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四千万
浴室的玻璃门上蒙了一层水雾。
隔着那层水雾去瞧,什么也瞧不清楚。
陆狸趴在门上看了半天，最后只看到雾蒙蒙的一片。连个模糊的身影都没瞧见。
他有些失望。
咚！
咚！
敲门声无人应答。
他垂眸瞧着浴室门把手，而后试着拧了一下。
下一秒。
门突然打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陆狸被这股热气包裹，方才措辞好的话被打乱。他双唇半张，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傅远洲。
傅远洲身上的水没完全擦干,水珠向下滑落。
他的视线也跟着滑落。
陆狸抿抿唇，喉结滚动两下,咽了咽口水。
浴袍被傅远洲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领口敞得很开，腹部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许是注意到身前人的目光,他把浴袍的领子拽了一下。领口变小，勉强露出锁骨。
陆狸后知后觉的回过神,脸颊泛红,“我是想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夜宵？”
说完忽的想到什么,他抬眸看去。
傅远洲洗澡的时候不戴助听器。
有时摘下来放在床头,有时摘下来放在卧室的桌子上。
此时的傅远洲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陆狸的双唇在动。
陆狸微微愣神。
陆狸伸手，指了指他，而后做出饿的手势。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是手语。
是他认识的语言。
傅远洲曾经学过手语，但他和陆狸相处时,不曾用过这种语言。他看着陆狸,然后摇了摇头。
他不饿。
他转身要走向卧室,却被人拦住。
陆狸：晚安。
傅远洲垂下的目光落进身前人的眸孔,他眸光微动，随后抬起手,动作不太自然的——
晚安。
-
一周后。
陆狸跟着傅远洲，去见了傅远洲的家人。
原先住的房子被抵押了，傅明谦、许知华、傅时予只能收拾行李搬出来。
本想租一个一样的别墅，但租金太贵，他们身上没太多钱，家里较为值钱的物件也全被抵押，一件都没带出来，能带出来的就算拿去卖，也卖不了多少。
几番折腾下来，最后在较为偏僻的地段，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刚搬进去没多久，就借着搬新家的名义，给傅远洲打去很多电话，想聚在一起吃顿饭。
盛情难却。
傅远洲应下了这顿饭。
新一轮的治疗刚开始时他经常犯困，现在大概是身体适应了新药物，虽然偶尔还会有些乏力，但比之前好了很多，不至于是吃完药就昏昏欲睡的地步。
傅远洲开着车，陆狸坐在副驾驶。
“你确定要跟着我去？”
“嗯……反正就一起吃个饭。”
陆狸其实是担心。他总觉得这不像乔迁宴，倒像是鸿门宴。尽管他明白，就算他跟过去，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车开进小区，停在小区的停车位。
他下车，跟着傅远洲上楼。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傅时予打开门，视线在门外二人身上流转一番，像是憋着气一样的，咬牙打了声招呼。
陆狸跟着傅远洲走进屋内。
“这套房子比较小，你们随便找地方坐吧。”傅时予说完，就继续躺在沙发。
陆狸环顾四周。
和以前的房子相比，这里确实很小。而且很乱。沙发上堆着很多衣服，本就不大的阳台被纸箱占满，唯一开封的纸箱里装着傅时予的照片，几乎每张照片都有定制相框。
他不知道其他箱子里装着什么。只是这些箱子堆得太高，把窗外洒进来的光全遮住了。
尽管现在是白天，屋内却一片昏暗。
许知华把饭菜从厨房端出来，刚把饭菜放在餐桌，客厅的灯就被人打开。她“哎呀”一声，连忙将灯关上：“别开！浪费电。”
傅明谦沉着脸，再次把灯打开。“屋里这么黑，怎么吃饭？”
许知华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傅明谦朝站着的二人扫了一眼，“怎么不坐下吃？嫌桌子不好，还是嫌饭菜不好？”
“没有。”陆狸连忙否认。
傅远洲没说话，只拉开椅子坐下。
陆狸刚要坐，听到厨房传来声响后又快步走到厨房。
许知华在拿碗筷。
陆狸走过去，“阿姨，我来吧。”
许知华却好似没听见，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她拿着碗筷，绕过站在身旁的人，走向餐桌。
“……”陆狸默默放下伸出去的手。许知华拿的碗筷里不包括他的，四双筷子四个碗，显然是将他排除在外了。
他弯腰打开橱柜，发现柜子里没有多余的碗。
身后传来逼近的脚步声。
陆狸回头，发现来的人是傅远洲。
傅远洲看向打开的橱柜，想起餐桌上的四副碗筷，他说：“你去用我的。”
“噢。”陆狸小声应了应。
他关好橱柜，要往外走时，站在身旁的人忽然凑近，低声问：“你要不要去车上等我？”
陆狸一抬眼，就能看见离厨房很近的餐桌。他同样小声的说：“不用了，先吃吧。”
现在离开不太好。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傅远洲把碗筷推到他面前。他拿起筷子，刚要夹菜，坐在一旁的人就猛地拍了下桌子。
“瞧我这记性，怎么少拿一副碗筷。”许知华说着，去茶几上的袋子里拿了新的筷子和碗。她把碗筷洗好，递给傅远洲，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远洲，快吃。”
“嗯。”
傅远洲一脸平静。
坐在他对面的许知华却一脸愁容。
许知华：“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我现在都没办法接受这一切……自从房子被抵押，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可能是没休息好，总是忘东忘西，心口也总是发闷……”
“我都想去医院看看了，但一去医院，肯定要花不少钱……家里这情况你也清楚……”她边说，边抬眸瞟了傅远洲一眼，“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命苦过……”
“你瞧瞧你弟弟，你看小予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小予的腿还没完全好，医生是不建议出院的，可住院也要钱啊。”许知华擦擦眼角的泪，说话时带了哭腔，“我瞧着小予的样子，我心就特别的疼。”
傅远洲没接话。
陆狸更是不敢吭声。
两秒后，是傅明谦开了口。他先咳了一下，而后说：“我粗略的算了一下，只要四千万，咱们家就能度过这次难关。”
“……”
陆狸差点把咽下去的饭菜吐出来。
傅明谦：“远洲，这点钱对于你来说不算什么。你忍心看着咱们家变成这个样子吗？”
“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你的亲人受罪？看着你的父亲、母亲、弟弟，沦落到这个下场，你心里就很开心，很舒服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迟迟不接话的行为，就像在挑战他的权威。
但眼下不是发怒的时候。
傅明谦深呼一口气，忍了又忍才把怒火压下去。
“远洲，我知道你为家里付出很多，但你能有今天的成就，不也要感谢家里对你培养吗？没有我们，你能有今天吗？好了，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不多不少，就四千万。你等下吃完饭，把钱打到我账户。”
对方依旧沉默。
傅明谦：“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弟弟为了给家里分担压力，险些把命给搭进去。”
“他原想着把那辆车卖了，但车在你的名下，没办法走正规手续。他就想着去黑市碰碰运气，没想到……唉。”
“远洲，你不能只为你自己考虑。你要学会为家人考虑。我们是你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退一步讲，就算家里没遇到困难，我找你要四千万你都不给吗？”
哐！
像是终于忍无可忍。
傅明谦拿起碗，猛地摔到地上。
碎片四溅，碗里的粥洒了一地。
许知华哭得更厉害了。
陆狸看了看地上的陶瓷碎片，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痛哭的人。他起身要去拿纸巾时，面前的餐盘被人夹了一块肉。
“尝尝这个。”傅远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啊，好。”
陆狸打消起身拿纸巾的想法，低头吃着。
哐！
傅明谦好像又摔了什么，陆狸不清楚。他没抬头，只听到对方在摔完东西后厉声道：“养你这么多年真是白养了！你就是这样回报家人，回报父母的吗！”
“就这么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兔崽子，你都能对他这么好！又是送钱，又是送车，前两年还送他一座小岛！现在生你养你的父母，找你要四千万，你愣是不给。”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是说他给你下迷魂汤了？”
陆狸不敢抬头。
喝粥的声音也尽可能的放轻。
手里忽然被塞了一把车钥匙，傅远洲说：“去车上等我，等会儿带你吃别的。”
“那、那你……”
陆狸蹙眉，余光瞥见饭桌上的其他人。
哭声和叹气声暂时停止。
但那些人投来的目光，就像蜘蛛吐出的网，他和傅远洲是被盯上的猎物。
不，准确来说，猎物只有傅远洲一个。他是无关紧要的小虫。此刻，他对于那些人来说没有价值。
陆狸离开后没有回到车上。
他在楼下来回踱步。
楼道里稍稍传来动静，他就赶忙凑过去瞧，想看看是不是傅远洲出来了。
但每一次都不是。
要么是同住在一栋楼里的其他人，要么是小猫。
陆狸顺着声音走近，在楼梯间的一块床板后面，看见一只很小的橘猫。他刚要靠近，小猫就冲他哈欠。他只好蹲在床板旁边，和小猫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咪咪。”
他伸出手，小声的唤着。
许是觉察到他没有恶意，小猫冲他喵喵叫了几声。像在乞食。但可惜的是，他浑身上下除了手机就是车钥匙。
“哈——”
又哈气了。
陆狸连忙收回手。
正想着是不是因为他没有吃的，所以小猫生气了，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瞧什么？”
“……小猫。”陆狸下意识的回答。
他回头，目光将身后人仔细检查一番，没在傅远洲身上瞧见伤口才松了口气。
“你再不出来，我都想去找你了。”他嘟囔着，再次看向床板后面，发现小猫不见了。
“你把小猫吓跑了。”
陆狸说着，看向站在身后的人。
对方却只是弯腰盯着他，眸子里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傅远洲说：“这不是没跑吗？”
“……嗯？”
陆狸眨眨眼，后知后觉的从这句话里明白些什么。他小声辩解，“我不是小猫。”
他说着又朝床板后面瞧了一眼，还是没瞧见小猫的踪影。不知道那只小猫跑哪里去了。
傅远洲问：“怎么没去车上等？”
陆狸起身，声音闷闷的说：“我担心你啊。”
“担心？”
“万一他们欺负你怎么办？万一你不给钱，他们就不让你走呢？而且他们三个人，你就一个人，从人数上来看，你很不占优势……不过还好你出来了。”
“要是没出来呢？”
“那说明你遇到危险了，我肯定要去救你呀。”
“怎么救？”
“……”这个问题把陆狸问住了。他低着头，边跟着傅远洲往外走，边说：“反正，反正是会救你。怎么样都救。就算你被恶龙抓走，我也会去救的。”
傅远洲觉得这话很幼稚。
走在他身边的人却还在思考“怎么救”这个问题，像是思考时，把现实世界和游戏世界联系在一起，说完恶龙，又说出拿着刀跟人同归于尽之类的话。
垂落的目光瞥见陆狸右手手腕。
手腕还缠着纱布，伤还没完全好。
大抵是这段时间一直没打游戏，思游戏思得心切，将他当成游戏里被恶龙掳走的宝藏，以至于什么话都说得出。
那些拿刀纵火、与人搏命的话，傅远洲只当是玩笑。
“行了，小勇士，上车吧。”
他拿走陆狸手里的车钥匙，按下解锁键，而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陆狸上车。
这个世界不是游戏里的副本，这里没有恶龙，没有刀山火海，他也不需要陆狸搏命去救。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小勇士的肚子填饱。
“想吃什么？”
“嗯——”陆狸拖着长音，“来的路上有一家餐厅，听说那儿的海鲜特别好吃。”
车辆启动，向前行驶。
来的时候还是白天，现在已经快要傍晚。
陆狸时不时的朝身旁人瞥去一眼，暗暗思索要如何开口。最后扭头看向车窗外，“你……”
“你爸妈，没对你怎么样吧？”
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他心里又开始发慌。他眨眨眼，正要开口解释，听到身旁人问他：“是那一家吗？”
“嗯？”他一愣，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看见一家海鲜料理。
陆狸：“不是。我说的那个还在前面。”
他虽然没去那家餐厅吃过，但前两天刷到了那家餐厅的推荐视频，本想找个时间和傅远洲一起去吃，没想到今天来的路上就碰见了。
他看着路两边的商铺，仔细回忆是在哪里看见的餐厅。
“前面！过了红绿灯就是。”
陆狸边说边伸手去指。
红灯亮起。
车辆停下。
陆狸拿出手机，从收藏夹里找到餐厅的推荐视频，先比对一番，确认自己没有认错，随后把手机拿到傅远洲面前。
“你看，我前两天还收藏了。”
“看见了。”傅远洲默默把手机推开。
他垂眸看着身旁凑过来的人，不禁怀疑，如果没有安全带，陆狸可能会直接从副驾驶钻过来。
——毕竟陆狸真的这样做过。
“坐好。”
他把人推开。
被他推开的人盯着他眨眨眼，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红绿灯。
绿灯还没亮。
陆狸感觉头发被人碰了一下，他扭头，看见傅远洲悬在半空的手。几乎是没有思索的，他主动凑近些。
对方只是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刘海儿。
“不用担心我。”傅远洲说。
陆狸想起方才问的问题——你爸妈没对你怎么样吧？
尽管傅远洲毫发无损的坐在这里，他心里还是担心的。但既然傅远洲这样说了，他便乖顺的点头，应了声“好”。
末了，又问：“你这次休息休多久？”
傅远洲这阵子很少去公司，和以前忙碌的状态完全相反。陆狸问起时，对方也只说最近休息。
傅远洲：“怎么了？”
陆狸：“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玩。”
他很久没和傅远洲一起出远门了。
第一次和傅远洲出去游玩时，没到站之前的风景就足以把他惊到。以前他看天是天，看地是地，他也只不过是一块被命运蚕食的肉，被天地夹在中间烘烤。
逃出来之后他发现，原来天地可以是另一番模样。
绕在陆狸手腕的纱布在一周后拆除，虽然纱布摘下了，但伤口太深，伤口没完全好，平时仍需注意。
本来傅远洲要陪他一起去医院，奈何中途接了个电话，最后他自己去的。
他从医院回来，还没进家，门口就停了一辆警车。
有两个人从车上下来，对他亮出警官证后，说：“您好，我们接到举报，您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陆狸蹙眉。
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