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这场秋雨来的突然,却也不蹊跷,温度到了,时候到了,自然而然的就落了下来。
冰凉的雨说下就下,秋风萧瑟地吹,刮得人脸疼。
出门的时候,韩霁给温明月穿上了厚厚的毛衣外套。天气不好,气压低,韩霁觉得明月的情绪和身体状况都不大好,所以给他穿的是一件淡蓝色高领毛。
在昏暗的光线中是一抹明亮的色彩。
通完电话后,韩霁发觉温明月在发呆,本想将这事儿浑水摸鱼过去。他直觉去见温琉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可没几分钟,温明月却开始盯着他看,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韩霁略皱了下眉,不大情愿答应他,索性直接问:“一定要去吗?我认为你们现在或许不适合见面。”
闻言,温明月沉默起来。
他看得明白韩霁在担心什么,他也并没有再去输血的打算。
凡是他承诺好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
如果输血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极致的伤害,会增大韩霁变成寡夫的风险,那么他不去输血。
前些日子他既然开口应允了韩霁的要求,那就代表着与往日的搪塞不一样,他是当真放心上了。
温明月抱着韩霁,被韩霁套上毛衣外套后,伸出双手软软地搭在韩霁精壮有力的臂膀上,往前一点踮脚亲了亲他,像是笨拙地哄人一样在韩霁的嘴角亲了一下。
他眼尾的长睫如燕尾一般灵动,容易叫人陷进去。
温明月下定决心了,拉直嘴角,绷着小脸儿道:“不要害怕,我不会再输血,我不会让你变成寡夫,我应该保护你,对吗?”
“保护我不成为寡夫吗?”韩霁问。
倘若这话放在平日里,韩霁一定是带着调侃意味的。
可此时他很难玩笑着说出口。
绝对唯物主义者的韩霁此时神慌心乱,头一次相信了他不那么在乎的直觉。
温明月郑重点头:“是。”
韩霁半晌没说话,眉心从接到电话开始便没松开过,他叹了声:“我相信你小宝。”
去见温琉,左不过就是被绑架输血,温世海除了会道德绑架明月之外,如今也拿明月无法了。
韩霁庆幸,自己尚且在明月身边,尚且能成为他身边一棵无法撼动的大树。至少在明月还未彻底成长起来之前,他能为明月遮去些风雨。
“好了走吧,我们一起去。”
把人盯着,总不能再出什么事情。
外面的风起的很大,不止雨大,雷也大,能称得上是雷雨交加。如果不是温度还有十几度,都快要叫人觉得要步入冬天了。
温琉给温明月的手机发了地址,在医院。
但不止在医院。
韩霁和温明月一起到中心医院时,医院楼下已经挤满了人,并且有好几辆消防车候着,地上铺着充气垫。
下车后,韩霁给人撑着伞,再给温明月戴上了口罩和帽子——这里人多,不方便叫人认出温明月。
几乎是停好车的同时,韩霁便就已经到这些都是为谁准备的。
电话里传来呼啸的风声,隐约嘈杂的背景音和呼喊声,大约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在医院里,人们总是离死不会太远。
医院里的所有人,都希望离开这个地方。
大多数医生希望患者快些好起来,健健康康的从医院走出去,病人更希望。
可躺在病床上,离家很远,离健康很远,只有离死亡,才算很近。
多轻易啊。
想要死,多轻易啊。
温明月仰头看着很高的楼顶,乌云密布,阴雨蒙蒙,雨水和帘子一般挡住视线,他压根儿看不清什么东西,只是仍固执地仰望着。
“上面是他吗?”温明月贴着韩霁站,没什么表情。
不过仰着脑袋太久,脖子很酸,眼睛很涩。
韩霁眉眼沉沉,似乎比得过这样的阴雨天。他大概能猜到什么,如此就更不想温明月见温琉。
虽然在他看来,明月与温琉或许没有多深的感情,但他担心明月胆子小。
“看见了?回去吧小宝。”韩霁压低声音,刻意收敛他语气里的凉意,温情诱哄道。
温明月却不那么在意这个,他垂首,几息过后,才深深呼出了几口气:“你觉得他真的想死吗?”
他声音柔软,分明与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可仍听得韩霁心口微酸。
韩霁将手贴着温明月的后心处,源源不断地热意送进温明月滚烫的血液里。
“死亡很简单。”韩霁的脸部轮廓隐在黑暗里,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更加能放大他的情绪,显而易见地凌厉许多。
闻言,温明月说:“嗯,死亡很简单,所以他为什么不早点死。”
他很恶毒。
他很阴险,很狡诈,他看上了韩霁,他恩将仇报。所以他认为他说出这番话并不奇怪。
却不想韩霁怕他情绪不好,低头亲了他一下,摸着他的耳朵,哄道:“好乖。”
“……什么?”温明月怔了一下,茫然地抬头,侧目去看韩霁。
眼神迷惑得跟个小动物似的。
韩霁解释:“小宝爱恨分明,好乖。”
温明月悄悄红了耳廓,他自己发觉不了,但韩霁摸着他的耳朵是陡然热起来的。
在楼下站了片刻,直到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时,温明月才回神,将电话挂断,径直往顶楼去。
楼顶的风更大,温琉不怕冷似的站在雨里,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湿透。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才能看见几分病人的脆弱和苍白。
头发被黏在光滑的额头上,这张脸,的确与明月有几分相似。
难怪在圈子里这样吃香。
温明月和韩霁一起上来时,温世海正挡在楼梯间的门口,伛偻着脊背,扶着门框看向不远处的温琉。
天色较为昏暗,温明月穿了一身淡蓝色的毛衣,温琉能很快就注意到他。
“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温琉从栏杆上蹦下来,改为靠着栏杆站。
他离温明月其实不算远,但下着雨,话音便被雨声给隐去大半,温明月听不大清,刚想往前走一点,温琉便冲他喊。
“哎呀就站那儿!”
温明月停住脚步,这句话他听见了。
温琉的声音忽然就清晰了起来,温明月顿了一下后还想再往前,却被韩霁拦住。
“不许去。”韩霁的语气忽然强硬起来。
温明月跟个小孩儿一样,一说他,他就要撇嘴,一撇嘴就是不高兴了,一不高兴韩霁就要反省。
韩霁垂眼瞧了温明月半晌,终是妥协:“不是凶你。”
他说:“天台风大,出去要着凉,要注意身体的小宝。”
声音软了下来,态度仍然强硬,甚至手臂用了些力气拦在温明月的腰间。
温明月还没说话,离得有些距离的温琉像是听到了一般,冲他说:“你还是过来吧。”
说罢,还朝韩霁挑衅一笑:“我是他哥,不会害他,这么怕我干什么?担心我不小心掉下去还拽住他?”
温明月抿着唇,伸手想从韩霁手里接过伞,但被韩霁躲过。
“那你和我一起。”温明月发觉韩霁像是有些不高兴,只好这样折中。
温琉没说错,他的确担心温琉狗急跳墙将明月带下去。
但温明月要去,韩霁便亲自牵着人,往前去了一些,他就站在温明月身后一些的位置。
三人离得近了一些,温琉刚喊了一声温明月的名字,便被温明月的言语打断。
“是想死吗?”
“谁说我想死?”温琉微微笑了下,盯着明月看,像是要把人装进心里。
多么像啊。他们两个多么像啊。
温明月声音很冷,好似此时说话的人,和同韩霁撒娇的是两个完全不一样温明月。
他皱眉看着温琉:“不想死为什么闹那么大场面。”
温琉一噎,深深看着他,跟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不通一些事情,上来吹吹风——是温世海报的警,你怪他去,怪不着我。”
“…………”
天台上还是有些冷,韩霁往旁边站了点,尽可能给人挡去一些风。
“要见我说什么?”温明月问他,并且强调,“我不会再输血。”
温琉没反驳,只是笑着说:“不输血就不输血呗,我又不会怪你。”
他虽然常年需要被输血,可个头竟然比温明月要高上一些,真是个哥哥样。
“我只是想问问你。”温琉整个人被雨淋得透透的,更显单薄,“那天在病房里,我问你的话,你现在依然是那个答案吗?”
温明月没说话。
什么问题?
大概是问什么拖累不拖累,纠缠不纠缠的问题。
温明月没说话,温琉沉默一瞬,看着有些许的落寞:“可以跟我说一句话吗?”
“比较温柔的语气。”
人在难过或者思考意义的时候,到底是会想起从前叫人难过的事情,还是高兴的事情,又或是从前高兴,现在想起来却令人难过的事情。
温琉耸耸肩,不甚在意道:“不说算了,你可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你那会儿还常趴我病床边叫哥哥呢。”
温明月记得那些时候,他小时候希望哥哥好起来。
他希望哥哥好起来之后陪他玩,所以他输血心甘情愿。
温明月看着没什么反应,温琉又卖惨道:“好歹我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呢……你至于跟我这么生疏吗?”
“我们不一样。”温明月皱眉看他,又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琉当没听见,自顾自地说:“要不是上次我去剧组找你,跟你搭了一次戏,是不是一直都听不见你叫我。”
“。”
温明月的目光淡然如水,又凉如月光,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温琉,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不会给你再输血,但我会想办法延缓你的病情。”
“不想死就下楼。”
这话很难有人听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韩霁想得周全一些,他会把温明月所有指向不明的言语都从各个角度想个遍,然后再结合语境确认出一个最符合明月心境的答案。
温琉就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理解的,总之他沉默了好些时候。
少顷,温琉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哑了下来,和在电话里的声音一样了。
他冲明月笑了下,轻松道:“好吧,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在我病房的柜子里放了点东西,我不好当面给你,我在这儿等着,有些问题我还没想明白,你去拿吧,我晚点下去。”
韩霁看了眼温琉,又看看明月,眉心渐渐紧锁,他的手从明月腰间松开,等温明月转身时,他才去牵他的手腕。
只是没走几步,下一刻就看见温世海骤然奔向远处,伴随着数道惊呼,韩霁眼疾手快地将温明月抱进怀里,死死捂着他的耳朵。
有什么掉下去的那一刻,温明月的耳朵里,一边是被韩霁挡去嘈杂后剩下的安静,另一边,是韩霁稳健而舒缓的心跳。
世界好像瞬间乱成一锅粥了。
温明月什么也没听见。由于背对着温琉,所以除了撞进眼底的依旧细雨蒙蒙的雨水之外,也什么都没看见。
几分钟后,大雨倾盆而下,将整个世界洗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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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琉跳楼#
#温琉病情#
流量明星温琉因为不堪病痛的折磨,在中心医院的顶楼,于十一月二十二日一跃而下,经抢救无效身亡。
温明月看见了不少这样的新闻,路过医院长廊时,不断有关于温琉的交谈声传来,温明月权当没听见。
医院有些冷,韩霁叮嘱人穿了个外套。
明月这几天又乖又粘人,韩霁这才知道,明月多少与温琉之间是有些感情在的。
温琉生前住的特护病房,温世海没来处理,医院便不敢擅自动这间病房。
回家几天后,温明月想起温琉说在病房给他留了东西,便撒娇要求韩霁陪他来拿。
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韩霁不知是什么滋味。
在此之前,温明月去医院都是恨不得瞒着他的,为了来拿这么个物件,主动跟他撒娇。
是害怕吗?
是害怕难过还是害怕什么?
韩霁没法,对温明月亲了又亲,试图安抚他不安的内心。
两人停在了病房门口,韩霁拉住温明月,柔声道:“去拿吧,不用担心温世海。”
“好。”温明月声音有些哑。
走进病房的那一刻,连日来的茫然和隐约如同惊惶的情绪一并涌上来,温明月被迫停住脚步,不再往前一步。
这一刻他好似才真正意识到,温琉真的已经不在了。
恍若隔世一般,真的不在了。
温明月愣在原地,温琉当时问他是不是要纠缠的时候,他已经回答过了,他说不要死。
温琉没听明白吗?
还比他年长呢,连话都听不明白吗?
温琉实在太可恨,行为不端,举止不正,又实在太可怜,缠绵病榻那么多年,被困在医院那么多年。
但温明月更不明白。
他也被困在温家那么多年,连病得住院观察时,温世海夫妻都不愿意放弃让他去输血。
他都没放弃,温琉先放弃了?
未免太可笑。
忽然,温明月感受到后背被一具温热的胸膛抵住,他僵硬地转身,面向韩霁,稍稍仰头看他,眼睛是红的。
韩霁心口一酸,窒闷感随即而来。
说话时声音都是哑的:“小宝,我真是…心都要碎了。”
他说话声音缓而慢,沙哑和难过的神情仿佛在替温明月表达。
在温家压抑那么多年,温明月或许很难将一些话说出口,插科打诨时他愿意表达自己,可这样的事情,温明月第一次经历。
“你去拿,好吗?”温明月喊他,“哥哥。”
韩霁的心脏紧缩得厉害,无心猜测他这声哥哥在叫谁,应道:“好。”
他牵紧温明月的手,将人瘦弱的腕骨圈在虎口,带着人去柜子里翻找。
温琉其实没留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里面装了什么,温明月不知道,他没打开。
温琉的葬礼在一周后举办,温琉没去参加,韩霁觉得也好。
温琉死后,温家仿佛彻底消停,对于温明月的剥削好似就此停止。
海市话剧的第二次彩排临期,韩霁推了工作,和明月一起了海市。
秋雨过后,天没放晴,但也不再下那么大的雨,温明月新添了阴雨天胸闷气短的毛病。
韩霁专门问过医生,医生要了明月的既往病史,只说他胎里带来的心肺问题,天气不好的时候气压低,身体康健的正常人尚且会觉着有些缺氧,更何况讲温明月。
实在不行,只能吸氧。
虽然听起来情况不那么好,韩霁却反倒松快许多。
身体不好,可以慢慢调养,但要是心病,韩霁怕明月闷着。
这小孩儿惯会藏事儿。
韩霁常常烦恼,又想着这怪不了明月,从前他也没有能说话的人,唯一一个温琉,还是在暴雨那天才知道一些从前不知道的情感。
但那他太晚了。
韩霁又想起明月和他说:“你要爱惜我。”
所以韩霁真的十分珍惜,也心疼。
心疼都疼不过来。
韩霁在台下看着,台上温明月进入状态很对,这是今天的第二次彩排。
郁悯从后台出来,坐到韩霁身边,问他:“这小孩儿咋了?看着状态不对啊,虽然这次彩排比上一次好了很多,二十多天时间,进步非常大——但我总感觉,有点奇怪。”
“嗯。”韩霁浅浅应了一声,视线自始至终没从明月身上移开过,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皱眉叮嘱郁悯,“你不要在他面前提这些。”
“坏了,你不说我还真准备问了!”郁悯白他一眼,“我看起来情商很低吗?”
韩霁没心情跟他贫,也无心将温明月的事情跟他说,只是不悦地看他一眼,没再回话。
他猜测明月估计心里还念着温琉留下的那点东西,所以才状态不对。
温明月将那文件袋拿到后,便没再提过那事儿。可就算不提,也不代表心里边不念着。
彩排结束后,韩霁拎着晚餐到后台,彼时温明月正独自坐在椅子上发呆。
听见身后有声响,见是韩霁,温明月呆滞的眼神瞬间聚焦,缓缓朝韩霁伸手过去,软着声音说:“抱。”
“好。”韩霁快走了几步,两下将人抱起来坐下。
温明月乖乖坐在他身上,侧脸贴在韩霁的肩上,身体都软绵绵的。
韩霁摸摸他的背,又摸摸他的耳朵,哄道:“是不是累了?”
“没有。”
韩霁叹了声,问他:“文件袋,要不要看,我陪着。”
“……好。”温明月低低应了一声。
韩霁将温明月转过来,让他的后背紧贴自己的胸膛,他的下颌轻轻搁在了明月的肩上,以这样胸膛贴后背的姿势,两人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封信。
【致弟弟明月:
我是温琉,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我是哥哥。先讲正题,我死后,如果温世海夫妻以任何方式为难你,不要害怕,先把这封信公之于众,我是你的证人。】
==========作者有话说:==========
最大的刀了,后面大半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