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沈禹溪果然成就了金丹。

雷劫散尽之后,那片被紫光与乌云反复撕扯的天空终于恢复了平静,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那座山峰顶端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穹染上一层温润的华光。

广丰宗上下立时沸腾起来,欢呼声从各座山峰间此起彼伏地传来,连山门前的云雾都被那股喜悦的气息冲淡了几分。

不到三十岁的金丹修士。

温言站在洞口,望着那道冲天的金色光柱,目光被那刺目的光华灼得微微眯了一下。

寻常修士能在六七十岁结成金丹,便已是天纵之资了,而沈禹溪还不到三十。

这般资质,早已不能用“天才”二字来简单概括了。

温言早就隐隐猜到,沈禹溪或许身怀某种灵体,否则再如何灵根资质绝佳,再如何资源丰厚,也不该快到这个地步。

只是沈禹溪从未提起过,他也从未问过。

如今看来,他的猜测大约是对的。

广丰宗上下欢欣鼓舞,弟子的议论声隔着几座山都能隐约飘进耳中,夹杂着一声声“大师兄”的称呼。

温言听着那些声音,心底那团强行压下去的嫉妒与恨意又翻涌上来,像一锅被重新点燃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们的师傅,在沈禹溪成就金丹的此刻,便迫不及待地宣布他为宗门大师兄。

那道声音裹着浑厚的法力,越过重重山峰,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弟子的耳中,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敕令,盖在了所有人头顶。

话语间满是欣慰与骄傲,沈禹溪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温言站在洞府中央,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与欢呼,目光落在那池开得正盛的白莲上。

白莲在夜风中轻摇,一朵朵洁白无瑕,像是一幅被谁精心装裱起来的水墨画,安静得让人想伸手撕碎。

温言看着那花,眼底压着的那层冷意像是被这过分干净的白色一点点勾了出来,顺着夜风往上爬,缠在他的喉间,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盯着那些白莲看了许久,心底的暴戾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隙,再也压不住了。

他好想砸了这洞府,砸了那些符合沈禹溪喜好的素色帐幔、清冷香炉,砸了这处处不合他心意的一切。

可是不能……他还要靠沈禹溪。

温言眼眶通红,站在那片清冷素净的白莲池边,忽然低下头,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低的,却带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癫狂,在安静的洞府中散开来,像一滴浓墨落进清水里,起初只是一小团,转瞬便洇满了整片寂静,再也收不回去。

他笑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哑,才慢慢收了声,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湿意,转身走回了石床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何必如此。

也不过是一时落后罢了。

温言眼睫微垂,夜明珠幽幽的光芒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却显得有那么一丝阴翳。

那光明明该是温润的,可落在他眉眼间,却像月光照在薄冰上,冷而脆,仿佛轻轻一碰便会裂开细纹。

他静静地坐在石床边,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像是一朵白莲边缘被什么不小心蹭了一下,留下一点不该有的颜色。

温言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随即掏出一颗安神丹,压在舌下。

然后他抬手,不紧不慢地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平静而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意,像风吹过余烬,依稀还有一点火星在暗处微微跳动,又被他压了回去。

……

“师兄。”温言站在沈禹溪的洞府前,微微弯起嘴角,嗓音温润。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的冷意已经被他压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痕迹。

沈禹溪正从洞府中走出来,他刚进阶金丹没几天,整个人像是被天光洗过一遍,眉眼间的气度比先前更加沉稳内敛。

他见到温言时,眸中明显一亮,几步便走到温言面前,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一股属于金丹修士才有的微微沉厚的灵压。

“软软,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带着刚刚出关后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欣喜。

嘴角的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到唇角,像是檐下积雪初融时落下的第一滴水珠,温润而真切。

温言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抽开,只是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我听说师兄出关了,便想着来道一声贺。”温言抬眸看向沈禹溪,“师兄进阶金丹,是宗门的大事,我自然该来。”

沈禹溪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软软,你似乎瘦了点,最近没受伤吧?”

温言摇了摇头:“让师兄担忧了,我没受伤,只是最近忙于修炼,有些忘了按时歇息而已。”

沈禹溪却仍旧看了他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的痕迹后,拉着他进洞府,语气温和地接道:“你如今已经是筑基中期,修炼勤勉是好事,但也不必太过着急。以你的资质和功法进度,金丹是指日可待的事。”

温言听到这话,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只是弯了弯嘴角,应道:“师兄说的是,我会注意的。”

“我正要去拜见师父,软软,一同去吧?”

沈禹溪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温言身上,自然邀请。

温言却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淡淡地说道,“师兄又不是不知道,师父他……并不喜欢我出现在他眼前。更何况师兄进阶金丹,是好事,他老人家想必正满心欢喜,我去了反倒扫他的兴致。”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沈禹溪动了动唇,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你在洞府等我,我去去就回。”

温言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追问沈禹溪去多久,也没有问他要同师父商议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沈禹溪转身离去。

那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像一条干净的界线,他站在原地,没有跨过去。

沈禹溪从师父那里回来时,面上的神色比去时松快了几分,像是谈了什么顺心的事。

他进入洞府看见温言还在桌边等他,脚步便快了些,走到近前时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走吧,师父让我去宗门宝库取些东西,你同我一道去见识见识。”

温言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好。”

二人出了洞府,沈禹溪抬手祭出飞舟,两人先后登了上去。

飞舟升空,沿着宗门主峰的方向平稳前行。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衣袍被风吹得微微向后翻卷,目光落在下方掠过的山峦与殿宇上,神色平静。

途经几座弟子聚集的山峰时,因为山峰附近的禁制,飞舟的速度不由得放慢了一些。

下方的弟子们抬头看见沈禹溪的身影,立时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恭敬地行礼问好。

“大师兄好!”

“大师兄,今日怎么有空往这边来?”

“大师兄进阶金丹,实在是宗门之幸!”

一声声“大师兄”从下方传来,像一阵阵潮水,拍打着温言的耳朵。

他听着那些声音,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睫都没有多颤一下,仿佛那些声音只是一阵穿林而过的风,同他毫无关系。

可他的指尖却在袖中无声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将什么东西轻轻捏碎了,又随手扬了。

他偏过头,悄悄看了沈禹溪一眼。

沈禹溪正微微颔首回应下方的弟子,神色从容而温和,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目与敬仰。

那姿态自然而舒展,没有半点刻意,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这样的位置,受人仰望。

温言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将视线落在自己脚边的船板上,不再看下方那些仰望的面孔。

飞舟很快越过了那片山峰,朝着宗门宝库的方向飞去。

风声重新灌满耳朵,将那些“大师兄”的呼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温言沉默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袖中那只微微蜷紧的手慢慢松开。

宗门宝库位于主峰腹地深处,入口藏在一道看似寻常的石壁之后,若不是沈禹溪带着他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幽长的甬道,温言恐怕连这扇门都找不到。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稀疏的夜明珠,光线昏暗而沉静,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泛着一种温润的暗青色。

温言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心中暗暗记下每一个拐角和标记。

他从未进过宗门宝库。

以他的身份和修为,本就没有资格踏入此地,哪怕只是最低阶的宝库,也需要一定的宗门贡献才能换取进入的机会。

而沈禹溪却像是来过许多次了,步伐从容,方向明确,连转弯时都不需要停下来辨认。

那熟门熟路的姿态,让温言心下微一沉。

“这边。”沈禹溪在一处岔道口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温言一眼,“金丹期修士的宝库位置比较靠里,禁制也更多一些,你跟紧我。”

温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默默加快了步子,与沈禹溪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差半步。

他能感觉到前方越来越浓郁的灵气波动,像是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屏障正随着他们的深入逐渐变得厚重,压在人身上,带着一丝微微的沉坠感。

空气中也渐渐浮起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混着一种特有的清冷气息,沉静而悠远。

又拐过一道弯,沈禹溪终于在一扇厚重石门前停了下来。

那石门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芒。

沈禹溪抬手将掌心贴上去,一道灵光从门中亮起,迅速扫过他的掌纹和灵压,片刻后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温言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门后那片幽深而宽阔的空间。

宝库内部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一排排石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放着各色玉盒、法器与玉简,灵光在昏暗中安静地流转着,像一片沉在水底的星空。

温言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只是在原地停了片刻,才抬步跟在沈禹溪身后,无声地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在那些石架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沈禹溪的背影上。

师兄……也真放心他。

不过这些宝物都设下了高深禁制,他这般修为,也盗不走。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快写到文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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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师兄如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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