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时元想甩开霍桑,可对方力气过大,看起来也没怎么用力,只是轻轻捏着他的手腕,那五根手指像是生了根,让他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
原来过去他总能在关键时刻推开霍桑,不是因为他多生气、多大力,是因为霍桑允许他推。
但此刻,霍桑显然不依他了。
霍桑:“对不起,是我的错。”
认错态度很诚恳,可就是不放开他。
时元垂眼看他:“你松手。”
霍桑摇头:“我怕你跑了。”
“那你就一直这么抓着吧。”时元把脸别向一侧,不再看他。
沉默了片刻,霍桑起身,绕到他身后,从后面轻轻地将他拥住。
今天他做了错事,又或许不止今天,从他第一次遇见时元,他就错了。
他一上一下两条手臂将时元揽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身体里,低沉的声音贴着时元耳边:“别哭,你一哭我就心疼。”
“谁说我哭了。”时元带着明显的颤音,赌气道,“我没有。”
霍桑那一米九的个子弯了下来,将下巴轻轻搁在时元颈窝,蹭了蹭,像一只试图讨好时元的笨拙的大狗。
“抱歉,过去这些年,我一直没让你感受到我对你的心意。因为我怕吓到你,怕影响你,怕你还没做好准备……”
时元声音里的哭腔愈发明显了:“你又不开口,怎么知道我会不会被吓到?”
“是,所以我错了,我大错特错。”霍桑抬手,指腹轻轻揩过时元脸颊,将那点湿意一一拭去,“说来说去,我当时怕的不是你会怎么样,我怕的是我自己,怕失败,怕被你拒绝,怕到最后连室友同学都做不成。所以都是我作茧自缚,我活该。”
时元把头扭过去,嘟囔了一声:“那你到现在也没长进。”
脸皮倒是厚了,天天对他动手动脚、占尽口头便宜,就这点,算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他忍不住还是好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霍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上了。”
“……”时元握紧了拳头。
这个见色起意的变态,居然藏得这么好,好到他一度以为霍桑是在嫉妒他。
可一想到那两年里霍桑的目光总是不经意间落在自己身上,而真实的原因只是因为喜欢,他脸上不知不觉就烧了起来。
这剧情真是一波三折,从一开始他以为的悬疑犯罪,发展到后来的成人动作,最后兜兜转转,居然只是一部纯爱。
时元闷不作声。
霍桑按住他的双肩,将他轻轻转过来,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那晚发生的事,我很早就想起来了,只是我不敢相信,不敢信你对我那么好,我要什么你都满足我,我一直以为那是梦,甚至比梦还不真实……”
“师兄!”时元恼羞成怒地打断他,耳根已经红透了。
在这里当众口述黄文吗!
霍桑唇角微扬:“得知真相之后,我就开始暗中给你筹备礼物。”
时元一愣:“是那艘游艇?”
霍桑点头。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枚金色的印章尾戒,戒面镌刻着卡文迪许家族的族徽,在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那时候我就决定,等你毕业,向你求婚。我回了家族,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我父亲,也告诉了长眠于墓中的我母亲。这枚戒指是卡文迪许历代公爵代代相传的家族信物,拥有它,便等同于公爵之位。两年前我就想送你,现在虽然晚了一步,但我的心意,从未改变过。”
时元梗着脖子:“你不要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轻易原谅你。”
霍桑伸手捧起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近乎溺人:“没想求你原谅,我错过了你那么久,你就该怪我一辈子,这辈子都是我欠着你的。”
不可一世的霍桑,说要一辈子欠他。
时元鼻子发酸,委屈一股脑地往上涌:“你知不知道我屁股痛了好几天,又不好意思自己上药,去上课连自行车都不敢骑,只能坐班车,结果还迟到,还被你留下来开什么小灶……都怪酒吧那个下药的。”
他眼眶通红,像一只炸毛的小兔子,看得霍桑心里又疼又痒,恨不得把人抱进怀里狠狠欺负一番。
他家宝贝儿真好。诉了一肚子苦,到最后,怪的也只是那个下药的人,半点没牵连到他。
霍桑:“放心,我第二天就让人把他处置了。”
时元微微一愣:“处置?”
霍桑:“辞退,然后交由我的法务团队对他起诉。”
“等等。”时元忽然抓住重点,“你辞退他?这么说你是那家酒吧的老板?”
霍桑:“……”
说漏嘴了。
时元已经回过味来,眼睛微微睁大:“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在那儿上班,难怪我每次排班都能碰上你!”
“对不起。”霍桑没有否认,“我只是想多看看你。后来我也觉得这样不妥,况且酒吧打工终归不够安全,所以我才在学院设置了奖学金,我知道你那么争气,一定拿得到。”
时元脑子飞快地转:“原来这也是你。那后来学校那个兼职网站,也是你做的?”
霍桑默认了:“你休学以后,我担心还有更多和你一样处境的学生,就用基金创办了这样一个平台,给学生提供机会和帮助,也想着,或许能给你多积攒些福报。”
至于有没有给时元积攒到福报,霍桑暂时还不知道。但这奖学金还有那个网站,倒确实替他找回了时元。
果然,时元半是感动半是清醒地说:“说了这么多,我怀孕的时候你不还是一点没看出来。”
霍桑:“……”
他的确是自我感动了自己,却忽视了时元最真实的处境和需求。
太迂回,活该追不到老婆。
时元一想起来就难受:“刚怀孕那阵,我天天吐,天天吐,吐到贺叔都开始担心我,我还以为是学习太苦,没想到是吃了你的苦。”
霍桑低头,轻轻吻上他的眼睑,将那湿漉漉的泪迹一点一点吻掉,声音低哑郑重:“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吃苦。”
“说什么呢,”时元脸红了,往旁边偏了偏头,声音慢慢小下去,像是在撒娇,“我又没答应要跟你在一起。”
霍桑:“那我就一直等着你,直到你答应为止……但你真的忍心让菜头一直在单亲家庭长大?我会是个好父亲,菜头的日常生活开销、学习教育、带孩子的这些任务,你全都可以放心交给我,这样你也不用再为了菜头去庄园找兼职,不用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了……”
时元神情悄悄动摇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条件太诱人了。
霍桑趁热打铁:“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其实也挺好的?”
时元及时清醒,摇头。
霍桑锲而不舍:“就当是为了菜头。”
时元义正言辞:“那也不行!”
他承认自己是有些心动。
但……
他有自己的底线要坚守:“我不会答应你的,我才不留英国。”
“我也不留。”霍桑几乎是不假思索,“我可以跟你一起定居中国。”
时元愣住,差点咬到舌头。
定……定居什么?
霍桑所有的根基和产业都在英国,他居然说要跟自己一起回中国。
他爸不要了吗?
时元有点慌。
这怎么办,霍桑精准攻破了他的最后一个借口。
他找不到理由拒绝了。
霍桑搂住时元后腰,低头贴过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温热的气息落在脸上,他亲昵地蹭了蹭时元:“我的诚意你都看见了,现在可以答应我了吗。”
时元觉得自己快招架不住了。
他偏过头,避开霍桑灼热的目光,小声道:“那也得……得让我贺叔先把把关。”
霍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热意潮涌而上。
四舍五入,这是要见家长了,等于就是要谈婚论嫁。
时元嘴上还没答应要跟他在一起,实际进展却比他想过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霍桑松开时元:“我这就安排回中国的专机,明天出发。”
时元:“……”
有必要这么快吗?!
他犹豫了一下,主动提议:“菜头这趟……就先暂时留在英国吧,不让他跟我们一起回去。”
霍桑瞬间明白过来:“你要让我父亲带他?”
时元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将来霍桑如果真要跟他一起定居中国,老公爵就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除非他也跟着一起过来。
可老公爵的亡妻,霍桑的母亲,就长眠在苏格兰高地,老公爵大概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时元心里过意不去,只好趁现在有机会,让菜头多陪陪老公爵。
当晚,霍桑开车带着时元和菜头回到汉普郡庄园。
书房内,老公爵望着霍桑和时元,紧锁眉头追问:“你是说,菜头是时元生的,菜头的另一个亲生父亲,就是你?”
霍桑点点头,正要给老公爵泡茶,被时元抢先:“我来吧。”
霍桑视线落在时元忙碌的动作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这还没正式答应和他在一起呢,媳妇茶就先泡上了。
老公爵望着时元,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没错。”霍桑收回视线,看向老公爵,“一周前我做了亲子鉴定,确认菜头是我亲生血脉。您如愿以偿了,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现在您是菜头亲爷爷了。”
谁知老公爵居然冲他翻了个白眼,对这个结果丝毫不见惊讶:“这还用亲子鉴定?我第一眼看到菜头,就知道他是我们卡文迪许家的种!”
那小模样,和霍桑小时候没什么差别。
尤其是,他还隐约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妻子的影子。
二十年过去,妻子的一颦一笑仍牢牢刻在他记忆里,没有半点褪色。除了霍桑,世上没有人能有妻子的半分遗韵。
所以他一眼看到菜头,就笃定这是他孙子。
不管过程如何难以置信,这孩子身上流的一定是霍桑的血,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件事上,他唯一没料到的,是菜头居然是时元生的。
难道能让男人怀孕的体质,出在他们卡文迪许家族上头?
不然怎么来一个怀一个。
时元斟酌着开口:“我知道这事可能很难接受,但……”
他想说,世界上能生孩子的男人案例还不少,比如他身边就还有一个。
他还没说完,老公爵已经摆了摆手将他打断:“我非常理解。因为霍桑的母亲,也是一个男人。”
轮到时元震惊了。
怎么……人人都能怀孕的吗?
老公爵看着时元,语气有些伤感:“你比他母亲幸运,霍桑,也比我幸运。”
时元一时没有接话,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霍桑的母亲是男人,是为了生下霍桑才离世的。而他当初瞒着霍桑,一个人悄悄回国待产,万一他没有遇见贺叔,万一手术台上出了什么意外,那对霍桑来说,将是何等残忍。
难怪霍桑最近像是疯了。
一旦他也在手术台上出了事,对霍桑而言,岂不就是一道没能愈合的旧伤再被他活生生撕开。
时元后背发凉,一阵迟来的后怕漫上心头。无论如何,他当初不该一声不吭地就走,不该亲手剥夺霍桑的知情权。
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内疚,手指动了动,悄悄伸到霍桑那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霍桑愣了一下。
随即,他十指反扣过来,将那只手握紧,牢牢扣住,不留半点缝隙。
时元:“……”
我就是心疼你一下,干嘛搞得这么暧昧!
老公爵拉开书桌的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叠他早早准备好的地契。
霍桑皱眉:“这是你藏的私房钱?”
老公爵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全部地产。”
霍桑更不能理解了:“我袭爵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拿出来?”
老公爵:“我不舍得!”
他说着,把那堆地契码好放在时元面前:“我的妻子已经用不上这些了。如果他还在,我相信他也一定会亲手送给你。收下吧,就当是菜头另一个爷爷留给他的,唯一的礼物。”
时元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
老公爵转向霍桑,目光里有叮嘱,也有放心:“儿子,去中国好好表现,别给你爹丢脸。”
霍桑点点头,心里仍有些放不下:“那父亲,我和时元走了,菜头就托您照看了。”
老公爵轻哼一声:“怎么,你还敢质疑你爹?你小时候,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亲手带大的。”
论育儿经验,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恐怕都比不上他。
霍桑终于放了心。
第二天,他带着时元一同坐上了回海市的专机。
老公爵抱着菜头,在庄园门口远远送走两个爸爸,低头问菜头:“好宝宝,这两天要和爷爷单独生活喽,会想爸爸吗?”
菜头点头:“想,但宝宝会听公爵爷爷的话,不吵也不闹的。”
爸爸离开前特意叮嘱过他,要对公爵爷爷好一点。
老公爵轻轻纠正:“要叫爷爷。”
菜头:“爷爷!”
菜头其实不大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多了一个爸爸,又多了一个爷爷。明明贺爷爷说过,只有爸爸结了婚,宝宝才可能有新的爸爸或者妈妈。
可爸爸也没结婚呀。
不过,霍桑爸爸也好,公爵爷爷也好,菜头都喜欢。既然爸爸都让他改口了,他也就高高兴兴地接受了。
老公爵拍了拍他的背:“好宝,爷爷带你去看看你另一个爷爷。”
菜头:“另一个爷爷?爷爷要带宝宝回海市吗?”
老公爵摇头:“不是中国那个爷爷,是我的妻子,你霍桑爸爸的妈妈。”
菜头:“那是奶奶。”
老公爵:“是奶奶,也是爷爷。在外面你要说是爷爷。”
他抱着菜头回到书房,从自己保险柜里取出一本相册。
“这些照片我一直藏在这里,连你爸爸都没见过。”老公爵轻叹一声,翻开相簿。
那是一张张二十多年前的旧照。照片里年轻的老公爵身着海军水手服,站在甲板上,一头耀眼的金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碧绿的眼眸比身后的海还澄澈几分。
他一侧站着个身形相近、气质沉稳的英国男人,另一侧,是一名年轻的中国医生,眉目清隽,神情温和。
老公爵指着那个英国男人,语气里有几分追忆:“这就是你国王伯伯,爷爷以前跟他一起当海军,我俩有着过命的交情。”
他顿了顿,手指慢慢移向另一侧:“这个,就是爷爷的妻子,当时在王室担任随军医生,你的另一个爷爷。”
菜头盯着那个年轻的中国男人,眼睛倏地一亮,整个人往前凑了凑。
二十年的光阴,似乎并没有真正磨蚀贺静川的样貌。除了鬓边眼尾多了几许风霜,照片里的他与现在几乎别无二致,那份清隽与从容,一分没少。
菜头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爷爷!”小崽子脆声说。
老公爵完全没发现任何不对,顺着菜头的话点了点头:“对,他是你爷爷。”
菜头仰起小脸,悄悄看了看沉浸在悲伤情绪里的老公爵。
爷爷好像……不知道贺爷爷是他爷爷哦。
十余小时后,霍桑和时元落地海市,抵达了贺静川的府邸。
贺静川早早候在门口,眉心微压,表情比平时严肃几分。
上回他被霍桑那张帅脸冲昏了头脑,但今天,他很清醒。
时元昨天已经亲口告诉他,霍桑就是菜头的另一个父亲。
也就是说,当年跟时元发生关系之后不负责任地消失、让时元一个人回国生孩子、对大人小孩不闻不问了整整三年的那个渣男,就是眼前这位。
他怎么能只因为一张脸,就彻底放弃原则,认定霍桑是个可以让时元托付终身的人呢。
霍桑这几天最好小心点。他身为时元唯一的长辈,会用最严苛的标准来考察他。
但凡有一点让他不满意,就别想从他手里把元元带走。
霍桑走上前,在贺静川面前站定,不卑不亢地伸出右手:“贺叔您好,我是元元的朋友,霍桑。”
贺静川微微一愣。
这名字,和他早夭的儿子一样。
贺静川满腹的严厉瞬间化出一丝伤感,但他很快掩饰住了,现在不是该分心的时候。
他不动声色地往霍桑身上扫了一眼,发现时元大包小包的行李箱,一件不落,全在霍桑手里提着。
挑刺的地方,暂时没找到。
“贺叔,贺叔?”时元悄悄凑过来,抬肘碰了碰贺静川。
贺静川回神:“怎么了?”
时元小声提醒:“贺叔你还没跟人家握手呢,举大半天了。”
贺静川:“……”
他一抬眼,果然看到霍桑在忍着笑。
他还没点头呢,时元这小没良心的,已经跟霍桑站同一战线上了。
贺静川伸手,不情不愿地回握,扭头示意:“先进来吧,饭菜都准备好了。”
这次霍桑在饭桌上很老实。
整顿饭下来,他始终与时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进退有度,温和克制,俨然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贺静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却冷笑了一声。
呵,男人,都一个样。
表面装得人模人样,背地里还不是……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元元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不是我亲生,我却也把他视如己出。”
贺静川顿了顿,看向时元,目光柔和了几分:“他这个孩子,从小被宠惯了,没吃过什么苦。从我收留他的那一天开始,他唯一受过的罪,就是回来生孩子的那两年。”
时元怔怔看着贺静川,眼眶一点点泛红。
“贺叔……”
他鼻尖一酸,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贺静川那边挪了挪。
霍桑眸色微微一沉。
他明白,贺静川这是在敲打他。
要他把时元曾经吃过的苦,全都记在心上。
霍桑:“那两年,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也是我的疏漏。如果可以,请贺叔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看向贺静川,声音郑重:“我向您保证,从今以后,我一定会把元元放在心尖上,好好护着他,不会再让他受一点委屈。”
时元扭头,愣愣地看着他。
明明当初隐瞒真相的人是自己。
可是在贺叔面前,师兄却一句辩解都没有,反而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师兄……
怎么这么好。
时元心里一软,又忍不住偷偷把椅子往霍桑那边挪了一点。
贺静川看着左边刚挪过去一点、右边又挪回来一点的两个人,沉默了。
“……”
怎么还关系更近了呢。
==========作者有话说:==========
争取在五章内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