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小气
喜欢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傅远洲不知道。
也不觉得自己有被人真的喜欢过。
父母对他好,是想让他拿出更多的钱；弟弟对他好，是看上他手里的东西——比如玩具、汽车、手表。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感受到的好，是因为他能让对方有利可图。
这些好太浮于表面。
当他失去价值,露出伤口，等待他的只有厌恶鄙夷。
生意场上结交的朋友更是如此。那些人将他众星捧月似的捧着，不过是因为他存有价值。
他上学时也收到过不少示好,这种示好在毕业后只增不减。但他清楚，旁人的爱慕要么是为了他的脸,要么是为了他的钱。这种情感太轻飘,太浅薄。
那陆狸呢？
傅远洲很难将陆狸的情感定义为喜欢。
他提供住处，提供钱和上学的条件,然后……对方就因此喜欢他，爱上他？
这会不会太莫名其妙？
而且。
若真的因此喜欢,那陆狸和他曾经碰到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喜欢的不是他,不是他这个人。喜欢的是他的价值，是他提供了怎样的帮助。
可他很快就什么都没有了。
听力恶化,免疫功能紊乱,他需要不停的接受治疗。尽管治疗一直没什么起色。
上次见沈医生，沈医生言辞委婉的、让他提前接受最坏的结果。
他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现在不吃药，就算戴上助听器也听不见。这还不够坏吗？
沈医生说，免疫系统紊乱是全身性的，除了听力被影响,其他器官也可能被影响。
原来不止听力吗。
傅远洲想,如果一直恶化,治疗一直没有起色,比起病气缠身、继续做没有用的治疗，倒不如让他安静的死去。这个世界太无聊,他没什么可留恋的。
他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一个漩涡，为了不让身边的一切被影响，他只能将身边的一切推开。
公司交给别人接管，就连佣人和管家都被遣散。院子里的小猫也找了人领养。
只是陆狸。
且不说陆狸有没有人领养，即便有，想来陆狸也是不愿意去的。二十岁正是情窦乱开的年纪，既然他弟弟不合适，他便找了些其他看似合适的，让陆狸挑选。
可当陆狸真的挑选，真的要见一见，他的心就像是被割掉了一小块。
好奇怪。
原来他有不想推开的吗。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向陆狸请教的问题——你觉得我喜欢你吗。陆狸也没给他答案。
“我可能……喜欢你。”
傅远洲眉头微蹙，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像是在说今天可能下雨。
他看不清自己的心。
只凭着被割掉的那一小块，隐约猜到一点答案。
坐在对面的人却被这句话吓到，盛着红酒的酒杯被打翻，暗红的酒水洒了一片。
陆狸连忙抽出纸巾去擦。
一小部分红酒沿着桌边滴到他身上，他擦完桌子，又低头擦衣服上的酒渍。
大脑嗡嗡作响。
脸颊和耳朵烫得厉害。
他不敢抬头。只不停擦拭衣服上的印子。尽管那些像心头血的红印根本擦不掉。
听到对面传来轻微的动静，他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发现傅远洲开始用餐后，他也跟着拿起筷子。
陆狸一点都不饿。
他在池翎家吃得太饱。而且此时他的心思也不在吃饭上。他随便夹了一道菜，慢吞吞的吃着。
傅远洲：“不饿可以不吃。”
“……噢。”陆狸小声应了应。他放下筷子，放在桌边的手一下一下按在桌边的棱角。
来回流转的视线落在手边的酒杯。酒杯被他扶起后，里面的红酒只剩一点点。
他把那一点点喝掉。
起身倒酒，倒完酒之后，很自然的把酒杯放到傅远洲旁边。然后将旁侧的椅子拉过来，挨着傅远洲坐下。
像是才回过神，才从那句话的几个字里品出其中的意思。
陆狸歪头看向身边的人，和他比起来，傅远洲显得格外镇静。仿佛心里小鹿乱撞的，只有他一个。
“你刚刚说——你喜欢我？”
“可能。”傅远洲将对方漏掉的那两个字补全。
对方却好似没听见，身子一晃一晃的。跟着晃动的腿，轻轻的撞在他的腿上。
几秒后，他听到陆狸问：“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
算吗？
傅远洲面不改色的切着餐盘里的牛排，垂下的眼睫将眸底思绪半遮半掩。
“可以试试。”
他说完又补了句，“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换一种身份相处，双方都能更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是陆狸并不清楚他的实际情况。
比如他不是休假。是身体状况导致他没办法处理工作——可能以后都没办法。
比如治疗不像陆狸想象得那么有效。陆狸最开始发现过他的异常，他谎称已经在治疗，很快就好了。其实不是。治疗方案换过好几次，每次都没有明显的好转。
他不知道这样治疗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明白，他已经失去了价值。
而价值是衡量感情的唯一指标。
陆狸不清楚他的价值，就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
就好比摆在橱窗的商品，虽然目前看起来没有区别、和从前一样，可内里早就坏掉了。
他不再光鲜亮丽，不再手握财权，也不能像神灯一样提供帮助、实现陆狸的很多心愿。他变得灰扑扑，变得有裂纹。相亲资料里的很多人都比他有价值。
不知为何，嘴里的牛排变得索然无味。
傅远洲咀嚼，咽下。
“如果你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喜欢上了别人。我们之间的关系随时可以终止。”
他不能要求陆狸一直留在他身边。甚至不能要求陆狸遵守一个月的期限。
肩膀被人轻轻戳了戳。
傅远洲扭头看去。
陆狸双手撑在椅子边缘，身体前倾，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嘴巴上站着一点红酒的酒渍，脸颊和耳垂透着一抹红晕。
陆狸说：“那你亲我一下。”
“……”
“既然在一起了，亲一下很正常吧。”话虽如此，陆狸说的时候还是有些没底气。
傅远洲默不作声的收回视线。
“没事，不亲也行。”陆狸很小声的嘀咕一句，见身旁人专心吃饭，他便坐好，拿出手机。
他调小音量，打开游戏。
游戏刚启动，还未选择关卡，就听身旁人说：“安定位只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
“我知道……”陆狸蚊子似的哼哼。
哼哼完又一口咬定手机是不小心丢的，“我下车的时候还在找手机呢，以后我一定把手机收好。”
所幸傅远洲没有追究这件事。
陆狸扔手机时担心被发现，还特意走过去检查一番，检查完又找了几片树叶将手机盖上。
原本想着，打车回家的时候把手机一块儿拿回去就好。不曾想手机率先被人翻了出来。
想起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他问：“你给我打电话，是想问我和那个人有没有见面？”
傅远洲没回答。
就算陆狸准时来到餐厅，推开包厢门，见到的也只会是他。在给陆狸的相亲对象发送餐厅地址时，他犹豫了。
最后他给那个人发过去的只有一句“抱歉，改天”。那位相亲对象根本没来。
陆狸全然不知。
以为被他晾在餐厅的另有其人。
陆狸猛地想起什么。
“那个人等了多久？他没给你打电话抱怨吧？”他其实是担心，万一对方等着等着，对傅远洲心存不满怎么办。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就算真的心存不满，大概率也是想得到一些补偿。
见身旁人摇头否认，陆狸才暗暗松了口气。
一局游戏结束，他没再继续打，安静的坐在一旁等着。
傅远洲吃完，起身离开。
衣角忽然被拽住。
他回头，对上陆狸的视线。
陆狸伸出手，言语间带着试探：“……不牵手吗？”
以前吃过饭都是各走各走的，但现在既然要换一种身份相处，确实应该和以前有些不同。
这样想着，傅远洲牵起了对方的手。
回到家以后，他洗过澡，推开房门，发现陆狸穿着睡衣躺在他床上。手机里不知有什么，陆狸看得格外认真，认真得眉头微微蹙起，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傅远洲戴上助听器，“回去睡。”
陆狸听到声音，抬头看去。他放下手机，但没从床上下来，“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暂时在一起。”
“在一起了不能一起睡觉吗？”
“……”傅远洲稍稍沉默。他问：“你想睡在这儿？”
“嗯。”
“那我去别的房间睡。”傅远洲说着就要走。
陆狸连忙起身，“诶！别、别。”
他拿着手机从床上下来，边下边在心里嘀咕，真小气，亲一下不行，一起睡觉也不行。
但经过傅远洲时，他还是道了声“晚安”。
声音闷闷的，心里的不开心满得快溢出来。
要往外走时他被人拽住。他回头看着傅远洲，傅远洲像是有话要和他讲。
傅远洲双唇动了动，涌到嘴边的许多话只变成了一句：“晚安，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