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雨急风烈,山间似乎有千军万马奔腾，如同鬼魅一般呼啸，林烨立在洞口,衣摆被夜风掀起猎猎作响,他望向漆黑如墨的密林,神色沉凝。
林文站在他身侧,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低声道：“爹,雨势太大了,若是天亮前能停最好，若是停不了，明日恐怕难以下山。”
林烨未回头，只是沉声道：“不慌，这雨估摸着后半夜就能停，咱们还是要当心魔教会趁此机会偷袭。”
林文好奇：“爹怎么知道后半夜会停？”
林烨瞥了自己的傻儿子一眼：“你爹吃的饭比你吃的盐都多，天气变化多看看就能知道了。”
林文“哦”了一声点点头，在他身后洞内，火苗噼啪作响,将正在休憩的一群人的身影倒映在洞壁之上,安静而又忽明忽暗。
卢昭野缓缓睁开双眼，睫毛轻颤，喉间溢出短促的低吟，动了动身子,却感觉很硬，不知道自己是躺在了哪里。
一旁的李悦舟却立刻被惊醒了，俯身轻声问道：“阿兄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满眼担忧,声音也放得极低，卢昭野眨眨眼，眼前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第一个看清的便是李悦舟带着倦意的脸庞。
“没事了，我们...还在山上吗？”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迷茫。
李悦舟将他扶了起来坐在石床上，小心翼翼的避开他身上被韦燕扎过针的地方：“是，今夜先在此休息，明天一早就准备下山。”
卢昭野摸向腰间，空荡荡的手感让他心中也骤然一空，李悦舟见状连忙道：“渡云和昆吾剑都在，爹先帮你收着了。”
虽然两个人的交谈声很小，但洞内的均是习武之人，李孝廉睁开眼，看向卢昭野时带了几分惊喜：“昭野醒了？”
林烨从洞口走了进来，看着卢昭野笑道：“醒了？已经后半夜了，孝廉你去吧，估摸着雨也快停了。”
李孝廉应了一声，起身将渡云与昆吾剑还给卢昭野，从林烨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拍拍他的肩头。
拂霄轻轻蹭着他，发出的鸟鸣短促，卢昭野轻抚着它的小脑袋：“让拂霄担心了。”
说罢又摸了摸李悦舟的脑袋：“也让舟儿跟着担心了。”
李悦舟摇摇头：“我没做什么，是林叔叔他们及时赶到，救下了爹他们。”
林烨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卢昭野：“你便是孝廉收得义子。”
卢昭野听闻过衡山派长老林烨，但并未见过，刚刚李悦舟小声和他介绍了一下，便拱手道：“是，晚辈卢昭野，见过林长老。”
林烨摆手：“不必多礼，你便同舟儿一样喊我就是。”
“身体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并未，多谢林叔叔相救。”
林烨笑笑：“你干爹早就给我传了信，不然也不会赶到的这么及时，好好休息吧，这一趟你们也辛苦了。”
说罢，他的目光落到了昆吾剑上问道：“那把剑，便是昆吾剑？”
卢昭野拿起昆吾剑道：“是，剑柄上镶嵌的便是玉髓。”
靠在洞壁睡觉的金断鸿听到玉髓两个字也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向他们：“咦？昭野你醒了？”
他走上前来，和林烨行礼后笑道：“你可昏迷了有好久呢。”
“让你们担心了。”
卢昭野顿了顿说道：“这次昏迷...我感觉有些奇怪。”
“哦？哪里奇怪？”
他看向林烨，挠了挠头问道：“林叔叔可否能帮我看一下，我的内力如何了？”
内力？林烨奇怪，若是他内力有问题，韦燕和韦鹏肯定会发现的，但他也没有推脱，而是让卢昭野盘腿坐在石床上，自己双掌覆在背后，将源源不断的内里传输进去。
林烨起初脸色还好，越到后面面色越凝重，李悦舟和金断鸿面面相觑，也都把心提了起来。
片刻后，林烨缓缓睁眼，眼中带着几分严肃：“你的内力除了有些亏空，似乎还有另外一股气在体内游荡。”
“是，我刚刚想运转一下却发现了异常。”卢昭野看了看洞口方向，李孝廉并没有听到他们里面的对话，还守在洞口看着噼里啪啦的雨幕。
“唔。”林烨沉吟片刻：“但我感受不到这股气的恶意。”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昆吾剑上：“传闻，绝世神兵会有剑灵傍身，可以与主人气息融合贯通，以确保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林烨眯着眼：“但这些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但我想，你体内的另外一股气，和昆吾剑脱不了干系。”
卢昭野握着昆吾剑的手微微收紧，剑身阵阵微颤，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试着运转内里，那股陌生的气息依旧在体内游走，但也确实如林烨所说，没有恶意，很温热。
但他体内本就有修炼五泉剑法的功力，与这股陌生内里相撞，虽不激烈，却还是令他胸口微微发闷，气血翻涌。
“林叔叔，那阿兄会有危险吗？”
李悦舟也很是着急，他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这一茬，语气中带着担忧。
林烨想了想，回身让林文去换李孝廉，等李孝廉过来，轻声将事情又告诉了他。
听闻此事，李孝廉的眉头也皱得很紧：“这件事现在谈论也没意义，等明天天一亮，我们抓紧下山，到时让你花姨给你看看。”
也只能如此了，此事关护卢昭野的功力，不可让其他人得知，卢昭野也没想到是这样，才毫无防备的告诉了林烨。
卢昭野的目光看向李孝廉，对方明白他的意思，笑了一声道：“林烨早年行走江湖，见过的稀罕事不少，你也别慌，到时我们聚一起商讨一下。”
李悦舟抓着卢昭野的衣袖，面上是掩盖不住的担忧。
但现在确实也没有条件去思考此事，一行人便又心事重重的去睡觉了。
*
倾盆大雨果然在半夜就停了，幸运的是魔教也没来偷袭，大家睡了一个好觉，精神也都恢复了许多。
只是林间泥土潮湿，林烨吩咐大家一定注意脚下，又收拾了一下行囊，才浩浩荡荡的准备下山。
天色也才蒙蒙亮，因为下过一场暴雨的缘故，山间还萦绕着未散的雾气，泥土的芬香缠绕在树木之间，云绕衬托着山林朦胧神秘。
地面被雨水浸泡得松软泥泞，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打滑。
“大家都跟紧些，脚下踩实，切勿心急。”
林烨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他们这次带来的弟子绝大部分都是衡山派的，还有小部分其他门派弟子以及一些闲散江湖客，多数是听闻魔教一事匆匆赶来。
李孝廉经过了一夜的休息，精神也好了许多，卢昭野走在他身后，和李悦舟并行，昆吾剑悬挂在腰间，剑柄上的玉髓熠熠生辉。
“阿兄，你要是不舒服就说，咱们休息一会。”
李悦舟眼中的担忧丝毫未减，卢昭野捏捏他的脸颊：“你阿兄可没这么弱。”
两个人许久没有过这般亲密的举措，顿时也都有些愣神，卢昭野不动神色的收回手，指腹细细摩挲着温热柔软的触感。
李悦舟也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拂霄今天没跟在他们二人身边，而是在金断鸿旁边转悠，金断鸿跟来这一趟，虽然没有收获到什么好东西，但也算涨了见识，隐隐感觉体内的功力有所突破，这也意味着他锻剑的能力也会更上一层楼。
只是可惜，那堆矿脉没能抠一点带走。
金断鸿遗憾的抱着懒得飞的拂霄，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感叹。
林烨等人上山时做了标记，虽然因为昨天的大雨丢失了一些，但还残存的已经足够了。
循着标记继续往前走，他们终于也能隐隐看到昆吾楼若隐若现的楼尖。
云川大喜过望，摸着怀里的锦盒心中十分激动。
昆吾楼看着近，但几人左绕右绕的走了半炷香，还是没到，此时临近晌午，太阳已经高悬，将潮湿的泥土地晒干了一些，走上去也不用担心陷进去了。
他们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暂作休息，带着食粮的弟子一个个分发干饼子，此时也没条件去挑挑拣拣，大家吃得狼吞虎咽。
李悦舟撑着胳膊望着烈日，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感觉我们上山的时候没多久，下山也太远了。”
“昆吾山太大了，我们出来的地方也不是进口方向，自然要费些功夫。”
卢昭野吃完干饼，有些惆怅：“不知道乌云它们如何了。”
林文坐在他俩不远处，听到乌云的名字好奇问道：“乌云是谁？”
卢昭野看向林文，他与林文之前并不认识，对方很少下山，他每次下山也都是奔着魔教去的。
“是我的马，通身乌黑，我们进去前把它们放跑。”
林文若有所思：“是不是还有一匹枣红色马？好像还有三匹什么颜色的，记不清了。”
“对，枣红色的是金兄的马，你见过？”
林文点点头：“我们上山的时候曾见过，爹认出了李盟主的马，便让人都先行牵下山了，这也是我们为何这么急着去找你们的原因。”
李悦舟心头微动：“林叔叔是不是担心我爹他们出事？”
“对。”
众人休息了小半个时辰，继续出发下山，晌午时分，林间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明媚，鸟雀叽叽喳喳的叫着，微风吹过树叶，带来一丝属于酷暑的凉意和沙沙声响。
山路蜿蜒曲折，但明显要宽阔平整许多，大家的脚步也都轻快了不少。
云川看着前面的路回身笑道：“快到了，咱们就是从这边上来的。”
眼见着两旁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远处半山腰的昆吾楼越发清晰，众人脸上的笑容都灿烂起来，连日的疲惫与紧张也都烟消云散，只剩喜悦。
云川心急，走在最前面，此时的她不知疲倦，一心想赶紧回去用天炎芝救人。
又走了约一个时辰，终于是抵达了昆吾楼侧门，就在门外守着几名昆吾楼弟子，正对着山上的方向翘首以盼。
云希和云意看到影影绰绰的身影，心中又是紧张又是高兴，等见到打头阵的云川，高兴的尖叫一声就提着衣摆往前跑。
“见过云楼主！”
云希和云意规矩行礼，目光落到其他几人身上也都一一行礼，随后道：“几位一路劳累，我们早已备好了房间休憩，只是...可能容不下这么多人。”
姐妹俩挠了挠头，她们每日都会去打扫客房，只等哪天几人回来能第一时间休息。
林烨笑着摆摆手：“无碍，林文会带着其余弟子先行下山去休息，我和孝廉还有些事要商议。”
云川疑惑道：“什么事？”
“晚些再说。”
既然如此，云希和云意就为林文几人重新备好了水和食粮，短暂在楼内休息后就准备下山了。
临走前，林文找到李悦舟笑道：“之前我总听爹提起你与你娘，他心中对李盟主也是有些愧疚的，日后若有空，可以来衡山找我玩。”
李悦舟自然是高兴应许，他朋友不多，又对卢昭野生出别样的心思，当作朋友相处自然是不可能的，金断鸿也是朋友，但朋友嘛，肯定是越多越好啦！
而且他也能看出来，林文是真心实意的想与他交好，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见人离开，卢昭野才牵着人往他们先前住过的院子走去：“回去后先洗漱一番，再好好休息，你也累坏了。”
李悦舟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他的头顶显得整个人像是沐浴阳光一般，漂亮又带了几分神性。
望着李悦舟，卢昭野心中突然发紧。
从前他有些无法正视自己的心，无非是仗着李悦舟只会在自己身边，两个人必定会一直在一起的。
可刚刚林文的话却将他眼前蒙着的迷雾强行破开，李悦舟是个人，是个有自己思想的人，他拦不住。
若李悦舟想离开，若李悦舟想结亲，若李悦舟有了更好的阿兄，他完全没有理由拴住对方。
心中卢昭野垂眼，天气炎热，李悦舟将领口微微拉开一些，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项圈，这是他给予李悦舟的“枷锁”。
可这一刻他却有些烦躁，心中两股气正在对抗，一股告诉他将李悦舟占为已有，让少年只能看着自己，只能陪着自己，但另外一股却在警告他，不能对李悦舟做出那种事情，对方是个活生生的人，他要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生活，不能去干涉破坏。
卢昭野深吸一口气，掩饰住心中烦躁焦虑的情绪道：“你先去洗一下，我去隔壁洗，她们已经将温水都备好了。”
李悦舟全然不知道就在这短短路程，身边的人脑子里的想法已经转了个大圈，乖乖点头进了房间。
果然，屋内的陈设干净整洁，显然这几日都有人来收拾的，隔间的浴桶里放着一大盆水，李悦舟眼睛一看到那一盆水就觉得困意袭来，赶忙褪去衣衫泡进了水中。
舒喟的叹了一口气，李悦舟放空思绪，趴在桶边竟然缓缓睡着了。
卢昭野洗漱好了之后擦着还有些水汽的长发，隔着窗望向隔壁李悦舟的小院，心中在思考要不要过去。
想了又想，他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可等他走到院内时，却发现整个小院安静的下人，他心头一紧，小声唤道：“舟儿？舟儿是睡了吗？”
半晌没得到回应，卢昭野走到门口，却见房门微掩，隐隐约约能看到床上没人。
他顿时心跳狂跳不已，脑中各种可怕的猜想涌了上来，赶忙推开门又喊道：“舟儿？你在屋里吗？”
还是没有回应。
卢昭野站在床边握紧双拳，却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往隔间走去。
所有的客房结构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一进去就看到了趴在浴桶旁睡得正香的李悦舟。
两条白皙胳膊搭在桶边，头枕在上面，长发一半在水里一半在顺着浴桶外面滑落，好一副活色生香的场面。
卢昭野也没想到会见到这一幕，顿时瞳孔微缩，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犹豫了一会，还是担心占了上风，卢昭野捞起一旁的布巾大步走过去，将李悦舟的长发拨开，轻声唤道：“舟儿？舟儿醒醒？”
“唔......”李悦舟在梦里好像梦到了他阿兄一直在喊他，但这道声音越来越明晰，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他阿兄的那张帅脸就在自己眼前。
“阿兄？！”
李悦舟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得自己肩头被搭上了一个布巾，卢昭野的声音透着无奈：“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快些起来，别着凉了。”
这时李悦舟才想起来，自己是正在泡澡的时候睡着了，所以说他现在是——
“阿兄！你先出去吧，我马上就弄好。”
本来还有些昏昏欲睡的脑袋瞬间变得清醒无比，李悦舟双颊爆红，不小心把浴桶里的水给扬起了一些洒在地上，卢昭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将布巾递过去笑道：“怕什么？你以为不都是阿兄帮忙擦身上洗澡的？”
“那那那那那不一样！”
李悦舟只觉得自己脑袋里有股火，见他这样子，卢昭野也没有再停留，转身出去了，还不忘把房门关好。
而李悦舟呆坐在浴桶里，半晌后才给自己身上的水珠擦干净换好干净衣裳走了出来。
卢昭野正坐在石桌旁，指尖轻轻摩挲，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动静回过头，正撞见脸颊还有些绯红的李悦舟。
不由得心头一跳，刚刚见到的场面无比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
但卢昭野面上还是没露出什么异样，而是温柔的问道：“是不是太累了？但还是先吃些东西再睡吧，不然也会饿醒。”
李悦舟有些不敢看他，按理说两个人都是男子，自己确实一直是受卢昭野照顾的，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阿兄，那、那个，就是，我现在也长大了，就是，还是得，得那什么一些......”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卖得越来越低，卢昭野看着他的头顶，眼中暗色沉沉。
“阿兄知道，舟儿长大了，也懂得害羞了，还有些嫌弃阿兄了。”
李悦舟猛地抬头：“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就是！”
卢昭野轻笑出声：“好了，阿兄逗你呢。”
说罢就听到外面传来云希的声音：“大少爷、小少主，饭菜送来了。”
卢昭野起身拉开院门，接过云希手中的食盘道谢：“多谢。”
“大少爷客气了，若有其他需要的摇铃唤我便是。”
云希显然很高兴，面上洋溢着喜色，行礼后转身脚步轻快的离开了。
“快些填填肚子，再去好好休息。”
李悦舟也是饿急了，没看到吃的还好，一看到饭菜顿时肚子里就咕噜噜直叫唤。
虽然只是简单的清炒白粥，但依旧让人食指大动。
两个人一同吃完后，卢昭野便收拾碗筷不再打扰他，转身出了院门。
李悦舟坐在石桌旁打了个小小的嗝，回到房内放在床上，睡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闭上眼就是卢昭野的身影，脸颊忍不住又有些发烫。
卢昭野温柔的笑意，宠溺的眼神，以及为自己做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这种情愫让他不可自拔的会越陷越深，哪怕试图抽离，却会在再次对上视线时分崩离析。
越是想让自己不再去想，却想得越多，反倒是把更多曾经并未发现的细节想起来。
李悦舟轻轻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的烈日，心中满是纠结与迷茫。
而在隔壁的卢昭野同样睡不着，明明身体很疲惫，但他却满脑子都是李悦舟。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不该和李悦舟坦白心意。
他有些害怕。
可是一闭上眼，全都是李悦舟。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却有着相同的烦恼，或许人就是这样，越是自己在意的，反而越害怕触碰。
就像沙一样，永远抓不住也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