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结束
被风卷起的窗帘飘在半空,站在窗边的小孩儿如释重负般的、朝外迈了一步。
身体失去重心，向窗外跌去。
坠进窗外的黑夜。
但很快，他的手被抓住。
小狸哥哥抓住了他。
陆狸几乎是扑到窗边。
他双脚悬空,半个身子都探到窗户外面，若不是另一只手按在窗台，他恐怕会跟着一起掉下去。
身后传来一阵尖叫。
“阳阳……阳阳……”慌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女人一进房间就看到这一幕,险些被吓晕过去。
她扶着门站好，边颤颤巍巍的往前走,边气急败坏的道：“是你！是你把阳阳推下去的！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我的孩子才七岁，你怎么下得去手！”
“别过来！”陆狸的制止没有任何效果。
脚步声还在逼近。
许是听到母亲的哭喊,被他抓住的小孩儿开始挣扎。
窗台边缘的棱角像刀一样抵在腹部，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要被窗台分成两半。
一半留在房间,一半随着阳阳掉下去。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松手。”
即便陆狸说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比起制止,这样的威胁更有效果。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他没回头。
他不知道女人是怎样的表情。只是通过对方咬牙切齿的责骂和训斥，想来是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我儿子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黑心肝的杀人犯，我不会放过你的……”
池母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对方抓着她儿子,她真想将眼前这个恶毒的人推下去。
陆狸没空理会女人说的话,他只垂眸瞧着被他抓住的小孩儿。
“你从这儿掉下去不会死的。”
这个高度死不了。
“你只会受伤。”
陆狸也有过不想活的时候。
母亲去世,他被父亲带走,跟着父亲生活。家里每天都弥漫着浓重的酒味儿，被酒水浸湿的沙发上摆着一堆空酒瓶,父亲瘫坐在沙发，边抽烟边找他要钱。
他拿不出钱，父亲就拎起酒瓶打他。
打完又会给他煎个鸡蛋、或是冲一碗白糖水，笑着对他说小狸最乖了，没钱可以去挣，挣不到去偷，不敢偷就去卖。听说隔壁村有一个，就喜欢他这种小孩儿。
他从父亲家逃出来，逃到外公家，外公又把他送回去。外公把他交给父亲时，还一脸愧疚的对父亲说：这孩子不懂事，不服管教，以后劳你费心了。
哪怕他的胳膊上都是伤，哪怕他的伤口露在外面，外公也只觉得是他不够懂事。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活着。
欠债的找上门，威胁父亲说，再不还钱就把手剁下来。父亲就会把他推出去：砍他的，他是我儿子，砍他的手。好像父亲给他一口饭吃，就是为了这一刻。
陆狸厌倦这样的生活。
于是他去跳河，可当河水将他淹没，他感到窒息时，竟出于本能的想要挣扎。他的灵魂想起，身体却还保留着求生的欲望。最后他被路过的人救了下来。
他还是想死。
他爬到村子里最高的山坡——那个山坡差不多就是这样的高度。他跳下去，没死。
“你会骨折，会很疼。严重的话会瘫痪，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陆狸跳下去时，在山坡底下疼了一夜才被人发现。
那人带他去了镇上的诊所，他没撑到诊所，去的路上就疼得晕了过去。醒来时，诊所里的医生很严肃的告诉他，以后决不能这样做，严重的话会瘫痪。
被他抓住的小孩儿不再挣扎。
陆狸深呼一口气，缓了一秒，然后用尽全力将人往上拽了拽。
窗台边缘的棱角从他的腹部向上刮，停在胸口。他一边拽着，一边努力回到地面。
撑在窗台的手终于腾出来。
“阳阳……阳阳！好孩子，你真是受苦了，快跟妈妈回家……妈妈一定会给你报仇的，把你推下去的这个人，妈妈一定会——”女人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闭嘴！”
陆狸生怕小孩儿再挣扎。
他双手抓住小孩儿的手，努力将人拽上来。
“阳阳！”女人情绪激动，声音因着过于激动而变得尖锐。她几乎是尖叫着，扑向自己的孩子。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眼眶泛红，“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她眼角挂着泪花，“是妈妈不好……要是那天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你就不会跑走了……”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你看，外面的世界多危险！要是我晚来一步，你就真的被推下去了！是因为我来了，他才假惺惺的把你拉上来！妈妈的身边才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啊。”
走进房间时，她看到了儿子跳下去的那一幕。那一帧画面浮现脑海，又在下一秒被自动修正。
怎么可能，阳阳怎么可能会想轻生。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被人推下去的。
伤害她儿子的人都该死。
“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的……”
女人死死瞪着陆狸。
“都是因为你，肯定是你，是你撺掇池翎带着他跑的，客厅里的那些药，肯定也是你的主意……你怎么能随便给我儿子喂药？”她说着，从口袋拿出一把折叠刀。
刀没刺向陆狸。
叫阳阳的小孩儿挡在了陆狸身前。小孩儿怕得发抖，但还是说：“不要伤害小狸哥哥……”
女人愣在原地，眸中的怒火渐渐被其他情绪覆盖。惊讶、错愕、难以置信。
她不明白，明明她才是对孩子最好的那一个，她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她的孩子却护着别人。
为什么。
哐——！
客厅传来动静。
穿着警服的一群人破门而入，一部分人将客厅的人制服，另一部分人冲进房间。
“把刀放下！”
女人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许是被对方举起的枪吓到，她举起双手，眼神涣散的摇头，嘴里不停喃喃：“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想杀他，我什么都没做……”
警察缓缓靠近，掉在地上的刀被踢到一旁。
陆狸挡在小孩儿身前，没让小孩儿看到接下来的一幕。
女人被警方带走。
池翎被送进医院。
陆狸做完笔录，带着阳阳去找池翎。
车内昏暗又安静，阳阳抱着他的胳膊缩在他身边，眼睛却一直盯着车窗外。
蓦地瞧见什么，眼里闪着光。
陆狸的胳膊被轻轻晃了一下。挨着他坐下的小孩儿指着车窗外，像是还没完全从惊吓中回过神，说话时声音很小，语句也不连贯：“蛋糕，哥哥，生日。”
“嗯？”陆狸凑近些仔细听，后知后觉的从那几个词组里明白对方的意思。
今天是池翎的生日。
发生的事太多。
先是池翎父母找上门，紧接着阳阳翻窗跳楼，再之后警察赶到，他离开房间去到客厅时，看见池翎父亲被压在地上，池翎被抬上担架，地上是散落的药片和胶囊。
他刚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现在坐车和阳阳一起去医院。
陆狸一时间没想起蛋糕的事。
他提前订好的蛋糕被人夺走，又被人摔到地上。不知蛋糕还在不在楼梯口。他只顾着去警局做笔录，做完笔录好去医院看看池翎的情况，离开时也没有去瞧。
他让司机靠边停车。大的蛋糕需要预定，他便买了两块小蛋糕回到车上。
一块给阳阳，一块给池翎。
不知是不是被窗台边缘硌到的缘故，陆狸肚子不太舒服，什么也不想吃。
去到医院的时候，池翎躺在病床输液。
“哥哥……”阳阳提着两块小蛋糕走到床边，“生日快乐。”说完唱起生日歌。
陆狸没跟着唱。
他没参与这一温馨时刻。
“我出去一趟。”他说完转身离开。
缴过费后，陆狸拿着缴费单往回走。他知道，如果他和池翎说他去缴费，池翎肯定要拦着他。
嗡嗡。
手机震动。
锁屏弹出未读信息。是傅远洲发来的。
-[怎么在医院？]
安装定位的事被他知道之后，傅远洲给他发的信息也很直白。不再像从前那样有所铺垫。
尽管定位不是突然安装，但被人随时随地知道位置这件事，陆狸还是很不适应。
以前没挑明时只觉得奇怪，还以为他和傅远洲之间有什么独特的心灵感应。
-[池翎受伤了。]
陆狸没多说。发完这条之后又补了句:[我一会儿就回去。]
现在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但他出门前就和傅远洲说了，他要陪池翎过生日，今晚回家的时间可能会有些晚。
陆狸回到病房时，阳阳已经缩在沙发睡着了。病房的桌子上放着一块被吃了一半的蛋糕。
看到他手里的缴费清单，池翎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我以后还你。”池翎说。
陆狸只当没听见。
他手腕还泛着疼，便用脚把旁侧的椅子勾过来，他坐下，猜测道：“邻居报的警？”
闹出这么大动静，邻居报警也不奇怪。
池翎说：“我报的。”
病房安静两秒。
“警察把我父母抓走的时候，我想的竟然是，我终于自由了。是不是挺没良心的……”
父亲一直在逼问他，为什么要换手机号，为什么要带着弟弟藏到这种地方。
然后母亲注意到桌上的药。
母亲拿着药大声质问，问他这是什么东西，问他是不是想弟弟害死。问完便四处找寻弟弟的身影。
父亲把药扔到他脸上，在他开口解释之前，巴掌先落在他身上。
他逃到厨房，用手机报了警。
父亲砸坏厨房的门，将他拽出去，问他到底是什么药。他说是医生开的，是治疗心理障碍的药。父亲听后冷笑一声，一手拽着他，一手往他嘴里塞药。
——我看有病的是你吧！
许是吃药的缘故，他精神有些恍惚。
再之后，警察来了。
“……我看见警察的时候，竟然希望他们赶紧把我父母带走。我现在竟然会感到轻松。”
池翎说完很轻的笑了一下。
他的内心深处不允许他感到轻松。这是不道德的。看见父母被抓走，应该担心才对。
可他没办法否定他的感受。
这些时日他一直东躲西藏，每天都活在担心里。现在终于结束了。尽管他对于自己做的事还是抱有怀疑。
“我竟然会觉得，放松……”池翎笑着，唇角上扬，眼睛里却闪着泪光。
陆狸低头没说话。
他明白这种感觉。就像他被父亲殴打时会痛苦，将父亲关进地下室的时候也会痛苦。
父亲向他求饶的时候他会心软，但他只能将心软扼杀。因为他一旦把父亲放走，父亲就会变成刀刺向他。他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感，有的只是恨和无奈。
“好好睡一觉，会好的。”曾经他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话，现在他一字不差的说给池翎。
离开病房已经晚上十二点。
陆狸拿着手机往外走，打开手机才发现有一条未读信息。十分钟前，傅远洲发的。
-[还没回来？]
-[我刚看到信息，现在准备回去了。]
陆狸回复完，走进电梯。
住院部的大门已经锁了。他想出去只能从小门离开。
从小门往外走，直接去到了住院部西侧，西侧是一个车棚，停自行车电动车的地方。
陆狸沿着石子路往前走。
路灯将影子拉得斜长。
原本铺在地面的影子忽然铺到别人身上。他抬头，发现不是别人，原来是傅远洲。
“你怎么来了……”他说着，伸手将人抱住。
他趴在傅远洲怀里，一时间四肢酸软，像是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恨不能整个人都挂在傅远洲身上。
“我给你回的信息你看了吗？你给我发信息的时候我没看到，离开病房才看见。”
“刚看到。”傅远洲把人推开，想牵手往外走时，身旁人躲了一下。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在半空僵了一秒，又默默收回，“车停在医院外面。”
医院内的停车位满了。
陆狸点头应了一声，末了，把手放进口袋。他不想让傅远洲看见他手上的伤。
他跟着傅远洲往外走，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坐好后，手依旧藏在口袋。
他手上的伤不严重，但他不想让傅远洲担心。
车辆启动，向前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