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卢昭野的动作很轻,一点点解开头发结，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偶尔会蹭到光滑细腻的后颈，惹得李悦舟躲了躲。
山间的风裹挟着溪水的凉,吹过两个人的发梢,也驱散了一些疲惫与焦虑。
卢昭野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是习武之人,向来也要能忍一些。
李悦舟摸摸怀里的药问：“阿兄要换药吗？”
卢昭野摇头拒绝：“不用,先留着吧，我的伤口并无大碍。”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李悦舟也就只好把药塞回怀里。
“阿兄,我们要在这里等爹他们来找吗？”
自从卢昭野苏醒后，李悦舟就歇了一口气，不想再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不等，密林危险，等到了夜间不清楚情况，还是得想办法往外走走。”
卢昭野梳好最后一缕，将其用发带重新捆绑扎好，才拍了拍李悦舟的头：“好了。”
李悦舟摸了摸自己整齐的头发，余光又看到卢昭野同样乱糟糟的发型问：“我也给阿兄梳一下吧。”
但卢昭野却拒绝了：“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先歇一会，烧还没大退。”
说罢他伸手摸了摸李悦舟的额头，还有一些热，但比先前还是好上许多。
不由得也有些感叹,若是换作平日，李悦舟这烧起码得断断续续的烧十天半个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特殊环境,才会好得如此之快。
但同样，卢昭野也越发迫切的想早点把人带出去看病，李悦舟的身子太差了，拖一天便是一天的危险。
见卢昭野已经打定主意，李悦舟也没再多言，困意浓浓袭来，他倚靠在对方膝头沉沉睡去。
卢昭野轻抚着李悦舟的头顶，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沉。
耳旁一时间只有风声和动物叫声，让卢昭野有一种时光在此停留似乎也很不错的感觉。
如果能和李悦舟一同在这里，两个人一直在一起。
卢昭野蓦然回神，刚刚那念头令他心惊，顿时不敢再想。
过了好一会，卢昭野才轻轻叫醒沉睡着的李悦舟：“舟儿，醒醒，咱们往外走走看。”
“唔...阿兄。”李悦舟揉了揉眼睛，感觉身子又爽利了不少，从他阿兄的膝头爬起来还能伸个懒腰。
李悦舟掬起一碰水洗了个脸，也让自己清醒一些：“阿兄，我好多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没大问题，我们得趁着天还没黑早些找到隐蔽一些的歇脚地方。”
卢昭野站起身来，将李悦舟牵着，指尖紧紧扣着那只纤细微凉的手，生怕一不注意两人就在这密林中走散。
李悦舟乖乖的很在他身后，两个人踩着落叶往前走，盛阳之下也只能见到斑斑点点的光斑，不知名的野花野草肆意生长，藤蔓缠绕在粗壮的树干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湿润气息。
卢昭野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谨慎，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前方的路况，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
因为树木蔽日，他没办法判断方向，但跟着水流走总是没错的。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伤口就会隐隐作痛，但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只是握着李悦舟的手，嗓音温柔：“慢些走，别摔着。”
“好。”
李悦舟稍稍靠近了一些，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的心中充满着安全感。
他垂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着的双手，但卢昭野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常年习武练剑而形成的薄茧，有些粗糙，但却很轻柔的牵着自己。
那瀑布流下的溪水潺潺，为他们指引着一条路，偶尔能看到栖息在树杈上的鸟雀，以极速之姿捕食水中的小鱼儿。
走了好一会，李悦舟的脸颊泛起薄红，有些热，但看着也精神不少。
卢昭野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舟儿累不累？休息一会吧。”
“阿兄，我不累，我们还是快些找到歇脚的地方吧，不然天黑就麻烦了。”
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卢昭野的拖累，尽管呼吸已经有些急促，汗珠顺着额头流下，但目光坚定，努力跟上卢昭野。
卢昭野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人牵紧，又继续往前走。
溪水的指引显然是正确的，卢昭野明显感觉到这边的阳光更盛，没有在密林深处那般阴冷潮湿的感觉。
或许他们就快找到出路了。
正在这时，卢昭野的步伐停住，李悦舟不明所以，正想出生发问却被捂住嘴。
抬眼看，卢昭野的眼睛变得锐利，浑身的筋肉都绷紧，指尖微微用力，将李悦舟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别出声。”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李悦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紧紧抓着卢昭野的手和衣角，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四周。
只见前面半人高的草丛微动，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喘息。
李悦舟耸了耸鼻子，嗅到了一股腥臭味，像极了他曾经在动物园闻到过的那种野生动物的味道。
他咽了咽口水，往李悦舟身后缩，嗓音轻颤：“阿兄...是什么？”
卢昭野没有说话，目光在四周游转，试图找到一把称手的武器。
他的呼吸变得极轻，身上的伤口因为绷紧的缘故显得格外疼痛，可现在脑子里同样绷紧的弦让他本能忽视掉了身体上的疼。
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卢昭野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到一处足以遮蔽一个人的藤蔓下，随后低声对李悦舟说道：“舟儿听话，去那边躲着。”
“阿兄...！”
李悦舟知道他现在没有佩剑，若是赤手空拳对上这些猛兽......
但卢昭野的动作不容置疑，将其推到一边，而就在李悦舟躲身在那茂密藤蔓后时，一道庞大的黑影从面前的草丛中扑了出来。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头野猪！
那野猪浑身覆盖着粗糙的黑褐色鬃毛，嘴边露出两根粗壮锋利的獠牙，微微弯曲，两边还留着涎水，泛着腥臭味。
它的眼神凶狠，嘴里不住的发出“哼哼”低吼，四肢粗壮有力，踩在树枝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往他们这边缓步走来时，仿佛地面都在震动。
李悦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但又想起来卢昭野还在外面，又赶忙睁开。
他何曾见过这么大的野猪啊？从前看新闻上都说野猪危险万分，普通人看到一定要迅速逃离，而现在，这么大的一只就在自己面前，就在阿兄面前......
李悦舟的心中急得不行，如果卢昭野的佩剑还在或许还有几分胜算，可现在赤手空拳的，如何打得过这只巨型野猪呢？
野猪不耐烦的踩着蹄子，望着卢昭野的眼神带着垂涎和血腥，只见它低吼一声，猛地低下头，张牙舞爪地朝卢昭野扑来，速度极快，带着强劲的冲力，仿佛要将面前的一切都给撞碎。
卢昭野眼神一凛，迅速侧身避开野猪的撞击，动作干脆利落，而野猪扑了个空，直直撞到了他身后粗壮的树干上，只听一声巨响，树干剧烈的摇晃起来，树叶簌簌落下，树身和地上都出现了一个大坑。
野猪晃了晃脑袋，似乎被撞晕了，但很快就又恢复凶狠的模样，转过身再次冲着卢昭野冲来。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能借着树干狼狈躲避，顺便将其引到离李悦舟远一些的地方。
野猪虽然凶猛，但动作不够灵活，而卢昭野虽没有武器，但内功还在，脚尖轻点便飞上了树杈上。
可每一次的躲避都让他身上的疼痛加重几分，几次过后，他额间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头发，顺着脸颊滑落，但却只能咬牙强忍着疼痛，不敢大意。
李悦舟哪敢出声，捂着嘴看着惊险的一幕，眼见着卢昭野和野猪离自己远去，他心中明白，这是在给自己留生路。
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他小心翼翼的拨开藤蔓，还能嗅到那一股腥臭味，不远处还传来阵阵巨响。
他深吸几口气，在思考现在他们该怎么办，阿兄身上还有伤，若是拖着也不知要拖多久才行。
可他现在还不敢过去，他不能让阿兄功亏一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阿兄顺利，希望这野猪不要伤到阿兄，希望...他们都能平安离开。
卢昭野飞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手上颠了颠，还算坚硬，眼见那野猪又冲他袭来，这次干脆也不多，只正面迎上——
“噗嗤”一声响，那野猪发出痛苦的嚎叫，它的眼睛流出鲜血，疼痛让它的动作更加暴躁凶猛。
卢昭野乘胜追击，把野猪另外一只眼睛也刺瞎了。
失去了方向的野猪疯癫的四处奔撞，卢昭野飞身站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来带李悦舟离开这里。
野猪的行为越发癫狂，疼痛让它痛苦，也让它变得凶残，四周的树木花草都被踩踏，乱糟糟的一片。
卢昭野休息片刻后从这棵树飞身到另外一棵树上，最后落到了李悦舟藏身的藤蔓外，
见到他回来，李悦舟连忙撩开藤蔓急切的问道：“阿兄！你怎么样？”
“我没事，那野猪两只眼睛被我刺瞎了，我们趁现在找别的路赶紧离开！”
他牵起李悦舟的手，两个人正准备换个方向加速逃离这个地方，就听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鹰鸣，声音凄厉响亮，几乎要划破耳膜。
卢昭野大惊，他们才出猪口，别又入鹰嘴。
李悦舟也有些紧张，抓着卢昭野的手都在颤抖。
两个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鹰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翅膀展开足以遮天，黑褐色的羽毛如同乌云一般笼罩住这一片密林。
鹰眼锐利，爪子如钢钩般锋利，但却没有朝他们这边来，而是直直扑向那发狂的野猪。
李悦舟心头一动，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推着他，让他往那野猪那边去。
“阿兄...那巨鹰好似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的嗓音很低，生怕惊扰了那边的一猪一鹰。
卢昭野点点头：“对，应该是冲着那野猪去的，趁现在，我们赶紧走。”
他拉了一下李悦舟，却没有拉动，有些意外的抬眼看向没有挪动脚步的李悦舟。
“阿兄...我们要不等一会吧？”
“怎么了？”卢昭野不解，这个时候还要等什么？那巨鹰扑杀了野猪之后，说不定就要扑杀他们二人了。
李悦舟踌躇半晌，想到自己曾经和卢昭野说过那离奇的梦，对方还相信了，那是不是也可以......
“我、我总觉得，那巨鹰应该不会对我们怎么样...阿兄，先留一会吧，好不好？”
他没有说得很清楚，卢昭野皱着眉看他，半晌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好，但我们不能靠近，阿兄带你上树上。”
李悦舟只觉腰间一紧，双脚瞬间就离地腾空，眨眼间两个人就到了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杈上。
踩在树枝上时，李悦舟有些害怕，倒不是恐高，而是没有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好在卢昭野一直紧紧抱着他，这才让李悦舟放心许多。
他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不是野猪的腥臭味，而是离自己很近。
“阿兄，你身上的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李悦舟担心不已，一双黑眸转过去看着卢昭野，担忧之情都快溢出来了。
卢昭野看着他关切担忧的目光顿了一下，不动神色的挪开自己的视线：“应该是，问题不大，待会再处理一下。”
怎么可能问题不大？李悦舟明明记得，卢昭野身上的伤口很多，肯定是刚刚和野猪纠缠的时候崩开了，顿时有些心乱如麻。
可如今的情形，他确实也没办法强硬的要求卢昭野换药。
视线往下移，担忧瞬间被惊讶取代，这只巨鹰看样子是专门来找这野猪的，被卢昭野刺瞎双眼的野猪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那巨鹰也不急，利爪钩在高高的树枝上，鹰目冷凝的看着野猪。
李悦舟仔细看了一下那只巨鹰，对方于他们二人似乎并没有任何想法，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递过来。
但他却发现，那巨鹰收拢的翅膀下似乎还挂着干涸的鲜血，羽毛也略微凌乱，看起来像是之前受过伤。
他轻轻扯了一下卢昭野的袖口，低声问：“阿兄，那只巨鹰是不是受伤了？”
卢昭野无声的点了点头，他也发现了，那只巨鹰如果和没有受伤的野猪对上，不一定能赢，可他刚把野猪的双眼刺瞎。
这只巨鹰，要么就是一直盘旋在后等待时机，要么就是一路追杀意外得利，反正他是看明白了，这巨鹰今日必会将这野猪击杀。
野猪虽然凶猛，但因为瞎掉的双眼而乱撞，导致猪身多了许多伤口，疼痛让它更加疯狂，但得到的却是更多的伤口。
许久之后，野猪似乎也有些脱力，摆动了一下巨大的头颅，粗粗的喘着气，看起来是放弃了。
正想转身离开时，那巨鹰动作了。
只见它展翅高鸣，从野猪的背后袭去，锋利的鹰喙猛力啄在野猪皮糙肉厚的背上，竟然硬生生扯开了一道裂口。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野猪再次暴怒，可它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发疯似的四处乱撞，那巨鹰扑扇着翅膀又一次静静待在树枝上。
李悦舟有些诧异：“这巨鹰好似......”
“很聪明。”
卢昭野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那巨鹰，对其也是有些不可思议。
巨鹰似乎是察觉到了灼热的视线，脑袋转动了一下，看向了他们二人的方向。
李悦舟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好在卢昭野及时捂住了他的嘴，但目光却也不敢错开。
那巨鹰似乎只是想看他们一下，歪了下脑袋，又重新盯着疯狂撞树的野猪。
那野猪撞了好几棵树，但却依旧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敌人，悻悻然的再次低吼，战败似的泄气离去。
趁着它离开，巨鹰又重演了一次刚刚的动作，利爪在猪背上又添了一道新痕，但这次野猪想暴怒，却已经失去力气了。
肉眼可见它的步伐十分凌乱，不住地喘着粗气，动作也越老越慢，踉跄着往后倒退几步。
这是个好机会。巨鹰展开长翅，随着一声惊鸣，它的利爪狠狠插入野猪的脖颈之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一片草地。
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李悦舟忍不住皱着眉头，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野猪还在苟延残喘，巨鹰不会放过它，鹰喙和利爪齐下，竟然硬生生将那野猪的肚皮撕扯开来，鲜血肠子流了一地，血腥又恶心。
巨鹰似乎并不是想要进食，等确定野猪没气之后，它才再次凄厉的长嘶高鸣，脱力一般的躺在野猪旁边。
李悦舟惊疑：“阿兄，它俩是...都死了吗？”
“这只巨鹰应该...还没有死。”
没死但也快了，巨鹰显然已经脱力，鲜血早已将它的翅膀染色，过了一会，李悦舟和卢昭野都有些站不住了，那只巨鹰才踉踉跄跄的重新站起来，迈着两条腿走到他们藏身的树下。
“阿兄......？”
这是在等他们吗？李悦舟有些不确定，但这巨鹰的动作着实奇怪。
卢昭野的眉心紧紧蹙起，低声问：“舟儿觉得...我们要下去吗？”
啊？问他啊？
李悦舟茫然，现在的情况也无法去翻看那本书，可他......
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一股无形的引力指引着李悦舟，下去吧。
他捂住心口，轻咬下唇道：“我们...下去看看吧。”
心中有一种感觉，这或许正是那本书在指引自己，可从前并没有这种感觉......
卢昭野点头，抱着李悦舟跳到树下，那巨鹰就看着他们，等李悦舟落地后，展开翅膀轻轻匍匐在地上。
“你...是想和我们说什么吗？”
这巨鹰的举动着实异常，李悦舟也有些害怕，可目前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想要伤害他们。
巨鹰低低的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站起来展开双翅飞到离他们不远的一棵树上。
等到了树上，它还转过头来看着李悦舟，再次发出短促的音节。
“阿兄，我们跟着它吧。”
李悦舟心中奇异，这巨鹰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心里的害怕散去一些，多了几分好奇，是要将他们带去哪里呢？
或许是因为翅膀受了伤的缘故，巨鹰的速度并不快，两人就在它的带领下往密林某处走。
穿过茂密的树林，又绕过藤蔓，小瀑布流下的溪水早已看不见，卢昭野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李悦舟敏锐的发现他的不对劲，干脆停下脚步说道：“阿兄，还是先给你换药吧，不能再硬撑了。”
他语气中是盖不住的担忧，卢昭野身上疼得厉害，便也没再拒绝。
那巨鹰见二人没有跟上来，也就一直静静的蹲在树上等着。
等到将卢昭野的衣服脱下，李悦舟才心惊得发现，哪里是没什么大碍，这伤口再不换药估计就得化脓了，到时候更严重。
“阿兄！”
李悦舟眼眶一红，差点又掉下泪来，他抿着唇从怀里掏出伤药，仔仔细细的给卢昭野身上每一处伤口都重新换上药，然后小心翼翼的包扎好。
卢昭野见他这样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口严重，但若是在天黑之前找不到藏身歇脚的地方，两个人都会有危险。
可看着李悦舟要掉不掉的通红眼眶，心中却只剩后悔。
“舟儿别哭，是阿兄的错。”
因为疼痛，卢昭野的嗓音都有些低哑，李悦舟不语，换好药后帮着他穿上衣服，才委委屈屈的说道：“没有怪阿兄...我知阿兄是不愿让我担忧，可如今这般，反而更多了几分愁思。”
他的声音小小的，还带着些许哭腔，这着实让卢昭野的心都要碎了，赶忙安慰道：“好好，是阿兄不该，阿兄以后绝对不会再这般瞒着你了。”
话音刚落，只听那巨鹰短促的低鸣一声，似乎是在催促。
“阿兄，我们快些跟上吧。”
天色明显已经有些昏黄，李悦舟担心若是再不快些，他们二人今晚真得在这密林深处过夜了。
两个人又跟着巨鹰断断续续的走了许久，天色也渐渐的沉了下来。
“阿兄！快看！”
李悦舟的嗓音带着惊喜，卢昭野也看到了，在那茂密的灌木丛后，分明是一个洞穴。
洞穴极为隐蔽，如果不是巨鹰带路，恐怕难以发现。
巨鹰从树上飞下来，率先钻进那洞穴里。
李悦舟和卢昭野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激动。
拨开灌木丛，洞口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非常狭小，看样子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舟儿，我先进去，你跟在我后面。”
卢昭野低声道，洞口处长满了杂草和藤蔓，往里瞧只能瞧见一片漆黑。
刚探进洞口，卢昭野就听到里面传来非常细微的声音，似乎像是某种...幼鸟？
他心中诧异，不动神色的保护好身后的李悦舟，慢慢摸索着往里走。
好在这段路并没有很长，两个人略微走了一小会就到了最里面，豁然开朗。
李悦舟瞪大双眸，有些不可置信。
这里面别有洞天，竟然还有石桌和石椅，这不免让“奇遇”。
难道...这是他们的机缘？
李悦舟有些激动，低声说道：“阿兄，这里看起来有人居住过。”
“对，但这石桌石凳上落了不少灰，想来是许久没人来过了。”
说得也是。李悦舟钻进去后四处瞧了瞧，随后目光便落到了更深处的地方。
巨鹰从那深处扑腾出来，似乎是在示意他们过去。
卢昭野让李悦舟待在外面，自己则往深处走。
一进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白骨，白骨呈现盘坐的姿态靠在洞壁上，旁边还放着一本书籍。
而在白骨旁边，有一个用树枝稻草做成的窝，窝里竟然有一只鸟。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只幼鹰，但那幼鹰很奇怪，通身雪白色，与寻常的鹰大不相同。
在那幼鹰旁边还倒着几只，显然已经死亡多时。
巨鹰发出一声悲鸣，趴在自己的孩子旁边，竟然像是在落泪一般。
卢昭野无声的叹息，回头道：“舟儿，进来吧。”
等到李悦舟进来，同样被面前的景象惊到了。
“这是...你的孩子吗？”
李悦舟走上前，手掌轻轻抚在那只雪白的幼鹰小脑袋上，巨鹰亲昵的蹭了一下那只幼鹰，又蹭了蹭李悦舟的手掌。
巨鹰看着李悦舟，再次匍匐身子，鹰眼缓缓闭上，过了许久都没有睁开。
李悦舟心中大惊，轻轻推了一下那只巨鹰，对方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两个人也都明白过来了，这只巨鹰是在托孤。
“阿兄......”
卢昭野上前检查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这只巨鹰身上全是伤口...看样子像是被那只野猪所伤。”
说罢，他的目光又落到那只雪白幼鹰旁边的几只幼鹰身上，同样检查了一下，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看来是那只野猪杀死了它的孩子，只留下了这一只......”
悲伤的气氛在这小小洞窟中弥漫，李悦舟心里有些难受，他轻抚着已经断气的巨鹰，低声道：“你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它的。”
那只白色的幼鹰似乎也察觉到了母亲的离去，还很稚嫩的双翅扑腾着趴在巨鹰身侧，叫声娇嫩悲鸣。
李悦舟垂眼，抬起袖子擦拭掉眼泪，目光转到那具白骨上。
第一次见到白骨，他有些害怕，但又想到电视剧里的那些情节，心中忍不住有些敲锣打鼓。
这真的是...机缘吗？
“怎么了？”卢昭野见他一直盯着那具白骨，思索片刻道：“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在此坐化了，既然有缘遇见，待会给巨鹰和这位前辈都挖个坑入土为安吧。”
李悦舟点点头：“好，阿兄，你看那本书是什么？”
卢昭野自然也看到了那本放在白骨旁的书，只不过他觉得那是别人的东西，自己总不好随意乱拿的。
“不知。”
李悦舟挠挠下巴问：“我想拿过来看看。”
这时，那只白色幼鹰跌跌撞撞的扑到李悦舟怀里，冲着他嗷嗷叫。
“嗯？怎么了？”
李悦舟抱着毛茸茸的幼鹰，手感非常好，忍不住多摸了几把。
幼鹰冲着那白骨的方向叫，随后从李悦舟的怀里跑出来，又跌跌撞撞的扑到那本书上。
“你是...想让我们拿这本书？”
李悦舟和卢昭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诧。
“啾啾！”
明明是只鹰，但叫声却和一只小雀儿似的，卢昭野拉住李悦舟道：“我去拿，你别碰。”
那本书就在白骨旁边，卢昭野长臂一伸就拿到了，幼鹰见他拿到手，似乎是很高兴，扑到李悦舟怀里啾啾啾叫个不停。
“这是......”
卢昭野翻看了几页，眼中流露出几分诧异，而李悦舟也注意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好奇的问道：“阿兄，这书是什么？”
“是一本剑谱。”
他的嗓音莫名的有些颤抖，这让李悦舟有些稀奇，但心中也是一喜，看来真的是找到了机缘！
“剑谱？”
“嗯，与此鹰有关。”卢昭野翻开一页，低声念道：“鹰乃天之猛禽，振翅击长空，利爪裂金石，迅疾如风。吾观其姿态，悟剑之真谛，融其猛、厉、敏于剑招之中，创此剑谱，剑招需借鹰之息，合人鹰一体，方得其成。”
有些晦涩难懂的话听得李悦舟有些发晕，但他隐约明白，这似乎是一个需要人与鹰一同的剑谱。
他看着还在自己怀里撒娇的雪白幼鹰，心中不免惊叹，那书中讲述了他爹的一生，但现在看来，卢昭野反倒更像是主角。
坠落山崖，获得秘籍，不正是那些武侠电视剧里主角的待遇吗？
卢昭野并没有注意到李悦舟的沉思，他还在翻看剑谱，本就有练剑功底，观摩起来并不算困难。
一招一式已经在卢昭野的脑海中成型，只觉此招若练成，必定凌厉，可比他先前所练剑法要再上一层。
卢昭野只觉的心神激荡，浑身的筋脉都在隐隐躁动，仿佛正在为此剑谱做准备。
“啾啾！”雪白幼鹰从李悦舟的怀里跳下来，扑腾着稚嫩的翅膀试图飞到卢昭野的肩头，但却在半路坠落，好在卢昭野眼疾手快将其托住。
“这幼鹰浑身毛发雪白，与他母亲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似乎很不相同。”
卢昭野思忖道，李悦舟也点点头：“阿兄，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日后肯定是要跟着你一同的。”
“可以，舟儿来取吧。”
李悦舟歪头想了一会，幼鹰又扑到他怀里，两边“宠幸”。
“那便叫...拂霄吧，如何？你喜欢吗？”
前面是问卢昭野的，后面是问雪白幼鹰的。
卢昭野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念了下这个名字笑道：“很符合它母亲那时的英姿。”
雪白幼鹰自然不会有任何意见，高兴的啾啾啾个不停，还主动将鹰喙蹭到李悦舟的脸颊边，极为亲密。
李悦舟抱着它，笑呵呵道：“那就叫你拂霄吧，以后你就要跟着我们啦。”
卢昭野将剑谱收起，不知为何，他见拂霄和李悦舟那般亲密度模样时，心中不由得有些烦躁，也不知是从何而起，或许是因为对如今处境的烦恼。
“刚刚我瞧外面好似有些工具，其中似乎就有铲子，先去挖个坑，给前辈和巨鹰入土为安。”
李悦舟好奇：“外面怎么会有这些工具？”
卢昭野则轻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剑谱道：“前辈当初可是靠着这些工具打造出来的这个洞府。”
啊？李悦舟目瞪口呆，这位前辈到底是何等神仙呀？竟然会在这深山老林挖掘出来一个山洞，还在此坐化了。
在天色彻底陷入黑暗前，卢昭野终于把坑挖好了。
没让李悦舟碰，他自己一趟趟的把白骨和巨鹰搬出来，先将白骨前辈给埋好，附近也没有什么能立碑的东西，他干脆就捡了几根树枝在坟前磕了个头，算是感激对方的剑谱。
另外一个坑里则埋着巨鹰和它的孩子们，卢昭野同样认真的祭拜一番，毕竟如果不是这只巨鹰，他们二人不仅找不到剑谱，说不定还会在林中过夜，那危险程度就很高了。
李悦舟见他弄好了，也抱着拂霄出来，在两座坟头前祭拜。
“阿兄，这次真的要感谢他们。”
所谓机缘，也都只是存在于话本中的东西，但在当下，却是实打实的救了他们二人一命。
“是，走吧，天色已晚，我们去洞穴里休息。”
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了，进洞前，卢昭野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山壁，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虽说能习得剑谱的是卢昭野，但拂霄格外黏李悦舟，就连睡觉都得依偎在一起。
这山洞里也没有床铺，两个人便把外袍脱下来将就睡着，拂霄蹭到李悦舟怀里，小黑豆眼炯炯有神的看着他，格外灵动可爱。
李悦舟又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几把，抱着软乎乎暖洋洋的幼鹰入睡。
卢昭野则睡在靠外一些的地方，说是睡觉，其实也不可能真的睡着，林中危险重重，夜间更得多加注意。
过了许久，洞内早已陷入一片漆黑，但卢昭野习武多年，在夜里也能勉强视物，听着耳旁均匀的呼吸声，他扭头看向侧躺着面向自己的李悦舟。
对方怀里还抱着一个白团子，一人一鸟睡得安稳。
卢昭野在想，如果拂霄和它母亲一般有灵性，是不是可以带着他们走出密林呢？等待干爹他们的救援不知何时，更何况这密林之大，双方也非常容易错过，所以还是得自救。
不知不觉间，卢昭野也陷入浅眠，一夜无梦。
第二日大早，卢昭野和李悦舟是在拂霄啾啾啾的叫声中醒来的。
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李悦舟伸了个懒腰：“阿兄，天亮了。”
拂霄见他醒了，高兴的原地乱蹦。
“拂霄？怎么了？”
卢昭野本就睡得不深，清醒后撑着胳膊看了眼洞外，已经有几缕阳光洒进来了。
“拂霄。”他唤了一声，拂霄又颠颠的蹦到卢昭野的怀里，小黑豆眼看着他。
“你知道如何走入这片密林吗？”
卢昭野试探问道，他不确定拂霄能不能听懂，也不确定拂霄知不知道路。
但显然，拂霄比它的母亲更聪明。
“啾啾！”拂霄叫了两声，扑腾着翅膀往外飞，昨天还只能飞到一半，今天已经能飞很高了，而且不会再掉下来。
“是让我们跟着你吗？”
李悦舟抖了抖外袍问，拂霄又是啾啾两声，飞到洞口停住，利爪抓在结实的藤蔓上。
“走吧，我们跟着拂霄。”
卢昭野也很高兴，没想到拂霄还真的知道，这样他们想走出密林便事半功倍了。
两人一鹰一前一后的行走在密林之中，不知为何，许多小动物似乎都十分惧怕拂霄，不小心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也不似昨日那般好奇打量，反而是慌忙逃窜。
李悦舟和卢昭野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盘算。
“阿兄，你觉不觉得这密林中许多动物都很怕拂霄？”
“嗯，通身雪白的鹰我从未见过，但在传说话本中，这种浑身雪白的兽总是要厉害一些，被传得神乎其神，或许拂霄也是如此。”
想想也是，普通的动物哪有拂霄这么有灵性？
他们走了许久，温度越来越高，李悦舟估摸了一下，应该是晌午时分了，热得让人有些受不住。
但令他们欣喜的是，从开始的杂草丛生，路都要靠两条腿踩出来，到能看到一条狭窄的小路，这意味着他们或许快要走出密林，来到有人家生活的地方了。
有路便有人。
李悦舟撑着膝盖喘息，抬起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也是难为他这一副身子能走这么久了，全靠意志力撑着。
卢昭野也有些疲惫，但比李悦舟还是好一些的，见他面露倦意，便停下脚步问：“舟儿，阿兄背着你走一会吧？”
“不用，阿兄身上还有伤，我自己可以的。”
李悦舟扬起笑，弯起眸子冲着卢昭野笑，这个时候怎么能拖后腿呢？
拂霄从前面的树杈上飞下来，亲昵的蹭了一下李悦舟的脸颊，似乎是在安慰他。
“你在安慰我吗？谢谢你。”
李悦舟揉了揉它的小脸颊笑，拂霄高兴的啾啾叫了几声，又往前飞给两个人带路。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卢昭野脚步一顿，伸手扯住了李悦舟，没让他继续往前。
“阿兄？”
“前面有人。”卢昭野沉着嗓音，左右看了看，找到一处大树，抱着人就跳了上去。
拂霄非常机灵，也跟着隐匿身形，跟着卢昭野二人身边。
过了好一会，那条窄路的尽头走来一行人，似乎都很疲惫，其中一人不满的抱怨道：“人都不一定活着呢，非要找干什么？”
“慎言！”
领头的一人声音严肃的制止了他的话，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已经走到这里来了，再往里走一些，如果还没看到踪迹就先回去禀告盟主。”
有人不满有人叹气，但还是都认命的抬起脚往里走。
李悦舟看了看小声问道：“是来找我们的吗？”
卢昭野观察了一下，这群人衣着都是武林盟服饰，领头的那人他认识，后面跟着的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什么人？！”扑簌簌的声音响起，领头的张信鸿立刻警觉的拔出手中的剑，后面跟着的人也都纷纷散开呈圆形警惕的打量着四周的密林。
卢昭野抱着李悦舟从树上跳下来，落到张信鸿面前。
看到两人的张信鸿先是一愣，随后喜不胜收：“昭野！小少主！”
他这喊一嗓子，也把其他人都喊醒了，大家纷纷围上前来，有些和卢昭野关系好得都快哭了，刚刚抱怨的那人有些尴尬的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卢昭野不甚在意，只是感激的看着张信鸿：“信鸿，辛苦你们了。”
“辛苦什么？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张信鸿哭腔都出来了，又看着一旁的李悦舟：“小少主瘦了许多，咱们快些回去了，马匹都备在外面。”
“好。”
几人不怀希望的来，欣喜若狂的离开，他们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