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九月开学季，夏阳高照，热得仿佛要将人烤熟。
安城明华中学高中部，一个身形高挺的男生，单肩背着一个黑色书包，一边低着头看着手机，一边朝远处的一栋教学楼走去。
不知道是这天气太热，还是本身性格原因，亦或是对方遇到了什么糟心事，只见男生眉眼有些冷漠和厌倦，看起来不太好亲近。
男生这会正走在一道树荫下，距离他的目的地只有百米之远了，正走着，旁边一条小路里冲出来一个人，对方步子有点急，像个火箭炮一样，撞到了他身上。
庄景延眉心拧了下，对这突然冲出来的人颇为不爽。
因为撞击，他第一眼没有看清撞到他身上的人长什么模样，只看清了对方比他矮很多，是个小不点。
明明是小不点撞他，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被撞得有点重，小不点更是被撞得要朝后跌去。
庄景延虽然不爽，但还是伸手抓了下这枚火箭炮的手臂，扶住了对方。
被抓住手臂的火箭炮也很不客气，用力拉了下庄景延的手臂，好让自己向后跌的动势停住。
站稳后，庄景延看清了对方。
火箭炮是个漂亮的少年，少年背着双肩背包，眨着一双大大的眼睛。
刚才抓他手臂并不客气的少年，这会站稳后就很客气了，非常迅速地跟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有点迷路了，所以走的比较急。”
庄景延也懒得跟小不点计较，他冷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步，准备离开。
然而他走了几步，发现小不点从后面跟了上来，然后……跟着他一起走了。
庄景延：？
他停了下脚步，然后对方也停了脚步。
庄景延：……
庄景延无言了下，垂目看对方，只见对方眨着漂亮的大眼睛，不仅很自然熟地跟他并行，还跟他搭话，“哥哥，你知不知道初一报到的地方在哪里啊？今天开学，我要去报到，但怎么都找不到。”
这对话的内容听起来有点急，刚才撞上他的步调也有点急，但少年这会说话的语调，包括脸上的神情，却似乎又不急。
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急还是不急。
庄景延看着眼前的少年，薄唇微抿了下。
如果这会眼前有面镜子，他一定会朝镜子里看一眼，看看自己这会看起来是不是过于友好亲和，以至于这少年这么自然熟地跟他同行还搭话。
但事实上，他对自己还是有点误解的，他这会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友好亲和。
庄景延在学校的人缘，可以说既好又不好，人缘好主要是因为他优越的长相，以及他常年年级第一的成绩，人缘不好则完全归功于他的性格和冷脸。
庄景延的性格，用喜欢他的人的话说，是高冷，用不喜欢他的人的话说，就是冷漠。
而此刻，那张冷漠的脸，还因为暑热而有点烦躁，眉心微蹙着。
看起来很不好说话，不好接近。
但眼前这个少年，仰着头，眨着明亮好看的眼睛，很自然地问了他。
自然熟的小孩。
天气真热，这小孩有点烦。
庄景延脑海里这样想着，神情也说不上多亲和，但还是做了个人，回了对方，“这里是高中部，初中部在那边。”
庄景延朝漂亮少年身后的一个方向指了下。
少年听到，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加大了几分，他朝庄景延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了一排树木和一栋高楼。
高楼挡住了他望向初中部的视线，而且那一片他前面有路过，印象里有很多弯弯曲曲，很有古代园林风格的小路。
漂亮少年脸上浮现出有点裂开的神情，他又看向庄景延，语气求助，“哥哥，我是要先出去，才能去初中部吗？”
他可是转了好一会，才从正门走到这里的，而且他就看了这一个正门啊，初中部的正门在哪里？不会还要走好远吧？
暑热正盛，庄景延其实并不愿意在这外面多待，而且他不喜欢这种很自然熟的人，尤其这人还是个刚升入初中部的小孩。
一看就很麻烦。
庄景延是这样想的，但少年仰头看他的时候，正好一缕阳光顺着茂密树叶的缝隙，落在了少年卷翘的睫毛上。
那一小块光斑，在少年脸上小幅晃动，照得少年的浅色瞳孔更加浅，瓷白肤色更加白。
像树荫和阳光合作，在少年脸上跳了一支舞。
或许是这一小片阳光，落在少年脸上，像电影画面，或许是少年脸上的神情，明媚、稚嫩、期待，能看得出确实比较自然熟，但其实也能看出少年有点点紧张。
像一个不成熟的人，在努力扮演成熟。
于是，庄景延给对方说了从高中部通往初中部的一条小路，能快很多。
但相比于走出高中部正门，再走到初中部正门，这条路也复杂很多。
庄景延详细跟对方说了怎么走，对方也努力地在记着他说的路，庄景延听对方复述了一会，沉默了下，然后鬼使神差地道：“我带你过去。”
对方眼睛明显一亮，非常干脆地回道：“谢谢哥哥。”
那干脆的程度，让庄景延怀疑对方从一开始就打的是这个想法。
庄景延带着对方朝初中部那边走，走了一会，他就有点后悔了，这个小孩真的太自然熟了，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对方自我介绍：“哥哥，我叫沈繁，你叫什么？”
庄景延薄唇撇了下，嗓音像夏天的冰水，“庄景延。”
于是，下一秒，沈繁道：“景延哥，你高几啊？”
庄景延：“……”
景延哥？他们熟吗？
庄景延：“高一。”
沈繁听到，似乎有些微酸，“我今年十二岁，你只比我大三岁吗？看起来比我高好多。”
庄景延看了下小矮子，微挑了下眉，“嗯”了一声。
两人说着话，经过了一条小径，小径绿树成荫，桂花飘香，相比于外面凉快很多。
暑热伴着桂花香气，一下子降了下来。
庄景延闻着桂花香，心想旁边的人再安静一些就更好了。
安城明华的初中部跟高中部一墙之隔，庄景延初中也是在明华读的，因此对于初中部的地形很熟，于是很快，他不仅把沈繁带到了初中部，还直接把他带到了初一报道的地方。
沈繁报道完，回头正想跟好心学长说谢谢，想请对方吃冰棍，但这回头一看，都是跟他差不多，甚至比他还矮的萝卜丁，哪还有好心学长的身影。
-
两周后的周二，中午，高一教室。
庄景延有些闲，于是掏出一本数学竞赛题集来做，刚做到第二题，听到前桌王兴宇在跟其他同学聊天。
“听说了吗，初一有个学弟长得特别好看。”
“你才知道吗？我早就听说了。”
“据说还有初二初三的跑去他们教室看了。”
“什么据说，就是，我表妹现在就初二，她就去看了。”
“嚯，这种情况，我只在哪个明星采访里听说过。”
“真的很好看吗？”
“我也没见过啊，我表妹说好看。”
庄景延听着这番闲聊，笔尖顿了下。
初一，好看，学弟，明明他们没有提到名字，但庄景延脑海里已经自动冒出了一张脸。
以及有些聒噪、热烈的声音。
像窗外的盛夏，像夏天的蝉鸣，像阳光不由分说穿破云层。
庄景延没有抬头看窗外，但还是能感觉到窗外有着明亮的阳光。
庄景延手指在笔身上摩挲了下，没有加入这种八卦无聊的话题，但很快前排王兴宇转过身，目光期待地落在他身上。
王兴宇跟他从初一就是同班同学，关系不错。
王兴宇道：“延哥，初一来了个小帅哥，据说非常好看。”
庄景延眼眸没抬，笔尖没停，“我没聋。”
王兴宇怂恿：“我们打算去初一瞄一眼，一起去看下？”
其他几个起哄：“看看是不是比你还帅。”
庄景延翻过了一页竞赛题集，嗓音淡淡，“不去。”
另外几个虽然跟庄景延没那么熟，但因为初中都在明华读的，所以都认识庄景延，毕竟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想不认识也很难。
那几人看着已经开始做下一道题的庄景延，神情有点痛苦。
“延哥，能不能不要这么卷。”
“才刚开学两周啊，才高一啊。”
“真不去啊？下节课体育课，从初中部回来正好直接去体育馆。”
庄景延心想，这群人怎么能这么八卦？他就不该让向来八卦的王兴宇坐他前面。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聊天的圆心也从王兴宇的桌子转移到了他的桌子这边。
庄景延本来准备再次拒绝，但冷漠的话刚到嘴边，就听其中一个同学道：“不过我听说他家里条件一般，好像还被嘲笑过呢。”
庄景延落在习题册上的笔尖，这时终于停了下。
条件一般？被嘲笑了？
庄景延脑海里再次闪过上次的画面，闪过一小块阳光光斑在沈繁卷翘睫毛上跳舞的场景，闪过少年青涩、稚嫩但阳光明媚的脸，略显聒噪但充满了生机勃勃感的声音。
那是一张看起来在爱和幸福里长大的脸，一张还有一点点婴儿肥、但已初见昳丽张扬的脸。
他当时没有太在意对方的穿着，印象里，沈繁身上虽然没有看到什么大牌，但也不至于让人联想到家境不好，沈繁的衣服鞋子和书包看起来都很整洁、干净。
耳边传来王兴宇的声音：“家境一般怎么了？家境一般就应该被嘲笑？现在的小屁孩怎么回事！”
那语气，仿佛自己是比初一生年级大了一轮，而不是只大了三岁。
王兴宇对于好看的初一男生，其实兴趣不大，毕竟他喜欢的是妹子，他会说过去瞅瞅，完全是因为自己闲不住，而且这会刚开学没多久，一时半会的学业压力不算大，他当然就想去凑凑热闹。
不过他是想拉着庄景延一起去的，但看庄景延没什么兴趣，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幼稚，太爱凑热闹了。
他心想虽然自己大概率是考不过庄景延，但要不还是多努力努力，也做张卷子？
这样想着，他就也有点犹豫要不要凑这趟热闹，正想着，这时只见庄景延手中那只笔被扣到了桌面上，然后那本数学竞赛题集被庄景延随意扔回了桌肚里。
王兴宇义愤填膺、正气凛然说着的话音停了下，看向庄景延，很有自知之明地道，“我们太吵了？”
然而庄景延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庄景延的指尖在圆珠笔上拨了下，圆珠笔朝前滚动了下，庄景延道，“不是要去看学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