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美梦
仿佛还是在那座宁静的海岛上,在无忧无虑的旅途中。
床畔的窗子透着泛白的曦光,像是清晨柔和的日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来的模样。
朦胧光晕里,只套着件浴袍的夏裕枝坐在他的腿上,双臂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边用纤长的手指捏着他的后颈,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下巴蹭着他的鼻尖。
宋聿雪恍惚抬起眼帘,只见青年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微微仰着,凌乱发丝下,微眯的琥珀瞳眸清纯而慵倦。
他不由喉结滚动,将脸埋进对方敞开的睡袍领口,埋在雪白的颈项间,双唇吮吸着颈窝那颗细细的小痣。
吻上夏裕枝的时候,鼻端首先会掠过一阵好闻的体香。
青年柔滑的肌肤是那样的温软馨香,舌尖溢出的嗓音又是那般的清澈撩人,连唇息也带着馨甜怡人的香气,令他沉迷又不禁想要探索更多。
宋聿雪神色迷蒙,搂在青年腰间的双臂愈发箍得用力。
抬起头来,咬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吻了又吻,间隙望见青年放松得令人安心的神情,心头洋溢起莫可名状的喜悦。
“看什么?”夏裕枝垂下长长的眼睫问,“一直盯着我看。”
“嘴唇,”他微笑回答,视线游移到对方鲜润的红色唇珠上,“很饱满。”
“还不是你把我亲肿的,”夏裕枝皱了皱鼻,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双唇,“不过,嘴唇厚有福气。”
说着,青年小指头在自己的唇上点了点,压在他的唇上:“也给你点福气。”
话落,他忽而又似对自己的幼稚行为感到害羞般,抿开唇清浅一笑。
对于夏裕枝而言,人生似乎没有什么难题不是笑一笑不能解决的,一点琐事也可以笑得开怀。
宋聿雪看着他美丽如霞雾般虚幻的脸庞,胸口却兀的钝痛了一下。
坐在自己怀里的,笑得这样幸福的真的是夏裕枝吗?
他们不是早就离开这座岛屿了吗?
自己难道不是在做梦吗?
几乎是产生这一心悸的瞬间,他意识陡地从睡梦中抽离,睁开眼,只瞧见一片密不通风的漆暗,现实的清寂寒冷刺得他手脚冰凉发麻。
宋聿雪仰躺着,静默地回味了会儿梦境,半晌才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阖起眼帘,梦里的青年仿佛依旧在眼前柔柔和和地笑着,他甚至还能闻到夏裕枝皮肤上的香味,清新的带着淡淡山茶花香的温暖味道。
不自禁展开手臂,想要拥抱住对方,可伸手一触,那身影便如泼了水的水墨画般迅速淡化模糊了。
再撩起眼皮,面前依旧只有暗灰的茶几、快要见底的玻璃水杯与半盒安眠药物。
好不容易吃了药睡了过去,却睡得既不安稳也不深沉,好不容易梦见了夏裕枝,却又被自己内心的恐惧惊醒……
宋聿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拿起了桌面上的手机。
拇指仿佛有自我意识般,滑开屏幕后,便径直地打开相册,点开了视频播放。
透着盛夏炎炎暑气的画面与青年生动的嗓音立即打破了冰冷的寂静。
“好热啊,宋怜斯,我们买个熊猫小风扇吧……”
“哈哈你看那傻鸟,正面脸好呆好好笑啊……”
“帝王蟹,好大!你会做这个吗?什么表情,你不会怕它吧?啊?宋怜斯,你真怕螃蟹啊?哈哈……”
“哇,这沙发超软的,但是……我起不来了,宋怜斯!你别拍了,拉我一把啊!”
“能吃到我煮的泡面,你这辈子也是有了,我是泡面专家来的……
“加点鱿鱼,加点牛奶,再加亿点芥末,欸,这个就别录了吧?”
“啊摇出签了!我不敢看,你运气好你先帮我看,我的事业就掌握在你手里了……”
“不是上上签,中上也行吧,该你了……磨蹭什么啊,不是你要求姻缘吗?”
“切,好话不说第二遍,谁叫你刚才不录的。”
“那……好吧,看在你都感动得哭鼻子了的份上,等会儿回去的自行车大赛中,我要是赢了你,再考虑跟你说一次……”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一遍接一遍地播放着不知循环过多少遍的录像,如同上了瘾般,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屏幕上鲜活的青年身影。
当视频再度循环到海岛的悬崖缆车,青年粲然明丽的笑容伴随着落日海景再度出现在画面里时,宋聿雪暂停视频,关闭了手机。
他已没有办法再继续看下去,他的鼻腔酸涩,眼底刺热,心胸早已如火烧般痛苦得难以喘息。
他想见夏裕枝,想亲眼看着他露出甜蜜的笑容,想听他熟睡时的呼吸声,想抚摸他柔软的发丝,想探触他肌肤的温度……想念到了抓心挠肝的地步,连回看过去都已成为了一种痛苦。
随着情绪的剧烈波动,预感到呼吸又要焦虑急促得无法自控。
他不得不仰起脑袋,按着胸口,以理智压抑着呼吸频率自我安抚了好一阵,才徐徐平息下将要发病的前兆。
随后仿佛一个机器人般,他冷静地拿起了手机,拨出了夏裕枝的电话。
凌晨三点,夏裕枝未必会接听电话,即便不是这个时间点,对方看到他的名字,也多半不会接电话。
可他实在忍耐不住了,哪怕只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只是接通几秒,给他听一下对方的呼吸声也好……
可这一晚,铃声一次又一次循环到结束,无人接听。
·
夏裕枝近两月快要忙疯了,从未感受过如此大强度的工作,忙得连考虑感情生活的心情也没有,每天结束工作回到公寓,洗个澡便倒头就睡。
在持续一周的时尚大片拍摄结束后,他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秀场试镜,一天跑好几个品牌场地。
试镜通过后,就是每日不同品牌的试装与定妆拍摄,有时光是换衣服试妆就能持续到凌晨,随着两大男装周的正式展开,通宵彩排也是常有的事。
拼着一口气好不容易顺利结束了男装周工作,紧随而来便是更受关注的两大时装周。
虽是女装时装周,商薇依照品牌的风格特点,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也给他投递了模卡,未料还真被几个大牌选中了去诠释一些中性风格时装。
于是夏裕枝原本打算男装周一结束就回国的计划,又延迟了一月。
这一月倒还算轻松,也就集中忙碌那么几天而已,空闲时间不是待在公寓休息,就是和经纪人去看秀,又或是打卡景点拍摄照片与旅游vlog,用于经营他的模特账号。
除了天有些寒冷,日子过得还算爽快。
夏裕枝唯一不适应的,也就是饮食而已。
纵使也在餐厅吃到过一些喜欢的白人饭,更多时候,却还是想念老家的味道,偏偏商薇又只会做减脂餐,他吃减脂餐都快吃吐了。
睡前刷到炸鸡、烤串、小龙虾视频,素来对垃圾食品不感兴趣的他馋得口水不断分泌,恨不得马上打个飞机回国大吃一顿。
约莫是临睡前刷了太多的美食视频,这天夜里,他竟梦到了梧桐公馆,梦见似乎还是宋怜斯的宋聿雪,得知他在国外吃不着家乡菜的辛酸,特意为他做了一顿美食大餐。
梦里的他正欢欣雀跃地拿起筷子开饭,结果精心挑选的完美排骨还未放进嘴里,床头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就打破了他的美梦。
夏裕枝倏地惊醒过来,睁眼分辨出自身所处地后,不禁微微颦眉,不怎高兴地摸到手机接起电话放到了耳畔:“喂?”
等候数秒,耳边没有任何回应。
夏裕枝略感疑惑地看了眼手机,确认自己的确是在和人通话中。
睡意模糊的大脑一时无法判断此时的情况,想着自己现在在国外,便又切换语言问候了一声,结果依旧没有声响。
“打错了吗?”
他咕哝了声,刚要挂断电话,手指即将点上屏幕时,他半眯的眼眸瞥见那串零开头的陌生号码,脑中倏然闪过了一丝思绪。
零开头带本地区号的号码,看格式不像寻常手机号,难道是本地电话亭打来的吗?
想起电话亭,不知为何,他脑中就冒出了一片大雪。
纯白洁净的雪,自沙滩蔓延向堤坝公路,在一盏孤寂的路灯光中簌簌飞扬着,是故乡的雪。
夏裕枝手指顿了顿,将手机搁到枕边,侧身垂着眼眸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分一秒地增长。
静默地注视了片晌,他又拿起手机放到耳畔,清了清嗓,礼貌地开口:“你好,请问,有厨师上门业务吗?”
话音刚落,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明显的呼吸声,紧接着低沉得有些干涩的男声响起:“有。”
“果然是你!”夏裕枝脱口而出,不由得轻哼了声,为自己一句话诈出对方的身份而得意。
男声沉默了两秒,接着嗓音略颤抖地低声问:“想吃什么?”
听见这询问声,夏裕枝心底忽地飘起几缕复杂的情绪,似有怀念,又有些不明的紧张与期待。
他故作迟疑地翻了个身,在脑中将方才梦见的几个大菜过了一遍,刚要报出菜名,又及时顿住了舌。
不行,要是说得太详细,岂不让对方觉得自己一直在惦记着他的手艺吗?
“你有什么拿手菜,就做什么。”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保守的回答,紧接着补充:“不过,别现在来,明天,等我消息。”
·
翌日下午,夏裕枝怀抱着某种心虚不安的心态,以自己想要休息为理由,拒绝了商薇的看秀邀请。
在经纪人出门后,偷偷发消息将厨师约到了家里。
对方仿佛一直等待着,在他给出地址后还不到十分钟,宋聿雪就提着满满两袋的食材与调味品前来敲门了。
这令夏裕枝怀疑对方是不是一早清楚他的住址,就在楼下的什么店里,等着商薇出门而已。
时隔两月未见,当他打开房门,再度见到这个男人时,夏裕枝不禁微微愣了神。
他能看出对方有特意用遮瑕遮过脸上的疤痕,着装发型俨然也是精心收拾过的样子,打理得清爽干净,可眼神中却还是透出几分遮掩不住的倦意,仿佛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想到凌晨三点的那通电话,他心头莫名地揪紧了几分,张了张嘴,想要打招呼,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就听宋聿雪注视着他,静静开口道:“你染头发了。”
“啊,嗯,工作需要。”夏裕枝漫应着,转身让开位置,让对方进门。
给宋聿雪拿更换的拖鞋时,他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正极为缓慢地从自己的头发一寸寸下移,凝望向脸庞、脖颈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灼热得仿佛在用目光亲吻他的每一寸肌肤。
可怕的是,对方这般直勾勾的凝视,他竟也丝毫不觉得冒犯,反而有些怀念他这般充满着思恋与爱慕的注视。
“很适合你,新的发色。”宋聿雪换了鞋,走进屋内,却一眼也未打量公寓内的摆设,只顾贪视着青年的脸庞目不转睛。
他祈盼了多久,跨越了多远的距离,才能见到青年一面,因此不想错过夏裕枝的任何一点变化。
夏裕枝的头发稍稍剪短了一点儿,染成了温柔乖巧的茶黑色,他脸颊肉似乎又清减了点儿,想必这两月来都在努力工作着,也没工夫好好吃饭。
高挑的身体套着宽松柔白的针织毛衣,在柔顺的黑发衬托下,就衬得那张清瘦小脸漂亮得有些浓丽了。
“奥,是吗。”夏裕枝不怎好意思地避开他的目光,边接过他手里的食材走向厨房,边没话找话问:“那个,厨师费怎么算?”
不等宋聿雪开口,他又抢先道:“别说免费,你来一趟也挺费时费力的,我一定要付你酬劳的。”
宋聿雪高大的身影紧贴着他的步伐,不假思索道:“还没想好要什么,先欠着。”
如果可以,他最想要的酬劳便是多见对方几面。
“好吧,那你做饭,我去外面等着,有什么需要你叫我。”
“嗯。”
夏裕枝背过身,直到走出厨房,坐到餐桌旁,依旧能感受到宋聿雪的目光追随。
他们现在这算是什么关系呢?
宋聿雪分明还是深爱着他的,而经过这两月的时间消磨,对方冒充宋怜斯欺骗他的事、像个疯子般跟踪偷拍他数年的事,他似乎也不怎么介怀与怪罪了。
心底明明也是很想念这个男人的,可那究竟是数月同居生活所养成的依赖,还是在清楚对方本性后,依旧割舍不下的爱情呢?
夏裕枝从未对一个人有过这样复杂的情感,分明是自己的情感,却难以辨清全貌。
·
宋聿雪的厨艺,依旧和从前一样地对他胃口。
甚至约莫是太久没吃到的缘故,比记忆里的还要更加出色美味了。
两人对坐着几无交流地吃了顿晚餐,宋聿雪吃得极为缓慢,仿佛在故意拖延和他相处的时间。
夏裕枝明知对方的意图,也没有催促,一直到暮色降临,他预估着商薇过不了多久或许就要回来了,以免被经纪人调侃心软、意志力薄弱,才催着对方匆匆收拾了厨房碗筷。
饭是宋聿雪做的,碗是对方洗的,清洁工作是对方做的,到头来连厨余垃圾也要男人带走处理。
纵使对方面对他的支使毫无怨言,夏裕枝送宋聿雪出门时,也不免感觉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不自觉柔和了态度问:“那个,你在这待多久啊?”
宋聿雪:“明天回去。”
“……哦。”
“下周再来。”
夏裕枝算了算时间,道:“我下周就回国了,你别来了。”
宋聿雪嘴唇翕动了下,想要问他是什么时间的航班,最终却只是应了声“好”。
“那再见。”夏裕枝眨了眨眼睛,在男人仿佛看一眼少一眼的凝眸注视中,缓缓合上了房门。
随着另一人的离去,屋子内重又恢复以往的静谧氛围。
夏裕枝揉揉头发,脱了鞋盘腿坐到沙发上,面对着暖光笼罩的壁炉,倏感有些寂寞。
不过,商薇应该也快回来了……等经纪人回来,这间公寓就热闹了。
可终究还是感觉不太一样……
夏裕枝略失落地扁了扁嘴唇,这时,掌心握着的手机忽而亮起,跳出了一条新消息提醒。
瞥见屏幕上的“宋怜斯”三字,他不由心念一动、霎时坐直了身体,而待点开屏幕,看到那稍显陌生的头像时,才忽地意识到这是真正的宋怜斯。
刚提升几分的情绪又骤然黯淡,夏裕枝垂下了肩膀,毫无期待地扫向消息内容:
【什么时候回国?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