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黑白子
时漱一句小心还未出口,身体已经猛地向前一倾，一股力道在他肩上一推，迫使他离开原地。
与此同时,脚下的地面就像甩向空中的松软拉面，这一下险些让他脸着地。
谈烬人已经在几步外,火把光亮只照到他脚边，他回头：“还不跑等着我扛你?”
“……”
时漱不知道谈烬是怎么做到在这种地方如履平地的，总之他跑得跌跌撞撞。墙壁就像某种泡发的软体动物,一旦被识破本体就不再伪装,越发湿软黏腻。他已经记不清多少次撞在洞壁又弹回,脚下陷入也一次比一次难以拔起，身后的小龙骂骂咧咧,似乎是嫌它跑得慢，嘴里吐出一股黑烟。
时漱福至心灵,急刹车扯住龙的脖子翻身而上——
多多：?
时漱：“快跑跑跑跑跑!”
像是发现了他们有所察觉,地底不再能承受人类的重量一般,开始软化变质，犹如游动的内腔。山洞狭小,多多无法变大，只能扑腾着两只化形的翅膀,像还未学会飞行的雏鸟似的左右乱撞。
时漱也被带得七歪八斜,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壁蠕动着向他挤压过来。
嗡——
巨大的蜂鸣声。
并非直接响在空间里,而是像从骨缝灌进身体。
“谈烬?”
无人回应。
黑暗将两人彻底分开。粘腻的触感还停留在时漱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凭空响起的声音如同蚂蚁覆盖，两种几近作呕的感触叠加，简直令人不适到极致。
“嗡——铿——”
“救——”
“救救我——”
“谈烬?!你在哪?!”
时漱只觉得汗毛倒竖，他努力压下恶心,在颠簸的龙背上环视四周也并未见到任何人影，无论他如何叫喊，那声音仿佛没有期待回答，而是更深地钻入他的身体。
“谈烬……该死的!”
等时漱终于看清前路，已经来不及了。
断崖式的洞穴下方昏暗不见底，无数碎石从洞口簌簌落下，身体做自由落体，坠落的风几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不需要他发号施令，身侧的气旋陡然变大，小龙凭空膨胀数倍，拖着时漱腾空而起——向着空旷山洞的前方!
声音与失重一同消失，时漱猛地喘了几口气，他紧紧抱着多多的脖子，这时候竟然没顾上害怕。
……谈烬还在隧道里!
“回去回去!救人去!”时漱用力摇晃多多的脖子，后者莫名嚎叫一声俯冲而下，似乎并没弄懂时漱的意图，反而越飞越快。
湿冷的风呼啸在周身，龙脖颈上覆着厚厚的鳞甲，寻常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
让人心惊的轰鸣声似乎追在身后，时漱上身几乎扭转一百八十度，身下是一望无际的昏暗，石洞黢黑看不见顶，只从缝隙里透出丝丝缕缕的光，一点火光照亮不过一人半高的洞口，有道人影停在那儿，似乎随时会黑暗吞噬。
有那么一瞬间，时漱觉得谈烬怎么会没有脱险的能力呢?
……他可是谈烬啊。
但下一秒山体的坍塌让他顷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谈烬!”
无人回应。
黑暗带来了无限的遐想与恐惧。
404里充斥着太多意外，他惯于猜测游戏设计师的思路，因此能应对大部分险情。
但谈烬不同。
有些关卡是不能靠硬莽的，但谈烬显然乐于颠覆关卡的意图。
一个过分冒险的念头猝不及防冒出来。
没有给时漱犹豫的时间，本能也没有让他权衡利弊，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半跪在龙背上。
似乎有所感应，龙不再一味地向前冲，而是放缓了速度，像是回头要看时漱到底在做什么。
就在几乎滞空的一瞬间——
时漱猛地扑上前，捂住了龙的眼睛。
“嗷——”
失去了视觉的龙疯狂甩动身体试图将背上的东西甩下去，时漱牢牢抱紧它头的前侧，强压住心里本能的恐惧：“好了好了别甩了，听我的转弯!”
龙扭动着脖子，喉咙里吐出意味不明的低吼，似乎并不理解时漱的意图。
时漱咬牙，绷紧双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很快酸痛。在某个瞬间，湿滑的手掌似乎一度要脱力。
“转弯，回头!”他咬紧牙再次大喊。
一秒，两秒……
直到时漱觉得自己可能会先比谈烬掉进黑洞，身下的龙终于不再挣扎。双翼大幅摆动，它伏低身体，顺着时漱控制的方向滑行而去。
时漱长舒一口气，松开手，龙的夜视能力显然比他好太多，不多时昏暗视线中就现出一点火光，照亮漆黑的洞口。
龙伏低身体俯冲，在接近火光时，他冲那道人影喊道：“你做好准备，等我……”
他不知道谈烬有没有听清他的话。
在昏暗无底的黑暗里，时漱看到火光向洞内去，紧接着，腾空而起。
心脏被一瞬间攥紧，时漱顾不得其他，下意识伸出手。
……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失去了控制，多多明显松弛许多，大力拍打翅膀横向贴洞壁转弯，俯冲向更深的黑暗。
湿冷的风穿过时漱的四肢，这时候他才觉得双腿发软，嗓子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干涩。
——谈烬就这么跳过来竟然没扔掉他们唯一的光源。
“你疯了?!你怎么就敢直接跳?”
谈烬坐在时漱身后，挥动火把四下看过无果，才冷不丁问：“你刚才又是在干什么，我看你在龙背上又蹦又跳，是表演空中杂技?”
“……我就该让你自生自灭!”
声音被风吹进耳际，谈烬的声音依然透着懒散，“怎么，怕我死啊?”
“你他妈废话——”
“为什么?”他听到谈烬继续问，“因为我们是队友?还是觉得我仍然有利用价值?”
“……”
隧道会不会塌谁也不知道，逃生才是本能。
其实时漱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时漱定了定神，说：“你以为呢?你可是很重要的队友，没你开不了游戏的那种。”
“这样，”谈烬颔首，“所以你有跟队友接吻的习惯?”
某些事情做时是一回事，被对方当面挑明又是一回事。
时漱身体一滑，多多立刻高昂起脖颈，冲着虚空长啸一声。时漱看不见后方，只余光里有暖色的火焰，他刚想说什么，视线忽然一沉。
火焰光晕尽头，镜面般的地下湖浓郁深黑，多多掠水而过溅起水花，在某个瞬间，时漱似乎闻到了一种不太舒适的味道。
巨龙在即将落地时缩小身躯，时漱几乎能感到后背上谈烬的压力，紧接着他整个身子扑向前方，又向后一仰，头顶磕在某样坚固物体上。
时漱在混乱中猜测可能是谈烬的下巴。
龙终于落地。
这里算是地下湖彼岸，离湖面还有一段距离，尽头是包裹至天穹的高耸山壁，在山壁下方，一团巨大的影子正在黑暗中抖动。
时漱本能地后退。
蓦地一道火焰横亘在两人前方，多多用力拍打着翅膀，卷起地上碎石。
“这是什么?”时漱下意识问缩成跟他等高的龙，“这就是你把我骗过来的原因?”
但多多显然也不知情，它不耐烦地用一只脚刨着地，鼻息急促，用力用角拱着时漱的肩膀。
时漱在呲牙咧嘴的疼痛中模糊想……这不像演的。
换种说法，要是坐骑都这么会演，那NPC可以直接当影帝。
时漱放缓了脚步靠近。
天空漏下几缕昏暗的月光，直到某个角度，时漱才终于看清——
那也是一条龙。
或者说，是龙的残躯。
它露出白骨的翅膀拖在地面，腹部只剩半个空腔，数十块碎肉七零八落掉在近旁，身下滩开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似乎已经在这里许久了。
浓重的腐烂与血腥气味扑面而来，时漱本能地俯身作呕。
头还没低下，就被一股力道当空拽开。谈烬提着时漱的衣领，瞬间与他交换了身位。
下一秒气旋贴身而过，多多扑腾着翅膀仰头长啸一声，火焰霎时照亮半空。细长的黑影从龙的身体里钻出，四散而逃。
时漱只来得及看到水面一阵一阵涟漪。
“这是你……”时漱琢磨着措辞，对多多道，“朋友?”
多多充耳不闻，它扑向那条龙，却又像忌惮什么一般停在几步开外，只是不停地发出嘶鸣。
火光移动，谈烬一步步走过去，时漱看到他单膝蹲下。
“谈——”
“它还活着。”
“……还活着?”时漱也跟过去蹲下，他很快意识到，“大概是龙的精神力让它没那么快死亡。”
龙鼻息微弱，半个身子贴在山壁上，竖瞳已经开始涣散，它移动眼球看着向他走来的时漱，发出微弱的呻吟。
时漱重新站起来，摇了摇头，“但也只剩一口气了，身体残缺成这样，没什么办法了。”
多多急躁地刨地，翅膀不停煽动，又喷出炙热的鼻息，再次用角顶时漱肩膀。
这次时漱没有躲开。
“……抱歉。”他最后说道。
空间静止片刻，下一瞬龙吟乍起，小龙挥动双翅腾空而起，它的身躯再次变大，比时漱初见时还要巨大。
火焰在数十米的高空汹涌而出。
时漱看向谈烬，后者冲他扬扬下巴。
“帮帮它吧。”谈烬说。
时漱沉默地从背包里拿出手枪。
咔哒。
为数不多的子弹跳进枪膛，龙最后喘息着，活动的眼球望向半空的火焰，最后缓缓阖上。
砰。
硝烟无声上扬，融入地下湖被烧干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