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苍雾山的雨雾终年不散,但山林深处却有一处小小的山谷,四面被陡峭的岩壁围合,像一只拢起的手掌,将那一片草木与溪流护在掌心。

山谷里雾气比外面淡了许多,偶尔有几缕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青苔覆盖的石头上,泛起一层湿润的暖意。

温言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一年了,他在谷中寻了一处岩洞,用沈禹溪给的一套品阶不错的阵法将洞口封住,又在外围布了几道简单的禁制,便将此处当作了临时的洞府。

阵法虽不算顶尖,却足以隔绝妖兽的侵扰,也足以让他安心入定。

这日清晨,他如往常一样盘膝坐在洞中,双目微阖,气息平稳。

体内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比半年前又凝实了许多,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溪流,一遍一遍地冲刷着经脉的每一个角落。

温言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觉得丹田处微微一热,随即那股灵力像是突破了某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奔涌开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感,在他体内流转了数圈,才缓缓归于平静。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那股灵力的流转比从前快了将近数成,温润而充盈,他试着催动功法,一道青翠色的灵光从指尖浮现,比先前更加清透凝实,如一株已经扎稳了根的幼苗,正在安静地生长。

总算筑基中期了。

温言轻轻呼出一口气,眸中翠光一闪,他在这里整整待了快一年了,除了偶尔出去猎杀几头不长眼的妖兽之外,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修炼里。

没有同门的闲言碎语,没有沈禹溪压在他头顶,安静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这种感觉意外地不坏。

他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抬手撤开禁制,外面的雨雾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和淡淡的泥土味道。

温言站在洞口,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雨幕,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时间,似乎也没有白费。

他抬起手,接了一滴从岩缝间滑落的水珠,冰凉的水滴落在掌心,顺着掌纹缓缓滑开,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不知流向哪里。

是不是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温言正看着掌心的水珠渗进指缝间,消失不见。

他其实还想继续在这儿待下去,这里安静干净,没有那些令他心烦的视线和声音。

可他太久不回宗门,恐怕……沈禹溪会担心吧。

温言想到这里,眼睫低垂,眸中那抹青翠色的灵光化作片片细小的竹叶,在眼底无声地散开又聚拢。

明明他躲出来就是为了不想面对沈禹溪的,可这一瞬间,他脑海里还是浮现出沈禹溪微皱的眉头和沉下来的眼神,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垂下眼,将掌心那滴残留的水珠拭去,转身回了洞中,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瓶丹药、几件换洗衣袍、那套阵法和禁制用的阵旗,一并收进储物袋里,不过片刻便清理干净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岩洞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将近一年的地方,石壁上还留着他打坐时靠出来的浅浅痕迹,地面上有一小块被他踩得光滑的石头,像是一枚安静的印章,印着他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

温言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洞口,抬手将那套阵法与禁制一并撤去,露出岩洞原本的模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雨雾重新涌了进来,将洞口连同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一并吞没。

他站在雨雾中,抬头望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抬手祭出金缕飞霜叶,青色的灵光在雨幕中亮起一道细长的弧线,他抬脚踏了上去,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宗门的方向飞去。

雨雾在他身后缓缓覆上,那一年寂静的光阴便随之沉入了苍茫深处。

谁知刚出山,雨雾尚未完全散尽,温言便撞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温言的动作猛地顿住,金缕飞霜叶在脚下滑出一小段距离,随即停稳。

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脱口而出:“师兄?你怎么来了?”

沈禹溪眉目冷淡,面色比往日沉了几分,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在原本温和的眉眼上。

他看着温言,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后,那层冷淡才稍稍化开了一些,带着几分质问:“你许久没回宗门,我担心你做任务出了事,便过来看看。”

温言被他这样看着,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他垂下眼,避开沈禹溪的视线,低声道:“任务早就做完了,我在山里多待了些时日……修炼。”

沈禹溪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在修炼,但你一走便是近一年,宗门那边也没有消息,我难免会多想。”

“况且苍雾山这边出了空间裂缝的消息,你应当也知道。”

温言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他确实知道,只是他待的山谷深处并未受到影响,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此刻被沈禹溪当面点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来的躲避,似乎有些过了头。

他站在飞霜叶上,低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攥着袖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模样,眸中那点冷淡终于彻底散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既然回来了,便回去吧。我也该闭关了。”

闭关?这就要冲击金丹了吗?

温言敏锐地捕捉到沈禹溪话语中的那两个字,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

他这才注意到,沈禹溪周身的气息比一年前更加深沉内敛,灵压隐隐已经逼近了筑基后期的巅峰。

温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闷闷的,带着一丝莫名涩意。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这么快……就要冲击金丹了吗?”

沈禹溪没有否认,只微微点了点头:“水元晶莲的药力已经炼化得差不多了,若不趁势而上,反倒浪费了这份机缘。”

他说得轻描淡写,在他口中冲击金丹似乎只是一件顺理成章的小事,语气里更是听不出半分紧张或忐忑。

温言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金缕飞霜叶边缘那一圈细碎的金光在雨雾中微微闪烁,心里却在想,不愧是东霖这边最出名的天之骄子。

旁人筑基后期到金丹,哪个不是闭关十数年甚至数十年,耗费无数天材地宝,还要提心吊胆地赌上几分运气。

可沈禹溪呢?雷系天灵根,纯度高,宗门掌门的亲传弟子,沈家的少族长,如今又有水元晶莲的药力加持。

他冲击金丹,只怕不会有太多波折。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看向沈禹溪,弯了弯嘴角:“那便祝师兄早日金丹大成。”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宗门的方向飞去。

温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飞越远的背影,雨雾在他眼前弥漫,将那挺拔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催动飞霜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谁知沈禹溪脚下雷光闪动,越飞越快。

“师兄,你生气了吗?”温言忙催动飞霜叶赶了上去,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问道。

他不想沈禹溪生气,毕竟……还要靠着沈禹溪呢。

沈禹溪没有侧首,声音淡淡地从身旁飘过来:“怎会,你专注修炼,我高兴还来不及。”

语气倒是温和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疏淡,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温言跟在他身侧,偏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

沈禹溪眉目依旧冷淡,比方才化开了一些,但那层温和底下还压着些什么,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看着平静,实则并未完全解冻。

温言终究还是了解沈禹溪的,沈禹溪这会嘴上说着高兴,心里大约还是有些不快的。

毕竟他一声不吭走了近一年,连个消息都没传回去。

他想了想,软下声音:“师兄,我是怕打扰你闭关,才没有传消息的。你那时正在冲击后期,我若传讯,反而让你分心。”他说得滴水不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沈禹溪的步伐果然慢了一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语气也比方才软了几分:“那至少该留个口信,说你平安无事。”

温言见他语气松动,连忙又道:“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记得。”

“我在山里修炼,也时常想起师兄的。那套阵法用得极好,若不是它,我也没法安心闭关。”

这话半真半假,但落在沈禹溪耳中,显然起了作用。

沈禹溪的神色又缓和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

温言见他不再追究,悄悄松了口气,跟在他身侧继续往前飞。

雨雾被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划开两道细长的痕迹,又缓缓合拢。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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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师兄如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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