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指腹带着庄景延的体温,拭过沈繁的脸颊。
在庄景延问出这句话的那一瞬,在庄景延眼神投向他的那一瞬,沈繁眼底的委屈一下子没有涌了出来。
他的眼神瞬间软化,他轻轻抓了下庄景延的手指,然后摇了摇头。
庄景延问完,正要处理眼前这件事,这时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打开。
从外面进来两个人,庄资休和庄老爷子。
庄资休没想到庄景延会在这里,而庄老爷子没想到跟庄昊林打架的小孩,居然是沈繁。
庄资休看到庄昊林手臂上那一小块破皮,心疼地朝庄昊林走了过去。
庄昊林一见又有人来帮他了,立即委屈地大哭了起来。
庄老爷子眉心皱了下,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就知道庄景延不是因为庄昊林来的,而是因为沈繁来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也难断。
他其实挺喜欢沈繁这个娃娃的,而且他能感觉到,沈繁给庄景延带来的正向影响和变化。
他直觉沈繁并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但庄昊林毕竟是他孙子,他对自己亲孙也还是有一层滤镜的。
傅笛一看到庄资休和庄老爷子,立即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昊林都被欺负成这样了,景延还帮着外人!都是我这个妈没当好,景延,你可以不喊我妈,但昊林怎么也是你弟弟啊,你不仅不帮他,居然还为了打你弟弟的人推我!”
庄资休一听,怒火蹭地一下起来,“庄景延,这可是你弟弟,你这是帮着外人欺负你弟吗!”
庄景延手指蜷了下。
庄资休又道:“我本来还想接你回去,结果你这样对你弟弟!你简直是没心没肺。”
沈繁听到庄资休说的话,微愣了下,景延哥的爸爸,要接景延哥回海城吗?
他第一反应是不想庄景延被接走,如果庄景延被接回海城了,他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到庄景延了。
但在这个念头之后,紧随着的,是庄景延想不想去海城,想不想被接回去。
景延哥虽然冷冷的,但可能……也会想爸爸的吧?
他正想着,那边庄老爷子不太赞同地看了下庄资休。
相比于庄昊林,他到底是更偏爱庄景延的。
而且他心里清楚,庄资休亏欠了庄景延多少。
他怒声斥责道:“先问清楚事情缘由再来责怪。”
庄老爷子看了下庄景延,“怎么回事?”
庄景延并没有直接回老爷子这句,而是回了庄资休前面的话。
他抬起眼睫,直直看着庄资休,漆黑的眼珠看起来冷漠,“我什么时候认过这个弟弟?”
庄资休气得眼睛怒拍桌子,然后庄景延又道:“你又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你儿子?”
庄资休要教训庄景延的火焰,在这一句话后,又像是被凝固住了。
他顿在原地,脸色难看,青白交替。
唯一乐见这场面的,只有傅笛。
傅笛依旧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但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
庄老爷子知道庄资休亏待了庄景延,但心底还是希望着阖家团圆的结局。
因此他对于庄景延这句话,皱了下眉,厉声道,“景延!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
傅笛跟着道:“昊林哪次见你不是一口一个哥哥的喊,可他什么时候跟昊林亲近过!景延,我原本只当你是性格内敛不善表达,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想的!”
沈繁在从庄昊林那里,知道了关于庄景延父母的事情,庄景延为什么没有和他们生活在海城之后,对于庄景延的父亲和继母没有一点好感。
但他还是喜欢庄爷爷的,而且他知道庄景延在乎庄爷爷。
因此在听到庄爷爷的斥责和傅笛的污蔑后,沈繁立即像个小炮仗一样从庄景延身后冲了出来。
沈繁瞪圆了眼睛,委屈而愤怒地看着庄老爷子,“不是的爷爷,他才没有把景延哥当哥哥!他说景延哥是克星,还说景延哥会害人,我讨厌他这样说,才跟他打架的!”
“景延哥才不是克星。”沈繁嗓音里有一点点的哭腔,但大声而坚定地喊道。
像是在说一个掷地有声的真理一样。
庄景延听着沈繁说的话,看着比他矮一大截,但像个火箭炮一样冲在他前面的沈繁,微怔了下,手指再一次蜷了下。
他不知道沈繁和庄昊林打架的理由,此刻听到沈繁说的,才知道的。
所以沈繁已经知道了关于他家里的事情?知道他父亲之所以不跟他住一起,是因为……
他原本不想让沈繁知道的,更准确点说,他害怕让沈繁知道。
因此,在中午看到庄资休出现在家里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让沈繁离开。
他不想沈繁知道,他害怕沈繁知道。
现在沈繁知道了,而知道后的反应是冲出来,帮他说话。
沈繁不怕吗?就连他的亲生父亲都忌讳他这点。
庄景延看着眼前的沈繁,看着沈繁乌黑而柔软的发旋。
不知不觉间,少年比刚认识的时候长大了很多。
在沈繁说出那一番话后,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沉默。
教导主任尴尬,庄资休震惊,傅笛脸色微变,而庄老爷子在沉默之后,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扫向了傅笛和庄昊林。
“小笛,你平时就是这样教小孩的。”庄老爷子道。
一句话,说的傅笛后背冰凉。
庄老爷子没要沈繁道歉,反而夸了沈繁打得好,然后一句话拍板,让庄资休和傅笛滚回家,结束了这件事。
庄老爷子带着令人糟心的三个人走了,让庄景延和沈繁回去上课。
庄景延和沈繁出了办公室,庄景延没有说话,沈繁觑了下庄景延,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十三岁的他,自诩能言善辩,但这会,他觉得讲笑话不合适,安慰景延哥好像也不合适,他突然觉得言语的力量很薄弱。
他一直安静地走着,直到到了初中部和高中部要分岔的道路口。
庄景延道:“回去上课。”
庄景延说完,就没有迟疑地抬步要往高中部去。
沈繁脚步在原地停了下,他抿了下唇,然后又跟了上去,这次他直接抓住了庄景延的手。
炽热的太阳将教学楼投射出一片几何形的阴凉,两人站在这阴凉下,站在树影下。
滚热的风吹过,伴着夏季蝉鸣和躁动。
庄景延垂目看着沈繁,他觉得被沈繁抓住的手,像在跳动着什么,在孕育着什么。
沈繁道:“景延哥,我刚刚骗了你。”
不知道沈繁指的是什么的庄景延,呼吸微滞了下。
但神情看不出来,他道:“骗我什么?”
沈繁道:“我小腿破皮了,有点疼。”
微紧的嗓音和呼吸,随着这句话,又一下子松缓了下来。
庄景延微拧了下眉,蹲下身,将沈繁的校服裤轻轻拎了起来。
线条流畅修长的小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一道半指长的擦伤,渗着些微的血,醒目地落在左腿小腿上。
庄景延掀起眼睫看他,有些严厉:“怎么不早点说?”
他一严厉,沈繁却反而朝他弯起眼睛笑了下。
他觉得这才是他熟悉的景延哥。
庄景延看着沈繁的笑,阳光落在沈繁身后,大片大片金灿灿,浓绿的树叶在热风中吹动着。
庄景延眸光微顿了下,然后起身,“去医务室。”
沈繁干脆地“嗯”了一声。
走了两步,庄景延道:“要我背你吗?”
沈繁声音里透着夏季的明亮和开心,“要!”
庄景延背着沈繁,往校医室去。
在往校医室去的路上,庄景延清晰地意识到,沈繁不会害怕他,不会疏远他。
风卷着桂花香气,飘在空气里,热烈、浮躁、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