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海市,贺家。
晚饭散场,贺静川起身,朝霍桑轻轻抬了抬下巴:“出来聊两句?”
两人移步阳台,夜风微凉,带着些许草木的潮气。
贺静川握着栏杆,目光落向楼下花园里那架旧秋千,铁链和木板都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元元刚来家里那阵,总一个人坐在那上面发呆。”
刚相认的父子俩,单独待着难免有几分拘谨,但只要一转到时元身上,两个人的共同话题就多了起来。
霍桑定定地看着那架秋千,眼神不动。
甜甜的小蛋糕,原来小时候是个小苦瓜。
贺静川似乎瞧出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是不是以为元元小时候不如现在活泼?不是的。他性格从来没怎么变过,打小就开朗,只是……他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比别人多装着些东西。”
霍桑收回视线:“我明白。”
他的时元,一直是很好很好的。
他想起时元刚搬进宿舍那会儿,两人尚且陌生,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有一次他突发高烧,一个人闷在房间里躺了一天。时元不声不响地请了假,守在宿舍没有离开,只因为怕他万一病情加重,倒下去都没人知道。
贺静川轻叹了一声:“当初我把元元从医院带回来,其实是因为想到了你……你不要介意。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霍桑:“我不介意。”
他怎么会介意。
如果没有贺静川,时元不会来康桥,他不会遇见这么好的人,更不会找回贺静川。
一切都是天注定。
贺静川回想往事,眼底漫上一层柔光。
“那时候我吃饭总不规律,元元就亲自给我做饭,做好了带去医院,盯着我吃完才走。”
霍桑眼神微动:“是因为元元,您才重新开始好好吃饭的?”
贺静川欲言又止,停顿片刻,无奈道:“不……是因为太难吃了。我要是再不老实吃饭,他就天天给我送。那味道,可想而知。”
霍桑:“……”
奇怪的代码怎么跑起来的先别深究,能运行就行。
贺静川:“有一次我连轴做了二十多小时的手术,做完直接晕倒了。醒过来,就看见元元坐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一见我醒了,抽抽搭搭地跟我说:贺叔,你不能有事,我还要考康桥,你出了事就没人借我钱了。”
霍桑心口微微一紧。
原来当年时元考来康桥,背后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贺静川笑了笑,眼角有些发红:“其实以他的实力,国内最好的数学系随便进,学费一年几千块,加上高考奖学金,靠自己完全活得下去。但他非说要去康桥,康桥几年花下来得几百万,这么大的花销,他只能靠我才行。元元说,我是他在这世上最需要的人,我不能先倒了。”
他停了停,又道:“不过,他真考上之后,又说不想去了,想留在国内陪我。我当然不能答应,逼着他接受了我的资助。”
霍桑明白了。
难怪时元拿着贺静川的钱,却还是悄悄出去打工。
“我知道他在英国兼职的事,我没拦他。”贺静川语气平静,“在他眼里,我总得好好保重身体,直到他还清我这几百万。”
霍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您有没有想过,当初时元选择生下菜头,让菜头认您做爷爷,也有您的原因?”
时元即将从康桥毕业,用不了多久,他就不会再需要贺静川,但菜头还小,菜头需要他的爷爷。
而那个当年拿命去生孩子的时元,也还需要他。
贺静川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摸出一根烟,手微微在抖,连续打了几次,都没点着。
霍桑伸手按住他的手背:“爸,抽烟不好。”
贺静川顿了顿,听话地把烟扔进一旁垃圾桶:“都听你的。”
又过了片刻,他轻轻笑了一声:“说这么多,你就没想过,他也可能是为了你?”
霍桑下意识摇头:“不可能。”
他把自己的心意藏那么深,时元还因为这个生过他的气。
贺静川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呆子。”
霍桑微怔:“爸?”
贺静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年你是不是正好要毕业?元元挺着孕肚,特意多念了三个月的书。你猜他是为了谁?”
霍桑没有说话。
夜风从阳台掠过,带走了他所有准备好的辩驳。
贺静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好在你们最后没错过。但你也别以为现在认了我这个爸,元元又没有娘家撑腰,你就高枕无忧。你但凡敢对他有一点不好,让我没了这么好的儿媳,我连你这个儿子一块儿不认了。”
丈母娘看女婿,看着嫌弃;换成婆婆看儿子,也还是嫌弃。
因为老婆的好是客观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以贺静川对霍桑的嫌弃,也不会因他身份的变化而转移。
霍桑郑重点头:“我会谨记。”
没了老婆,便没了爸爸,没了爸爸,说不准另一个爹也跟着不认他,更不必提唯一的儿子。这个家就这样散了。
老婆才是全家食物链的绝对顶端。
必须对老婆好。
贺静川顿了顿,又问霍桑:“你父亲当年……”
霍桑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不清楚当年的细节,他一直以为您是因为医疗条件不足,导致的难产去世。”
贺静川瞳孔轻轻一颤,这么多年的弯弯绕绕他终于明白过来,随即冷笑了一声:“这又是卡文迪许家族的手笔?让我以为你夭折了,又让你们以为我死了。”
更可笑的是,他当时因为丧子之痛,情绪上头,理智蒙了眼,竟然一点都没有怀疑。
“应该是,父亲回来以后,对整个家族进行了一次大清算。”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爷爷,当时执掌家族的公爵。
贺静川似乎早有猜测,径直问:“你爷爷也被清算了?”
霍桑点头:“对,陛下跟我讲过这些往事。父亲在得知您‘去世’的消息时,什么情绪都没有流露。他与老公爵父慈子孝地相处了一段时日,等顺利从他手中继承了爵位和全部财产,才彻底撕破脸,对家族进行全面整改,然后转头将一切交给了我。元气大伤的家族没人敢反对。”
听到霍桑说阿拉斯泰尔将一切承袭给霍桑时,贺静川心神一动,迫切问他:“你父亲没有再娶别人?”
“没有,他只有您一个妻子,只有我一个子嗣。”
霍桑微微皱了皱眉。
贺静川为什么会这样问?难道当年还有第三者牵涉其中?如果真是这样,难怪父亲和陛下从来没有主动提起那段往事。
贺静川喃喃开口:“我快生你的那段时间,你父亲抛下我回了家族。当时有人告诉我,因为我和你父亲的关系,不为家族所容,他们给你父亲物色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只要他答应娶对方做公爵夫人,你爷爷才会同意将爵位和千亿遗产交给你父亲……”
霍桑果断道:“这的确是家族会做出来的事,但不是父亲能做出来的事。”
卡文迪许家族历任女主人都有详细记录,如果父亲真的为了家产答应过这门婚事,族内档案必然留有痕迹。那批档案如今由他管理,没有任何相关记载。
贺静川点头:“这我明白。”
他现在知道了真相,很容易推断当初卡文迪许家族到底做了什么。
毕竟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阿拉斯泰尔恰好在那时被叫走,他恰好在那时临盆,临时送去的医院又恰好不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那家。生完孩子收到的所有消息,都是家族的人转述的。从头到尾,他与阿拉斯泰尔都没有见上面。
家族想说什么,他就只能听什么。
这一步步阴差阳错,才让他与霍桑分离了二十多年。
贺静川按住心口,眼睫微颤,看着霍桑张了张口,半晌终于拔出一点滞涩的声音:“这么多年……你父亲还好吗?”
霍桑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不太好,尤其心脏,医生总劝他做手术,他一直不听。拖到现在,各方面条件都比早年间难上许多,他身边的医生没把握百分百成功,只能一直拖到现在。”
贺静川闭了闭眼。
艾尔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
他现在信了,当年那件事里艾尔是清白的,是他误会了他。
因为艾尔就是那种会为了自证清白,固执到剖腹取粉的人。
他是想用搞垮自己的身体,来祈求他的原谅吧。
真是个大傻子。
他都已经“死”了,艾尔还在固执给谁看?
霍桑察觉贺静川陷得太深,轻声岔开话头:“时元现在还爱坐那个秋千吗?”
贺静川回过神,强行把自己拔出来,他点了点头:“喜欢,生完孩子也喜欢,他坐完月子住回来后,经常抱着宝宝在这上面玩。”
霍桑重新看向楼下那架秋千,目光柔和。
贺静川说得对,他何德何能拥有这么可爱的老婆。
脑海里,少年时的时元独自坐在那里,夜色裹着他小小的身影。又或者是长大后的时元,把菜头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哼一段他也没听过的小曲儿……
这幻想过于真实,真实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听见了菜头的声音……
“爸爸!爷爷!”菜头又叫了一声。
贺静川微微一怔,错愕地俯身朝楼下望去:“你听到菜头声音了吗?”
霍桑:“……”
好像不是幻觉。
院子里多了一道人影。是时元听见外面的动静,独自跑了出来,一抬头,正对上门口站着的老公爵,怀里还抱着睡眼惺忪的菜头。
时元吓一大跳:“爸?”
阿拉斯泰尔:“……”
这就丝滑改口叫上爸了!
儿子好样的!
菜头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开口:“爸爸,爷爷来找贺爷爷了。”
时元立刻明白了八九分,看来老公爵也知道这事了。
他把菜头从阿拉斯泰尔手里接过来,招呼道:“爸,进来歇会儿吧。”
阿拉斯泰尔却近乡情怯,脚步停在门槛外,没有动:“不用,我就在外面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贺静川还没有原谅他。当年若不是他轻信了父亲,以为他病危,急着赶过去探望,结果去了才知道这是个局,家族要他放弃贺静川娶别人。他当然没有妥协,但那时候为时已晚。
贺静川临盆,他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而不是给家族留下可乘之机,让贺静川误会,从此与他父子二人分离这么多年。
这一切都是他的疏忽,是他的错。
他不敢奢望贺静川原谅他,他就站在这里,看他一眼,看着他还好好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贺静川愣愣盯着楼下。
阿拉斯泰尔恰好在此时仰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正面撞上。他瞪大眼睛,痴痴地望着楼上,目光不自觉地随着贺静川的身影移动,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惜。
那不加掩饰的爱意眼神烫得贺静川心口发慌,他立刻背过身,两步走回屋内。
霍桑跟上来,有些担忧:“爸?”
贺静川摆手:“我没事。”
但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他不宁的心绪。
他慢慢平复下来,硬着声音开口:“他怎么说?要就这么站在楼下?”
霍桑:“我问问元元。”
他摸出手机给时元发消息,很快就收到回复。
“父亲说,他对不起你,不敢进来。”
贺静川冷笑了一声:“他这么有本事,干脆就站一晚上。”
说完转身上楼。
楼下,阿拉斯泰尔依依不舍地望着贺静川消失的方向,舍不得收回视线。
菜头扯了扯时元的耳朵,悄声说:“爸爸,爷爷身体不好,你帮帮忙吧爸爸。”
时元抱着菜头,直接走到阿拉斯泰尔面前。
阿拉斯泰尔心疼地看着强撑着不休息的菜头:“带孩子进屋吧,看给孩子困的。”
时元摇头:“菜头说要您要不进屋,他就一直站这儿,直到您松口为止。”
阿拉斯泰尔不舍得菜头跟他一起受罪,再有,万一菜头有点什么事,静川就更不会原谅他了。
他只好妥协,跟着时元一起进了贺静川的住处。
霍桑发现厨房里正好熬着姜茶,盛了两碗端出来给一老一小喝。
阿拉斯泰尔喝了一口,目光打量着贺静川这些年住的地方。时元和霍桑一言不发地坐在他对面。
阿拉斯泰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抬起头:“你们……也都知道了?”
霍桑点头,握住时元的手:“是元元发现的。”
阿拉斯泰尔看向时元:“我没看错,你就是我们家的福星。”
霍桑接着道:“我把这些年我知道的,都已经跟爸爸讲了。至于……”
阿拉斯泰尔点点头:“我明白,那些你不知道的,我会亲自去跟他说。”
霍桑没有吭声。
您还是先想想怎么才能跟母亲说上话吧。
时元掰着手指盘算:“那爸今晚睡哪间?客房只剩楼下一间了。”
霍桑:“收拾了吗?”
时元:“还没,好久没住过人,灰尘多。”
霍桑:“那不适合。”
阿拉斯泰尔摆摆手:“没事,我不挑的,将就一下。”
楼上忽然响起脚步声。
客厅里所有人同时噤声。
贺静川停在楼梯中段,俯视着阿拉斯泰尔,冷冷地开口:“你心脏不好,住什么客房?”
阿拉斯泰尔有些无措,他起身:“那我去外面酒店住。”
“榆木脑袋!”贺静川深吸一口气,“要没有我,看你还能活多久。”
说完转身就走。
客厅里静了一息,时元率先回过神,提醒道:“爸,快跟上去。”
阿拉斯泰尔愣了一下:“什么?”
时元解释:“您不是心脏不好么?爸爸刚才的意思是,客房不合适,酒店也不用去,让您去他那儿,他帮您看看病。”
阿拉斯泰尔表情一喜,随即又有点紧张,想了想,伸手把菜头抱起来:“宝宝,你陪爷爷去,帮爷爷壮壮胆。”
有菜头在,静川总不好拿他出气。
菜头也想贺爷爷了,点头如捣蒜:“好喔,宝宝今晚要和贺爷爷一起睡。”
阿拉斯泰尔嘴角几乎压不住。
宝宝在,那他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了?
爷孙俩直接携手相伴一起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霍桑和时元。
霍桑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笑意:“宝贝儿。”
时元心生警惕:“又要干嘛?”
“两个爸爸差不多都点头了,”霍桑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难得有这么个二人世界,我们是不是可以——”
时元:“不可以!”
霍桑:“为什么?”
时元脸悄悄红了起来,背过身去:“我……我还没准备好。”
霍桑轻笑出声:“孩子都有了,还要什么准备?”
时元气急:“谁让你太大了!还弄那么久!我害怕不行吗!”
“……”霍桑顿了一下,表情很无辜,“你想哪儿去了?我没说今晚要做那种事。”
时元僵了一僵,别开眼:“那你说的什么?”
“我是想跟你探讨一下中国的古诗文化。”霍桑一本正经。
时元脚趾抠地了。
这么风雅的吗?
他问:“什么古诗,说来听听?”
霍桑勾唇一笑:“《木兰诗》,第一句还会背吗。”
时元张口就道:“唧唧复唧唧——”
霍桑轻轻笑了起来。
时元蓦地住口,脸腾地又红了一层,突然秒懂。
不好,好像中计了。
唧唧覆唧唧。
怎么这么污糟啊。
不能再直视这首诗了。
时元恼羞成怒:“你换一个!”
“好啊。”霍桑笑着应了,伸手将时元圈进来,下巴抵在他颈窝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传过来,“那你给我讲讲貂蝉的故事?”
时元皱眉:“还中国通呢,这种家喻户晓的历史故事还要我给你讲吗?”
霍桑:“不管,就想听你讲。”
时元只好妥协:“貂蝉就是……”
霍桑的笑声止不住了,带着他整个人一起轻轻颤了颤。
于是时元又秒懂了!
貂蝉什么缠!
时元气得跳脚:“你再臭不要脸,我真不理你了!”
霍桑没有放他,握住他的手,缓缓抬起来,低头贴着他的指尖轻轻亲了一下:“宝贝儿,什么时候能让老公正式转正?有个臭不要脸的快憋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又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