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自诩技艺精湛的余师傅屏气凝神,表情绷得似是在做什么给导弹装螺丝的危险工作,到底不如杀鸡来得豪迈。
好在全过程有惊无险,刮完余旧摸摸林故渊光滑的下巴:“等会儿刷了牙擦点雪花膏保湿。”
林故渊仿佛入学的幼儿园小班生,被余旧收拾得焕然一新,配上外貌与气度,不像是去修理铺当学徒的,反而像是外派视察的领导。
余旧将林故渊送到修理铺,他们到得早,修理铺开了道小门,道别后林故渊自己进去了,以至余旧并未看见他与其他三位学徒站一起时的格格不入。
七里屯的停电持续了一整夜,余旧上供销社买了捆蜡烛,他从小穷惯了,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混娱乐圈赚了大钱也未曾大手大脚,如今依然如此。
供销社的商品琳琅满目,他转了一圈,买的尽是必需品。
赶着学歌,余旧没在镇里逗留,一回村便被堵住了。
得知他把鱼塘转包给了狗蛋爸,余家叔伯满是不忿,成群结队地上门找余旧改主意,结果扑了个空,他们不清楚余旧的去向,干脆派人守在了村口。
房子和鱼塘还在,余旧总得回家的。
余旧认出堵他的两人是余家的孙辈,论关系他改叫堂哥,但鲜少来往,名字他不清楚。
面对他们让自己该注意的要求,余旧一口拒绝:“不行,我已经答应林三叔了,毁约得赔钱的。”
余旧料到余家人会闹,协议白纸黑字写明了,若他反悔,需赔偿五百。
当初余安分家,所谓的余家叔伯没一个帮忙说句公道话,后面承包鱼塘,更是铁公鸡附身。
余旧向周正志打听过,但凡余安和他们艰难时,有余姓人伸了援手,他早亲自问对方有无承包鱼塘的意愿了。
白眼狼还想占便宜,呸!
狗蛋爸姓林,在村里的亲戚往上五代往下三代数不胜数,余家人不敢找他的麻烦,只能妄图拿捏余旧。
被拒绝的两人垮了脸,嚷嚷着让余旧同他们走。
走哪余旧心知肚明,他才懒得搭理自私自利的余家人,更不可能去听那群人的说教,他往旁边撤开,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连忙拉拽,软的不成想来硬的,但余旧的力气大得出奇,他们只觉胳膊一痛,猛地踉跄了几步。
二人气急,为了挽救自己的颜面,到家添油加醋地向一众叔伯告状,他们口中的余旧态度极其恶劣,见利忘义,丝毫不把他们当亲戚。
余家叔伯商量了半天的对策,打算对余旧使感情牌,例如一笔写不出两个余字、他们看着余旧长大之类的,闻言顿时恼羞成怒。
“简直太不像话了!我一定得好好教训教训他。”性子暴躁的余家梁狠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横眉竖目地点了人,“你们几个,跟我一块。”
论关系,余家梁他爸是余旧爷爷的亲大哥,余旧得叫余家梁堂伯父,如今余安和夫妇离世,余大伟入狱,余家梁理所应当地认为余旧该任他管教。
余旧浑然不知有人来势汹汹,他热了昨晚的土豆烧鸡,让余英英端着碗直接在灶台前吃。
余爷爷跟余奶奶老两口还搁闺女家住着,而张大花筹划着改嫁,没心思吩咐余英英做事,被人支使惯了的小姑娘无措地蹲在院门口,让余旧捡进了屋。
于小姑娘而言,余旧是她眼下唯一的避风港。
虽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张大花做饭时并不抠搜,余英英平时吃能吃饱,不过荤腥是绝对碰不着的。
捧着香喷喷的鸡肉,余英英吧嗒掉了串眼泪,余旧递过帕子:“慢慢吃,不够还有。”
此刻不到中午,余旧放着收音机陪余英英吃饭,他跟唱了一整首,自觉差原唱十万八千里。
余英英却听得眼冒星光,直夸余旧唱得好听,她眼里不仅有惊艳,还有浓浓的兴趣。
“想学唱歌吗?”余旧关了收音机,“我教你。”
家庭常年的打压令余英英失了自信,遇事习惯性的否定自己,她抿着唇摇头:“不了,我唱歌肯定不好听的。”
“你没唱过怎么知道?”余旧鼓励余英英开口,小姑娘嗓子脆得跟黄鹂鸟似的,说不准真是个可造之材。
余旧不给余英英拒绝的机会,随意唱了一句,期待看向她,小姑娘一张脸因害羞涨得通红,最终缓缓开口。
然而刚吐了半个字,不速之客嘭嘭砸响院门,大喊余旧的名字,余英英吓得缩了缩肩膀,歌词旋律通通忘了个干净。
余旧安抚地拍拍余英英,叮嘱她待在厨房:“你继续吃,我出去看看。”
以余家梁为首的余家人气焰嚣张,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余旧开了门,双手环抱而立,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余家梁想往里走,余旧抬手一挡:“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余旧!”余家梁面色铁青,余家人后面站着看热闹的村民,直接说不是给人看笑话么?
为了名誉,余家梁强压怒火,低声叫余旧让路,自家人的事,用不着外人掺和。
余旧寸步不让,反正丢脸丢不到他头上。
“听说你把鱼塘转包给林平了?”余家梁忽视身后的目光,故作亲近,“你要转包鱼塘怎么不提前同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帮你拿拿主意,你经验少,一个人容易吃亏。”
“那鱼塘毕竟是你爸妈的心血,转包可惜了,你自己打理不过来,不还有我们吗?余旧,你听我一句劝,趁林平没交钱,把协议撤了。”
余家梁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不还有他们?余旧暗觉好笑,转包给别人他至少有三千进账,余家梁一句话就想空手套白狼了?
余旧反思,是不是他哪里的表现出了差错,否则余家梁咋把他当傻子忽悠?
余旧掌着院门,似是改了主意:“撤协议,行啊。”
惊喜来得太突然,余家梁恍若幻听,他压下反问确认的冲动,沉住气赞许点头,然而余旧话锋一转。
“不过违约金得你们出,加转包费三千,一共三千五。”
余家人的喜色僵在了脸上,看着余旧向上的掌心,余家梁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余旧,你别不识好赖。我们体谅你父母不在了,一个人不容易,好心帮衬,你瞧瞧你,小小年纪钻钱眼里了!”
余家梁嗓音里包含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余英英担心余旧挨揍,赶忙缩着身子从后门跑去村里搬救兵。
周正志与林书记跟着余英英到地方时,余旧已抓着扫院子的扫把同余家人大战了八百个回合。
他气色红润衣衫整齐,仅头发丝微乱,而余家人形容狼狈,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骂骂不过,打打不赢,余家梁气得手脚发麻,几乎快犯了癔症。
“住手!”林书记太阳穴一阵抽抽,叫停了眼前的乱像。
余旧悄悄挪开往余家男人下三路招呼的扫把,抹抹眼角,忽的放声大喊:“林书记,你得为我做主啊!”
语调之凄厉,仿佛受了无尽的委屈,余旧红着眼眶,痛诉余家梁仗势欺人。
余旧边卖惨,边感谢经纪人为他安排的表演课,数以万计的学费此刻得到了具象化,排除挨了打的余家人,以及目睹余家人挨打全程的村民,其余围观群众纷纷对余家梁他们投以斥责的眼神。
林书记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不耐皱眉:“余旧和林平的协议是我写的,签了字生了效,哪能随意更改。”
签协议是为了什么,为了约束双方,如果村里所有人都今天签明天改,村委成啥了,过家家吗?
林书记用词委婉,替余家梁维持他岌岌可危的体面,余家梁欺软怕硬,不敢冲着林书记发作,但一口气实在咽不下,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辩驳:“余旧一个小孩,他说的做不得数。”
“傻了十八年,脑子一恢复就琢磨着卖鱼塘,准是叫人撺掇了。”
余家梁未指名道姓,但余旧跟林故渊今日形影不离,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无论怎样,余旧傻了十几年是不争的事实,如此林故渊还真有点不清白。
“没人撺掇我。”余旧容不得余家梁朝林故渊泼脏水,左右他在七里屯代不长远,无甚顾虑,索性扯掉了余家人最后一层遮羞布。
“转包鱼塘是我单方面的决定,我父母承包的鱼塘,他们早分家另起门户,作为他们的独子,我说的做不得数谁说的作数?你吗?”
余旧盯着余家梁的眼睛:“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我好,余大伟坐牢之前怎么不见你们为我好呢?因为余大伟才是我亲大伯,你们对我好了,鱼塘也落不到你们手上是吧?”
“如今余大伟不中用了,我一个没爹没妈、爷不疼奶不爱的,你们觉得哄一哄骗一骗,我就会乖乖让你们搓圆揉扁,当你们赚钱的工具。”
“再退一步讲,你们若真为了我好,那我提钱,你们翻脸干什么?我要的是三千五,又不是三万五。”
余家梁虽称不上是七里屯的富户,可凑齐三千五并不至于令他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多还几年的债罢了,总归能回本。
前提是鱼塘在他手里的产出和余安和一致。
七里屯的人只见余安和承包鱼塘肥了荷包,忘了七里屯外亦有人赔得倾家荡产。
余安和的养鱼技术,余旧未曾习得一丝半点,所以养鱼,他是万万不愿沾染的。
余家梁阴谋败露,急头白脸地吼了句胡说八道。
余旧嗤笑,他是不是胡说八道,余家梁最清楚不过了。
“三千五,鱼塘你要不要,要就给钱,别东扯西扯的。”余旧送客的意思很明显,磨磨唧唧浪费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