面出来，个个脸色惨白，灵力十不存一。

他们顾不得喘息，只感激地看了一眼少年，就挣扎着去救那些灵力完全耗尽、仍困在锁中无法脱身的弟子。

青使：！！！

那么多大能穷尽神识都寻不到的破绽，源艾只看一眼，竟然能悉数点破。

他此前便知道少年极为机敏，可没想到会把那么多大能都比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一根丝线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青使僵硬地侧过头，彦无烛站在他的身侧，指间墨丝轻挽，缠住了他的咽喉。

“奇怪。”源艾忽然开口，“为什么只有您一个人？恒元觉得这里就您一个人就够了吗？”

正在忙着救其他人的修士，手都停下来了。

方才源公子说了谁？恒、恒元？是那位早已飞升的恒元仙尊吗？

“想必是因为他抽不出空。”青使的背后，彦无烛戏谑道，“他的神魂有缺，正急需汲取在场修士的魂魄。只是诸位身上并未携带金使、白使那般的特殊阵法之物，故而吞噬神魂极慢，需得耗费大量时间与心力慢慢蚕食。所以，他现在只能忙着在幕后当个见不得光的吸血虫，根本无暇顾及。”

源艾棒读：“哇？那看起来确实受了很严重的伤，都从曾经的仙尊退化成吸血虫了吗？”

青使：？

他正想要反驳，却有人比他更加恼怒，整座大殿突然颤抖起来，碎石簌簌落下。头顶，也有一股庞然威压沉沉压下！

“源艾……”

一道声音在大殿深处传来，在梁柱间层层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源艾顺着声音仰起头。

大殿高耸的穹顶之上，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巨大的眼睛骤然睁开！

它近乎撑满了整个穹顶，金纹如血丝般布满眼白，漆黑的瞳孔冷冷映出下方所有人的身影，只是看上一眼，就感觉毛骨悚然。

空气如今都变得有点沉了，恐怖的压迫感让修士们喉头发甜。

只有源艾礼貌地打招呼：“您好。初次见面，恒元仙尊。”

这个的确是他同对方的第一次见面。

修士们本被那威压压得喘不上气，听见源艾这声称呼，脑子都卡了一下。

真的是恒元仙尊！他没有飞升？

好几人脑中蓦地闪过此前那个构史皇帝写的帖子。

构史成真了！

即便仍有弟子还被锁链困在肉身之中，大家也努力斜着眼睛去看清风道尊，后者勉强抬头，想去直视那只眼睛，可那眼睛却根本未曾分给他半分注视。

巨眼的瞳孔颤动了一下，落在了源艾的脸上：“你倒是很大胆。”

源艾：“谢谢您！”

恒元：“蠢货！我夸你了吗？”

源艾：“就在刚刚。”

恒元：？

眼睛沉默了一瞬，选择放弃这个话题：“真是愚昧。事到如今，你还以为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源艾坦然：“可以的。因为您根本不打算对我下手。您需要造化，而我身上承载了造化，所以，您必须留我活着。”

“呵呵。”那眼睛眯了眯，金纹流转，“倒是很会自作聪明。可惜，你错估了两件事。其一，只要我集齐足够的魂魄，纵使没有你那点造化也没有关系，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其二，在此处一并汲取众多神魂确实需要消耗时间，但若只针对一个人，那便简单得多了！”

清风道尊听见这句话，心下不妙：“彦——”

他尚未说出完整的名字，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那个本来在用丝线威胁青使的彦无烛，竟在须臾之间被锁链层层绞缚，连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化作了一滩软烂之物，只剩下一袭墨色衣袍空荡荡地飘落在地。

修士们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知道汲魂会很快，却没想到竟快到这般地步。彦无烛可是赫赫有名的大魔头，竟在这一个照面之间就这么没了？！

“哈哈哈。”青使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束缚消失，顿时畅快了不少，“真是以为此地是枯荣道了，区区大乘期，也敢在仙尊面前放肆！不自量力！”

他转向源艾，只等着看少年惊慌失措，痛不欲生的表情，可源艾还是那副冷静的模样。

他只是瞅了一眼地上的黑袍，接着又抬起头去看穹顶上的那只眼睛。

青使：？？？

一点都不慌吗？

就在此刻，穹顶之上骤然响起了恒元气急败坏的声响。

“蠢货！这到底是什么魂魄？！”

这次慌的是青使了。他立刻回头看去，那件黑袍之下，只有一堆散发着诡异光泽、软塌塌的黑色软胶物质！

这根本不是彦无烛的肉身，甚至连神魂都不是！

那真正的彦无烛去哪儿了？！

“在找我吗？”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

青使骇然抬头。

只见那只巨眼之上，不知何时已爬满铺天盖地的墨色丝线，密密匝匝覆盖住了整个穹顶！

“该下来了！”

丝线向下狠狠一扯！

眼睛和整座大殿连为一体，这一扯之下，穹顶塌陷，梁柱崩断，整座恢弘的大殿嘭然倾覆。

修士们慌忙支起灵力防御，源艾倒是无所谓，机器人是砸不坏的，所以完全不打算躲。

可下一刻，无数黑色丝线自四面八方汇拢，交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茧。

与方才绞杀巨眼时那种肃杀凌厉截然不同，这一次的丝线极为温柔，严严实实地替他挡住飞溅的碎石。

非常安全！

源艾瞅了眼，默默从须弥戒里掏出了一只吸尘鹅。

吸尘鹅欢快地运转起来，将周围掉落的漂亮浮雕石块、白玉柱碎片嗡嗡地吸了进去。

彦无烛看在眼里，忍不住低笑出声。这只兔子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薅走东西的机会。

“无烛？”听见笑声，源艾歪了歪头。

“嗯。”彦无烛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伸手拂去了少年身上的尘埃。他敏锐地察觉到，在自己出声的时候，少年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去。

他心头一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唇角微扬：“阿源在担心我？”

源艾坦然：“是的。虽然是计划，但是我也不想要您有事。”

为了对付恒元，两人在来之前就将归还心魔的计划反复推演好了。如果恒元神魂缺口真的巨大，那就无暇为神魂设防，到时候只需炮制一具假身，引诱他吞下就好。

当时源艾本来想由自己来做诱饵。因为源艾本身没有魂魄，而且，在来的时候，源艾已经把自己提前给备份好了！

但彦无烛拒绝了。

“如果是阿源，别人或许察觉不出来，但恒元对神魂研究极深，必然会起疑。况且，他未必真舍得对阿源的神魂下手，他始终是想要造化的。”

源艾当时不解：“可若不是我，您如何确保他一定会去夺您的神魂？”

彦无烛矜持地说：“因为他觉得我对你比较重要。”

如今，看着那具倒在地上、已化作软泥的假身，那是源艾以灵态橡皮泥为基础，掺入彦无烛的丝线与分魂神念炼成的赝品。它能不能瞒过恒元，需要彦无烛在被吞噬的电光石火间判断，及时替换。

方才源艾也一直关注那里的动作，核心始终维持着极高算力的运转，随时准备将情势传讯给彦无烛。

那种感觉，就是人类的紧张吧？

源艾思考了一下，认真回答：“无烛之前说的对，确实，您对我很重要。”

这句话让彦无烛的耳朵染上了绯红的色彩：“……先别在这里说这个。恒元我虽然将他扯了下来，但他也挣脱了。”

“哦。”源艾乖巧地收起吸尘鹅。

……

随着烟尘散去，坍塌的大殿却像时光倒流一般，碎石飞回原处，重新拼凑得完好如初。包括被源艾收进吸尘鹅里的白玉柱，都凭空在大殿里重新凝聚了出来。

整座大殿洁净如初，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唯有正中央，凭空多出了一个陌生修士。他看起来与青使有几分相似，一头白发如雪，仙风道骨，只是没有胡须。

他此刻正捂住了胸口，眼中翻涌着不可思议：“竟然是……心魔？！”

恒元感受到曾经被自己割舍掉的心魔正沉入体内，想要阻止已然完全来不及了，它源自他自身，一旦混入就会重新扎根体内。

但同样因为是本源，心魔所带来的磅礴的魂力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修复他的神魂。

“真是想不到，你们竟然还藏了这一手。”

“恒元仙尊！！！”亲眼见到真身现世，清风道尊再也坐不住了，他跌跌撞撞站起身，“您没有飞升？！”

弟子们也骚动起来。

“那构史皇帝写的帖子居然是真的！”

“啊，那岂不是真的想要等太元宗八抬大轿呜呜呜呜——”

他们的宗主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最后说话的弟子的嘴。

但恒元的眼神已经轻飘飘地扫了过来，只是一个眼神，那几个修士顿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

境界的鸿沟实在太大了，纵然恒元尚未恢复全盛。

现在无人敢说话了。

恒元把视线投到了清风道尊的脸上，辨认了一会儿：“是你啊，清风，你都已经那么老了。”

清风道尊艰难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呵，何事？我在拯救修真界。”恒元面无表情。

“拯救……？”

“如今修真界灵气凋敝，根本无人能够飞升，你看看你，都老成了这副模样，却始终未能更进一步，此乃天道不仁！”恒元冷声道。

“荒谬，云虚明明才飞升！”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地下传来。白使艰难的抬起了脑袋。

恒元面无表情地扫过去，白使只感觉丹田一痛，立刻嘎嘣晕了过去。

恒元没有管，而是看向了源艾和彦无烛：“很聪明，竟真让你们寻回了我丢弃的心魔。只可惜你们当真以为，有了这个，便能奈何得了我？我舍弃心魔，绝非因为我对他无能为力，而是他太过陈腐，只会成为我成就大业的绊脚石。如今我布局已成，你们送来的心魔，反倒助我神魂复苏！”

彦无烛蹙起眉，指尖磅礴的灵力灌入丝线，乌光暴涨，化作万千寒芒霎时扫过。

然而，恒元连躲都懒得躲。丝线触及他的衣袍，就如飞蛾扑火一样，凭空消失了。

不见了……彦无烛眯起眼。下一瞬，一股力量砸向他胸口，他立刻调动灵力防御，可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撞穿数根廊柱，砸在了墙上滑落到地。

恒元抬起手，正准备了结对方的性命，动作却有一时的迟滞，侧头发现源艾出现在了他的身侧，少年的掌心中浮现出造化的光，试图解析恒元体内的灵力。

“咦？”小机器人发出一声疑问。造化碰到了恒元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限延伸的厚墙，根本渗透不进去。

“不自量力。”

恒元随手一拂衣袖，罡风骤起，将源艾整个人掀飞出去。

“贤侄。”清风道尊眼疾手快，赶紧掐诀，险险将少年裹住护下。他转向了恒元，“恒元仙尊，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恒元重复了一遍，“我倒要问问你们，怎能如此甘于平庸？当年我修为已至极境，却渡不过飞升雷劫。那时我便明白了，天道早已设下牢笼，要将我等永困于此！”

他傲然道：“我苦思千年，终于寻得一条出路。只要你们将神魂与我相融，待我吞天噬道、重塑此界，你们自会随我一同来到新天地。届时，再无寿数之限，再无境界之障！我是在救这个修真界，身为太元宗宗主，你本该助我！”

众人：！！！

此时此刻，他们才反应过来，恒元竟然是想要替代天道。

真的疯了！

殿内修士们再不犹豫，纷纷结阵出手，铺天盖地的法术流光砸向恒元。

然而无论是漫天剑光，还是煌煌术法，都被他举手投足间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原封不动地反震回去。

又是一片闷哼倒地之声。

悬殊到令人窒息的实力差距，让在场所有人心底升起了名为绝望的东西。

就在此时，彦无烛再度闪身，万千丝线如漩涡流转，束缚住恒元周身。几乎是同时，源艾也出现在恒元面前，他高高扬起了手。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少年的手皮肤退去，露出了里面的机械骨架，随后，一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激光刀延展而出！

刀光裂空，直直劈下！

恒元万万没想到少年的身体竟然会变形，而那柄古怪的刀上散发的能量更是前所未见，他眼神一凛，身形向后疾缩。

呲啦——

刀锋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半边衣袖应声而落。

修士们：！！！

大殿内顿时又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们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震惊源艾那只会变形还会发光的手臂，还是该震惊恒元手臂上露出的东西。

恒元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那只光秃秃露在空气中的右臂，上面有一行字：

“彦源”。

恒元：？？？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