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喊了自己,却又半晌不出声，李悦舟莫名其妙的看着身侧的人，眨了眨眼问道：“阿兄何时调理内力？”
“...明日。”
卢昭野的嗓音压得很轻,褪去了一些刚刚谈论魔教时的冷冽,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垂眸望着身侧少年澄澈的黑眸,心底的酸涩与占有欲交织,几乎要冲破层层克制。
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的心事,终究还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还是太急了。
眼下沈霜不知缘由明目张胆的来到武林盟，自身内力隐患未除等等...桩桩件件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刃,若他冲动半分,泄露了心意，便会惊扰懵懂无措的李悦舟。
他不愿这般。
尤其是今日亲眼所见沈霜望向李悦舟的眼神，绝非是客套欣赏，而是带着窥探与势在必得的打量。
可沈霜并非是爱上了李悦舟，他只是继承了他父亲的好“品质”：好色。
若今日他没有点破身份，日后沈霜会对李悦舟做什么呢？会不动声色的接近靠近吗？会一点点占据对方的内心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允许这种可能性发生。
在李悦舟和卢昭野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眼底的偏执逐渐递增。
李悦舟全然没察觉到身侧人的百转千回，一听见明日就要调理内力,瞬间将方才对沈霜与魔教的忌惮和思考抛去大半,蔓满眼都是担忧，脚步也下意识的停下，仰头认真的看着卢昭野：“明天就开始吗？花姨说过，天炎芝虽能压制,但其药力也有些霸道，半点差错都容不得，阿兄今晚可要好好歇息,万万不能再熬夜了。”
少年的眉眼干净温柔，句句叮嘱发自真心，全然是亲人般的关切，纯粹得不含半分杂念。
落在卢昭野的心里，又暖又涩。
暖在少年永远事事以他为先，关心他，担忧他，而涩也涩在如此，若这份关心变质几分该多好。
“我知晓的。”卢昭野轻声应道，指尖微动，终究还是眉眼忍住，抬手揉揉那松软的发顶，掌心蹭过温热的额头，贪恋着片刻的亲近。
李悦舟随即又想起沈霜来，心头的紧绷感在此回笼，压低嗓音凑近，眉眼间全是凝重：“那沈霜...我们就任由他留在盟中吗？先前我所说的...靠近他确实会有一股悸动感，这个应当不会出错。”
少年温热的气息轻扫过卢昭野的耳畔，细碎的痒意顺着耳廓蔓延至四肢百骸，搅得他心神大乱。
卢昭野收敛翻涌的心绪，隐藏所有情愫，换上一副沉稳神色，低声安抚道：“干爹的判断没错，他孤身潜入武林盟，无异于羊入虎口，绝不敢贸然生事，留在这里的目的必定更加隐晦，我们沉住气，顺着他的心思走，说不定是一个能摸清魔教的好机会。”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止是我，还有许多弟子或者其他人都与沈霜接触过，也都说此人不似往日所见残暴凶狠的魔教，反而更像是个仗义执言的侠客。”
“这或许也说明了他与魔教的理念不合，那他来到我们这里就很耐人寻味了。”
李悦舟皱紧眉头，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这么一想，他与我们遇到过的魔教似乎都有些不同，可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习惯性的咬着下唇，将其咬出鲜艳血色，半犹豫半思考的说出一个可能性：“他与教主不和，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莫不是想利用我们之手掰倒教主？但这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卢昭野眸光沉凝，伸手抚开李悦舟眉间的结：“人心最是难测，亲情与魔教中人来说，可能还没有一块馒头值钱。”
“魔教教主早年的修为便停滞不前，这也就是我们一直没摸到老巢，不然早就给他端了，而沈霜身为少主，在魔教内不一定有地位，此番孤身入局...要么是想借正道肃清教内阻他之人，要么就是另有所图图谋远比魔教教主之位更重要的东西。”
李悦舟的异常稍加观察便会有人发现，所谓气运，所谓感知的悸动，都是超出世人理念认知的东西，这番得天独厚的天赋，极其容易遭来祸端。
更何况李孝廉又用其打出名号，想为李悦舟的未来铺路，但若他护不住呢？
不得不说，李孝廉这步棋确实走错了。
卢昭野揉了揉眉心，他能明白李孝廉的意思，无非是担心自己日后若继任了盟主之位会对李悦舟始乱终弃，但若是将二人同时推上这个位置，那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的李悦舟是活在大众的视线中，他哪怕有异心也不可能轻易做出什么来。
只可惜啊，他算错了自己于李悦舟的情意。
李悦舟挠挠额头：“那行，接下来我也只能如常和他相处，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如今魔教四处作乱，时间很紧迫。”
“武林盟于各地都有分部，这个暂时无需担心，沈霜那边你平常心相待，顺其自然便好，余下的有我和其他人盯着，不会让你置身险境。”
“好。”李悦舟抬头弯起眼眸轻笑，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两人并肩沿着长阶往回走，清风徐徐吹来，翻动竹叶与衣袂，一时间分不清纠缠的影子到底是什么。
或许无人知晓，也或许二人均心知肚明，在刚刚他们交谈的侧后方的竹影深处，一道身影静立许久。
沈霜倚在廊下，长发拂过竹叶，半垂着眼，看似实在闲散观景，实则将刚刚两人交谈的身影与默契的姿态尽数纳入眼底。
他知道卢昭野发现了，或许也有几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但那又怎么样呢？
沈霜的面上褪去了温顺的伪装，眼底的温润笑意被深不见底的幽沉取代，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动作中带着几分玩味。
卢昭野比他想象中的更优秀，不仅是剑术顶尖，心思也极为缜密，自己将他视作对手是正确的选择。
但令他未曾想到的，这样的一个剑术天才，心底藏着一桩不敢言说的心事。
藏得深情隐忍，却也藏得笨拙。
沈霜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消散在竹林之间：“无趣，竟这般胆小。”
卢昭野的顾虑多，牵绊重，心系大局，牵挂江湖，畏惧流言，所以他永远不敢坦荡奔赴，无法光明正大的拥抱自己心爱之人。
可他沈霜不同。
他的出生就是阴谋算计，卢昭野的牵绊顾虑，于他而言皆是浮云尘埃，不值一提。
卢昭野不敢争得，他来争；卢昭野不敢要的，他来要；卢昭野无法拥抱的，他来抱。
虽说初见李悦舟时确实是被相貌所吸引，但现在看来，得到他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有意思。
前路晚风渐凉，暮色彻底浸染武林盟。
*
李悦舟全然不知身后暗藏的窥探，依旧语气轻快的和卢昭野说着话，已然卸下了大半心事。
“阿兄，明日调理内力一定要喊我一起去，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看不见阿兄我会很担心的。”
李悦舟蹙着眉头把脸皱成一个包子，语气郑重认真的和卢昭野说道。
卢昭野转头看向他，暮色温柔落入少年的眼眸中，漾开细碎柔光。
“好，明日你只需安安稳稳的守在门外，便是于我最大的助力。”
他的嗓音温柔缱绻，字字安抚。
“嗯！我会一直一直守着阿兄的！寸步不离！”
少年的真诚与挂念直白滚烫，毫无掩饰的撞入卢昭野的心中。
两人一路闲谈，短暂的抛开了所有的沉重与算计，享受着这片刻安稳的相伴时光。
暗处的目光如影随形，卢昭野微微侧头，很快就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
沈霜看着他们的默契，看着那温柔宠溺，双眸眯起，指尖的力道悄然收紧。
羡慕吗？自然是羡慕的。
他活了二十余年，见惯了虚情假意，身边所有人都是利益为上，从未有人待他这般纯粹温柔，也从未有人将他的安危放在欣赏，事事挂念、时时惦记。
可也正因稀缺，他才势必要得到此人。
李悦舟的温柔，李悦舟直白的关心，李悦舟的纯粹与鲜活，不该属于卢昭野这个胆小鬼。
待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尽头，沈霜缓缓直身，，褪去了所有阴沉，再度换回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晚风拂动衣摆，身子清俊挺拔，依旧是那个谦和有礼的温柔书生。
他缓步走出竹林，唇角带着一抹笑。
看来他的计划要尽早实施了。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清辉洒满了整座武林盟，白日的喧嚣彻底落幕，庭院寂静无声，唯有虫鸣阵阵。
看似静谧安然的地方，实则暗流汹涌。
卢昭野送李悦舟回到院落门口，驻足止步。
“阿兄，一同进来吃过晚饭再回去吧。”
李悦舟看着他笑，依旧是一副温柔乖巧的模样。
卢昭野顿了顿，还是贪恋这温柔，抬脚走了进去。
两个人坐在石桌旁，饭菜已经吩咐下去了，待会便会呈上。
李悦舟犹豫了许久，还是想问清楚：“阿兄，爹是为何罚你？”
卢昭野正在煮茶的动作一顿，垂眼淡声道：“说错了一些话。”
说错话？说错话他爹怎么可能会罚得那般重？以他对卢昭野的了解来说，绝对不只是说错话这么简单。
“...阿兄，我在外面听到了，是爹问你有没有心上人，然后就被罚了。”
李悦舟又皱起一张小脸，他实在是想不出来，卢昭野到底是喜欢上谁了，才会被他爹揍得那么狠，总不能是花姨吧！
卢昭野眼中闪烁着不明的光，连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他该怎么说？该如何说？到底...该不该说？
“对......”
“阿兄，你到底是喜欢上谁了？爹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你和我说说，我回头去劝劝爹。”
李悦舟一副好言好语的模样劝他，殊不知心里头都在滴血。
天杀的，自己都快心酸死了，还要安慰暗恋的人。
怎么这么命苦。
卢昭野将茶泡好后给李悦舟倒了一杯，语气莫名道：“因为喜欢上了一个本不该喜欢的人。”
李悦舟：？
这么神神秘秘的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又不好直接逼问，只能一点点的猜测：“是对方和你年纪差得很多吗？”
“不是。”
“那是...你俩家境相差很大？”
“不是。”
“咦...那还能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
李悦舟猛地灵光一闪，双眸倏然睁大，心头一紧，下意识的压低声音：“阿兄！你不会是...喜欢上魔教中人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慌了、
正邪殊途，势不两立，就算卢昭野喜欢的人并非那种凶残的魔教，但在世人眼中也是会坏了武林盟的立身根本啊！
到时候武林盟的数年清名，他自己的未来盟主之位，都会尽数毁于一旦！
卢昭野：？
无奈抬眼，眼底翻涌着深沉又隐忍的情绪，漆黑的眸子锁定李悦舟慌乱的小脸，似乎十分无奈。
“不是。”
这下李悦舟彻底懵了，眉头拧得更紧，满心的疑惑压得他心口闷闷的。
年纪相仿，家境相当，正邪同道，那到底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爹动怒重罚？
他盯着卢昭野似乎有些失落的侧脸，拼命在脑海中搜刮合适的人选。
可哪怕他尽数想了一遍，也没有一个人能对上卢昭野这副心事重重，隐忍难言的模样。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李悦舟小声呢喃，指尖无意识的扣着杯壁，眼底满是疑惑：“那到底是为什么？你俩...辈分相差太大？”
卢昭野垂眸看着他，心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又酸又涨，还有些密密麻麻的疼。
他多想直白的告诉李悦舟，多想撕开所有的克制与伪装，告诉眼前的这个人，他心心念念，藏在心中的人，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外人。
那人与他年年岁岁相伴，与他朝夕相处，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与动心，却也是最不该动心之人。
可他不敢说，且不说这般直白说出会对李悦舟造成的困扰，干爹那边才刚得知，若得不到对方的认可，他的喜欢也是困扰。
李悦舟纯粹又直白，心思干净坦荡，只当他是亲密兄长，若是让他知晓自己藏着的龌龊心思，只会惊吓到少年，此次对自己只有防备梳理，这更让他难受不堪。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与其落得个两两相厌的下场，不如一辈子以兄长之名守护，至少还能留在身边。
若说是辈分不合，勉强也能说得过去，兄弟之间可不就是辈分吗？
“...算是辈分不合吧......”
他轻声顺着少年的猜测应声，算是变相默认，却依旧丝毫不敢点破分毫真相。
李悦舟恍然大户，心头的疑惑稍稍解开，可随之而来却是更深的心疼与惋惜。
难怪爹会那般震怒，难怪阿兄闭口不谈，正邪两道尚且还要周旋的余地，可辈分伦理是世俗最看重、最无法跨越的规矩，是刻在世人血肉之中的枷锁，一旦触碰便是千夫所指，人人唾弃。
“所以爹生气，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是因为这段情意本就不容于世？”
可以在抬眸望着他，眼中盛满了真切的心疼，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可是喜欢一个人哪里有错？不过是人心难控，身不由己罢了。”
少年的眼眸亮得惊人，坦荡又赤诚，只遵从本心善恶。
李悦舟轻叹一声：“若真是如此...你俩以后可不能生小孩，会生出生病的小孩的。”
卢昭野刚喝一口茶水，就被他这句话惊呛到了。
“咳咳咳！”
“阿兄！”李悦舟心急，怎么好好的还呛到了？不会...不会已经生了吧？！！
他瞪着眸子不可置信的看着卢昭野：“不会已经...？”
卢昭野扶着桌子咳嗽，连忙摆了摆手：“不是，没有。”
“咳咳，没有小孩，以后也不会有。”
“哦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李悦舟坐了回去，抚着心口呼出一口气：“阿兄真的吓坏我了，我只是觉得，若你与她是真心相爱的，只要多注意这方面就行。”
“喜欢就是喜欢，真心不是过错，或许这不被世人所接受，但这不是你的错，更不该是爹罚你的理由。”
李悦舟说得很认真，只是对面的卢昭野眼神很复杂。
“阿兄，若真心相待，满心欢喜都算错，那这时间的规矩未免也太冰冷刻板了。”
李悦舟说着，下意识的身手覆在了卢昭野的手背上，带着温热的安抚。
少年的掌心温热柔软，轻轻贴合着他微凉的手背，没有半分隔阂，没有半分戒备，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安抚。
一瞬间，卢昭野只觉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温热的触感仿佛要烧进他的心底，将他的隐忍克制与煎熬全都烧个干净。
李悦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想安慰他，虽然他能理解爱是不受克制的，但他们要承受的议论目光肯定很多。
唉...可若是连他都不支持卢昭野，还有谁会支持他呢？
哪怕心中其实也有一点点隐秘的不愿意，但嘴上是不能说出来的。
卢昭野揉了揉眉心，似乎是有些无奈的笑了一声：“这人舟儿也认识，不如好好猜猜是谁。”
正在这时，饭菜也端了上来，卢昭野止住了李悦舟还想说出口的话：“不聊了，吃饭。”
等吃完一顿饭，清冷月色正播撒大地，卢昭野吃完饭就急匆匆的离开了，要去准备第二天的事情。
李悦舟洗漱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不通。
他也认识？可他把身边认识的人都翻了一边，都对不上啊？
辈分不同...但年纪相仿。
这是不是说明了双方的父母是有亲缘关系的？
唔...实在是没有这个人选啊。
他爹没有亲缘，非要说得话那些江湖上的兄弟姐妹能算上。
兄弟姐妹...和他爹关系好......
李悦舟在心中又排除了几个人，因为他如果也认识，那肯定是目前来说他见过的叔叔阿姨们。
叶叔叔、云川姨、三春姨、花姨等等几人都没有孩子，肯定不是他们。
还有谁有孩子？林叔叔，但他是个儿子啊？
还有谁？哦对！卢昭野自己的父亲！
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啊？难道是林文？但当时见到过卢昭野和林文相处时的模样，不像是很熟的样子啊。
嘶，还有谁？
一个可能性在李悦舟脑袋里缓缓升起。
他爹和卢昭野的爹是至交好友。
他和卢昭野是兄弟，虽然不是亲的，但起码在外人面前是。
他们年龄相仿...所有的点都能对上他自己。
但是，这可能吗？
李悦舟很是迷茫，想来想去，好像真的只剩自己这一个可能性了。
只有是自己，他爹才会生气成那样。
可卢昭野为什么不说呢？自己明明也...哦。
卢昭野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李悦舟的嘴角拉平，他明白了为什么卢昭野这么讳莫如深。
因为卢昭野的想法肯定和自己一样，不知道对方喜不喜欢自己，若是贸然表白，必定会吓到对方的。
更何况他们名义上还是兄弟。
兄弟啊兄弟。
李悦舟捂住脑袋，双颊通红。
不会真的是自己吧！
好像真的是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是他和卢昭野两个人共同面对，之前担心的一些事情好像也都能迎刃而解。
那么...他要和卢昭野说吗？
不，现在不能说，起码要等对方内力修复正常，能够正常修习新剑谱的时候，才能直白的告知。
不然恐会影响心性，导致走火入魔。
下定了决心，李悦舟在燥热激动害羞的情绪中沉沉睡去，等待着第二日的到来。
整座武林盟彻底归于寂静，只剩月色幽幽，徐徐晚风。
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煎熬，在清冷月光中缓缓化作一场场美好梦境。
梦境中他们相拥、相吻。
他们会触碰对方，会紧贴着对方。
他们在释放一种名为“爱”的气味，整个梦境都会为他们服务，为他们颠倒。
这不是求而不得，这不是爱而不能。
这是他求得，他也爱得。
作者有话说：
扣1下章表白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