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江树莓泪眼婆娑，董争一脸讶异，两人同时看向手还扶在门把上的沈夺。
很难得从堂堂沈大董事长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看到他内心的挣扎——
到底是打招呼还是转身就走。
董争松开江树莓的手，江树莓连忙擦眼泪。
董争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投资方爸爸来了，不得热情专业点。
虽然他套马甲骗人套话很讨厌，但公事为大。
董争职业微笑：“沈董事长，您来了？”
沈夺进屋带上门：“嗯。”
江树莓悄声问：“你们公司换董事长了？”
董争：“甲方。”
还是用120拉他来医院的甲方。
江树莓意会，打了个招呼之后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的两个人。
董争又挂上乙方的职业微笑：“沈董事长您随便坐。”
沈夺在病床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靠在沙发上，再翘起二郎腿，西装革履却有点慵懒，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
董争：“沈董事长您找我电话里说一声我过去就行了，怎么还亲自来呢。”
沈夺抬着下巴，垂着眼眸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看马戏团表演。
董争内心暗骂老狗逼，但表面还得笑嘻嘻。
董争很专业地搬来台阶：“那可能是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必须当面谈么？”
沈夺换了个腿跷二郎腿，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董争有点无语，职场有职场的规则，乙方有乙方的职业道德，甲方虽然有甲方的气势，但台阶搬来了就下来呗，怎么有人比他还不遵守呢。
董争懂了，职位不配。
他拿起手机要摁号码：“那我马上给我们董事长打电话，让他来跟您对接。”
嘴里含着金条的沈大董事长终于被他撬开了嘴。
沈夺：“原来这些话术你也会。”
董争假装听不懂，得体微笑。
沈夺笑了下：“你跟肖正乔这么说话不就好了，省得被排挤针对。”
听到肖正乔的名字，董争的微笑快保持不下去了，硬着头皮撑着的笑容也不知道还得不得体。
沈夺：“也不会一天到晚被人使阴招，派你去对接业务。”
董争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沈夺：“很难猜？”
董争快绷不住了，但仍保持优雅微笑。
沈夺走过去，伸出手指将他向上翘的嘴角往下摁，还没等他回过神，沈夺已经松开手。
董争皱眉看他：“？”
沈夺：“在我面前用不着装。”
董争憋着的一口气终究还是没憋住，笑容直接垮掉，把自己扔回病床，再肆无忌惮翻了个白眼。
其实话刚说出口董争就自己找到了答案，毕竟是沈夺嘛。
董争侧过脸看向他：“你们真的有只用五分钟就能得到一个人所有信息的调查组织？”
沈夺勾了勾唇不说话。
董争明白了，大概率是有的。
沈夺站起来走到病床前俯视他：“憋得累不累？”
董争躺着，他站着，巨大的高度差让董争感受到压迫感，他连忙从床上坐起来。
好吧，无济于事，距离并没缩短多少。
那还不如舒服点躺着呢。
于是，董争又躺了回去，他不嫌累就让他站着就好了。
既然沈夺不接招，董争也懒得跟他玩职场上那些把戏，问他：“那你来找我干嘛？”
他没意识到他现在病着，说话瓮声瓮气的，卸下劲来后很放松，语调疲惫慵懒，像抱怨诉苦，整个人看着委屈巴巴的，像被人欺负多狠似的。
沈夺别开眼。
董争撩起眼皮看他，奇怪刚才还跟看猴儿似的盯着他看的人怎么别过脸不说话了。
董争悄咪咪嗤了声，果然是霸总，深不可测是标配。
董争：“我得的是甲流，会传染的，你要不先回去吧，有事微信聊也可以。”
沈夺才重新看向他。
董争郑重其事道：“身体健康大于一切。”
沈夺从头到尾打量他，眼神又回到他的眼睛上：“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没有什么说服力。”
董争：“……”
既然他不走，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董争拉开抽屉，默默带上了口罩。
沈夺：“不至于。”
董争：“S市GDP还得靠你，得好好保护你。”
沈夺笑了下，他的脸好小，脸的轮廓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既然他不说他来医院干什么，董争也不再问，但两人干坐着总归得聊点什么，但两人现在是甲乙方的关系，总归不能像之前半生不熟的时候随便吹牛了。
董争才想起话题来：“上次你朋友帮我换的电瓶，我转钱给你你老不收，总过期退还，我现在转，你收一下。”
沈夺的手机叮了一声。
董争晃了晃手机：“收。”
沈夺瞟了眼他的手机屏幕，看到了自己的昵称。
沈夺扬了下眉：“沈刨工？”
董争条件反射收回手机，难为情地挠了挠头，绞尽脑汁想说辞，本想瞒天瞒地，但职业道德出来指点江山：他是金主爸爸，真诚是必杀技！
董争老实交代：“那时候不知道你叫什么，上次去出差在车间碰到你那次，正好车间师傅说他们车间有个刨工姓沈，大高个，爱打扮，每天都把自己打扮成个大老板。”
沈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董争继续解释：“其实你器宇轩昂一表人才，我没觉得你仅仅只是个刨工。”
沈夺看着他眨巴眨巴的眼睛，饶有兴致问：“那还是销冠？”
董争心想这人真是小心眼又记仇：“不止，起码富二代下车间体验生活。”
沈夺被他想刀人但又努力找措辞的样子逗乐了，没忍住笑出声。
董争觉得他莫名其妙，半晌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人耍了。
董争：“那你也不叫沈十一，你也骗人了，扯平了。”
沈夺：“扯平？那大聪明、金主爸爸这些呢，怎么扯平？”
董争了然，沈家生意能做到这么大是有点奸商的东西在里面的。
董争装死不说话，对自己不利的事情说多错多。
沈夺：“这样吧，我有个方案可以扯平。”
董争：“你说。”
沈夺：“你辞职，到锦城。”
董争看着沈夺，沈夺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董争笑了笑说：“沈董事长怎么还当猎头挖墙脚呢。”
沈夺：“只有垃圾公司才会讲感情谈情怀，人类的感情大多时候分文不值。”
董争觉得新鲜，便问：“那好公司都讲什么？”
沈夺：“讲钱，讲投资回报比，目前看来，你在宇思的投资回报比全球倒数第一。”
董争：“……”
沈夺的电话响了。
沈夺接了电话，应了两声之后挂掉，他看向董争：“考虑一下，再见。”
沈夺说完就走了，董争看着他的背影，回忆这段时间以来他和沈夺之间发生的事，一切的不合理就解释得通了。
沈夺早就知道他是DZ0910数控设备的研发者，他的终极目的就是让自己到锦城集团去上班。
但经过肖正乔道砍，董争比谁都明白，遇到一个好的平台和一个好的合作伙伴是不多不容易的事。
沈夺突然停下脚步，董争连忙收回眼神躺好。
沈夺回过头问：“你喜欢比你大的？”
董争一头雾水：“？”
沈夺：“恭喜你求婚成功。”
董争了然，原来他误会了，但这种误会没必要解释，便顺着他的话说：“谢谢。”
沈夺安静地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董争躺回病床，深深吐了一口气，他知道他和肖正乔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他也必须开始准备那一天的到来了。
*
沈夺回到公司，孙奇都快急死了。
自从沈夺回国之后，沈明贤已经过起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退休生活，今天不知怎的突然来到公司直奔董事长办公室却扑了个空，现在正在办公室生闷气呢。
其实沈明贤也不想来，他是被那些老董事逼得没办法了，自从上次沈夺从OA系统入手开始查裙带关系利益输送之后，动了不少人的蛋糕，很多人都有意见，把状告到他那里去了。
沈明贤早就想查这些事了，但他放不开手脚也拉不下面子，毕竟大家都共事二十几年，多少要讲些情分的。
一开始他们还悠着搞，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是裙带关系拉到的业务，但业务水平还是说得过去的，这几年愈演愈烈，业务能力差劲到令人发指的公司都能过来分一杯羹。
他不好出面，但沈夺不一样，沈夺刚回国，和谁都没有深交，手段比他更狠，比他更适合做这件事。
心里虽然暗爽，但表面还是要表个态稳一下人心，沈夺也好开展工作。
沈明贤绷着一张脸，让自己看起来足够生气，董事长门开着，留下足够走漏消息的途径。
孙奇看不出端倪，站在办公室门口惴惴不安。
沈夺一进门，孙奇想把办公室门给关上，沈夺示意他不要关。
孙奇低声提醒：“但是沈董很生气，万一……”
沈夺：“你去忙。”
孙奇正准备走，沈夺叫住他：“等一下。”
孙奇：“董事长，您说。”
沈夺：“西郊工厂的配件生产线有个姓沈的刨工，我想看他长什么样。”
孙奇一头雾水，不知道董事长突然对一线刨工感兴趣，但老板安排的事再离谱也要办啊。
孙奇点头应下来，示意沈夺快进去，沈夺走过去坐在沈明贤对面，毕恭毕敬喊一声：“董事长。”
沈明贤声音提高八度：“哟，还知道我是董事长，我以为你忘了你自己不过是个代理而已。”
沈夺：“关上门，我们好好说。”
沈明贤声音更高亢了：“关什么门？你怕谁听到了关门？还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沈夺：“小点声小点声，给我留点面子。”
沈明贤：“你还知道要脸啊？你看看你这段时间做的事，你干脆把人全都裁了，活你一个人干去吧。”
沈夺心想到底是北极光不好看还是登珠穆朗玛不够刺激，他要回来这里演俗套的双簧。
沈明贤：“你还不服是吧？公司里每一个人对公司都有非凡的贡献，你做事之前要考虑清楚，干不好可以换个人来干。”
沈明贤说完，气哄哄地走了。
孙奇可算是松了口大气，溜进他的办公室赶紧关上门。
沈夺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沈明贤发过来的信息。
沈明贤：【最近拍卖会要上一款蓝宝石钻石项链，你找个人拍下来给我，我要送给你妈。】
接下来是一笔转账。
沈夺：【你干嘛不自己去？】
沈明贤：【你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做惊喜。】
沈夺：......
沈明贤：【还有你办公桌上摆盆葱是怎么回事？丑死了。】
沈夺不搭理他。
孙奇很焦虑：“董事长，刚才好几个股东早早来了，在隔壁竖着耳朵听呢，沈董那么大声，他们肯定都听见了，怎么办？”
孙奇看着他悠哉悠哉玩手机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沈夺看了他一眼，笑了下，没回答他的话，而是给他布置工作：“OA系统需要优化，叫业务部去和董争谈OA升级事宜。”
孙奇：“好的。”
沈夺：“听懂了吗？直接和董争对接。”
孙奇：“明白了。”
孙奇转身走，沈夺喊住他：“等等。”
孙奇：“怎么了董事长？”
沈夺：“那个姓沈的刨工长什么样？”
在父子俩争吵的过程中，孙奇已经从工厂官网的班组管理板块中找到了姓沈的刨床工，他把照片发给了了沈夺。
沈夺点开，小伙子面色黝黑浑身都是肌肉，像个健身教练。
某些人怎么会觉得他是刨床工的，离谱。
孙奇：“业务能力还不错呢，一直是优秀员工，董事长是有什么安排嘛？”
沈夺面无表情把照片给删了：“我就是想看看他和我长得像不像。”
孙奇：“……”
沈夺看着桌上的葱，想起董争给人带戒指擦眼泪的样子。
他对有未婚妻的人没什么兴趣。
沈夺指着葱说：“送你了。”
孙奇：“……好。”
*
董争甲流烧了三天，回到公司差点被气回医院，市场部的同事听说他回来，一大早就拿着合作方案来跟他对接，说要去锦城集团升级OA系统的事。
董争：“我不管这个事。”
同事：“董首席，但锦城那边说了，项目只和你对接，别人不管用。”
沈夺早就知道他是DZ0910的设计师，沈夺的蓄意接近，就是想让他去锦城集团。
不愧是奸商，故意这么做让人难受，挑拨离间玩得是游刃有余。
董争冷着脸重复一遍：“我不管这个事。”
同事：“那您去找董事长吧，董事长知道这事儿。”
沈夺点名要和董争对接的消息传到宇思科技时，数肖正乔心情最复杂。
这足以印证沈夺和董争确实有私交，这确实方便公司和锦城集团之间的走动，但他好不容易绕过董争组建了新项目，这么发展下去，新项目又要落到董争手中。
他明白董争的心思简单，性格也没那么复杂，还是个守信真诚的人，不屑于倒戈或者背叛。
但肖正乔不喜欢那种矮他一截的感觉。
如果技术研发这一块能有个人能够完全代替董争，董争出去单干，他一定会全力支持帮助的。
董争拿着合作方案上肖正乔办公室，门口的小秘书蹭地站起来：“董首席，董事长在开会，我去帮您告知他……”
董争没搭理他，目不斜视走向肖正乔办公室，小秘书蹬着高跟鞋在后面追：“哎董首席……”
董争意思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而入。
肖正乔正坐在老板椅上，冷着脸办公。
小秘书：“对不起董事长，我没拦住董首席。”
肖正乔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忙，对董争说：“你进来吧。”
小秘书把门给带上，董争把合作方案拍到肖正乔办公桌上。
董争很生气，眉头紧锁胸口起伏。
看着气势汹汹的董争，肖正乔沉默半晌后，抓了把头发，揉了揉脸蛋之后长长叹了口气。
肖正乔：“用户要求，我们能怎么样？”
董争：“那我们可以不接这个项目，升级OA系统？是我们的主业吗？有这个时间去做点正事不好吗？”
肖正乔：“有钱为什么不赚？”
董争嘲讽道：“你现在是什么钱都赚，搞不清方向了？”
肖正乔本想隐忍，但此时真忍不住了，用力拍了桌子，从老板椅上跳了起来，砰地一声响，震得合作方案都飘到了地上。
董争冷眼看他破防。
肖正乔怒目圆瞪：“董争，你能不能成熟点，我们现在不是创业公司，公司有这么多人要养，你知道公司每天的流水是多少吗？公司规模要扩大，要发展吧，新项目要运作，不要投资啊？这些都要真金白银，不是情怀和理想能够喂饱的，我是公司董事长，我不挣钱，那我要干什么？你是公司的员工，安排给你工作，你跑来这里跟我叫板？你是董事长还是我是董事长？”
董争看着眼前陌生的肖正乔，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像个笑话，之前约定好的承诺也是个笑话。
董争对他失望透顶：“你现在只是想赚快钱，想着快速把公司市值做大吸引资金，想快速提高身价，已经沉不下心来扎实做事了，至于公司未来怎么样，有没有核心技术，你是一概不管了。”
肖正乔气急败坏，指着他骂：“你清高，你看不上钱了，你也不想想你那台DZ0910是怎么起来的？抱着理想和信念就能起来？如果不是沈明贤投钱，它现在就是一坨废铁！永远是一堆废铁！你也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我们之间也只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你心里只有你父母的遗愿，根本就没有公司。”
DZ0910数控设备是他父母的遗愿，他只和肖正乔一个人说过，因为信任，当时他小心翼翼把这件事告诉肖正乔，没想到却成了把柄。
董争捡起地上的合作方案，用力揉成一团，毫不客气地朝肖正乔砸去。
啪一声，纸团不偏不倚，砸中肖正乔的眉心。
董争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让我恶心。”
董争说完就走了，肖正乔揉着眉心，捡起纸团，狠狠砸向门口，骂了声草。
董争没回工作室，而是开着宝马小超跑上了高速。
风声呼啸，董争无奈笑笑，这一局，沈夺不费吹灰之力，精准拿捏肖正乔的想法，利用甲方的权利点名让他去对接业务，正中肖正乔想排挤他的想法，祝肖正乔一臂之力让他沦为业务员，彻底离间两人，赢了。
他知道沈夺想要让他心灰意冷，离职去锦城。
而此时的年度正在和人开斗气车。
上次年度帮沈夺的超跑小帅哥换了个电瓶之后，意外发现这个车的颜值实在太好看，深得他心。
他去试驾之后，对它的性能更是赞不绝口，一边赞叹小帅哥眼光毒辣，一边也跟着买了一辆。
新车才上路一个星期，他正在街上嘚瑟，就有人别他的车，还是跟他一样的小超跑。
一开始年度没在意，过了三个红绿灯之后，那辆车还不依不饶。
年度没料到自己的忍让却对方炫够了车技，他逼停对方，挑衅道：“上高速比一把？”
对方应允：“行。”
于是两人就上高速飙起了车，他们往市郊开，谁也不让谁，使出浑身解数逼对方服气，焦灼地纠缠在一起，强势的轰鸣声响彻山谷。
两人正你追我赶相互超车时，嗖一声，另一辆同型号的宝马小超跑从他们身边冲过去了。
就那一瞬间，那人带着墨镜，单手扶着方向盘，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燃的烟，就这么轻轻松松超了他们，只留下潇洒的背影和比他们更嚣张的轰鸣声。
相互斗着的两人傻眼了，并行对视一眼，顿时有菜鸡互啄的既视感。
同款车，看看人家。
年度先反应过来，油门踩到底追上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
年度紧赶慢赶，勉强能看到对方车牌。
他一看乐了，这车牌号不正是沈夺那个小超跑帅哥吗。
年度一路跟着，跟着他开进了万安公墓的停车场。
小超跑熄了火，他披上黑色长大衣下了车，黑色的墨镜和黑色衣服，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耀眼。
他吧嗒一声点上了嘴里的烟，吐出烟圈时喉结滚动，没来由地性感。
他逆着风往山上走去，风吹着他的衣摆飘动，此情此景，看着有些落寞，很轻易地就能拨动人心弦。
年度看着他纤瘦指尖那点火光，笑了笑。
果真是人间绝色，怪不得沈夺千方百计接近他，眼光真不错。
年度给沈夺打了个电话：“喂，小超跑好帅，你追吗？不追我追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