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眼前一道刺目白光闪过,宿以山抬手挡住光线。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之后,宿以山才把手放下。
视野开阔,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几座因为云雾缭绕而模糊的山峰。
宿以山低头一看,身上穿的还是原来那一件。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过一圈之后,确定是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身旁有一棵半腰高的小树,树干还没碗口粗。在山顶上一枝独秀,显得有些可怜。
有凌冽寒风呼啸而过,穿过身体,吹得衣袍猎猎。
宿以山没着急动,开始分析目前的情况。
人为制造的秘境,都脱离不开自身的经历和想象。
如果有外来者进入,则秘境中也有可能出现本人的记忆。
显然现在的情景是梁絮曾经经历过的,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一个引子,一个引出秘境真正目标的引子。
再往前几步走,有一个不大的池塘。似乎是很久没人搭理,边上长满了杂草。风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略微思索片刻,宿以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池塘边,垂眸看向水面倒影出的面庞。
眼尾压着一点冷冽寒意,薄唇微抿,眸光流转间透出一丝锋锐。
是季淮。
宿以山收回目光,抬眼朝前方看去。
一片竹林,一座不大的宫殿,一棵长得很高的桃花树,构成了季淮的居所。
古朴,简素,和季淮的性格颇为吻合。
宿以山走至桃花树下,静静等待。
带起的风改变了桃花落下的方向,有些莽撞地落至宿以山肩上。
宿以山没动,听见匆忙的脚步声猛地刹住。过了片刻,才听见一个气息不稳的声音:“师尊。”
他转头,看见来人身着一身玄衣,手上还缠着绷带,隐隐渗出鲜血来。
虞衡抬起头,眼眶满是血丝,胡茬没刮干净,眼神中透露着一丝神经质。
“师尊……我找到那个人了,我马上就能给凤祝明报仇了……”
声音颤抖,还带着一点极不明显的兴奋感。
宿以山想张口,却发现身体好像被人控制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秘境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清晰感受到灵魂与身体渐渐剥离开来,直到最后藕断丝连的一点被斩断,灵魂突然变轻,摇摇晃晃脱离身体的视角。
宿以山飘在空中,看见“季淮”开口:“你打不过他。”
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对此事漠不关心一般。
虞衡根本没听见季淮在说什么,只是喃喃自语道:“我马上就能和凤祝明团聚了,师尊,我真的很开心……”
季淮蹙眉,开口无情打断:“虞衡,你现在的行为和送死无异。”
“如果你真的清楚自己现在在干什么的话,应该明白这是懦夫的行为。”
“一味地欺骗自己,只是在找理由逃避事实。”
宿以山明显地看到虞衡全身一抖,垂下头很久都没再开口。
微风吹过,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说话。
直到最后,虞衡才颤抖着开口:“可他救过我一命,如若连我都不愿意替他去报仇,那他在泉下如何瞑目?”
说着抬起头,扯起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师尊,就让我去吧。”
过了很久以后,宿以山听见季淮极轻的叹了一声,湮没在风声中。
季淮没再说话,只是解下腰中的剑,递给虞衡。
“拿好。”
虞衡向后退了一步,摇头道:“不行,这是师尊您的本命剑……”
“就因为是我的本命剑,”季淮打断他,“才能让你尚有一丝生机。”
虞衡闭了闭眼,双手接过剑:“若有来世,我一定还您的恩。”
说罢,朝着季淮行了个极为标准的礼,转身离去。
宿以山静静看着,直到虞衡消失在道路尽头。
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许久,眼前场景逐渐变得模糊,宿以山明白自己这是要离开了。
灵魂在半空中渐渐萧执,一直到变得透明时,风中远远地传来一声叹息。
宿以山头脑一阵眩晕,眼前场景瞬间切换。
缓了一会儿之后,宿以山才开始着眼观察面前场景。
身处一片火海之中,耳边传来无数凄厉惨叫声。
目光扫视一圈过后,身边围绕的全是衣衫褴褛之人。上半身被烧得血肉模糊,下半身只剩下一副骨架,空空荡荡的。
每个人都朝着宿以山伸出手,声线音调各不相同,却都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仙人……救救我们啊。”
他下意识地蹙眉,想要抽出剑救人。
却拔了个空。
往腰间一看,空空如也。
难道这件事发生在虞衡报仇之后?
来不及多想,宿以山试着运转体内灵力,惊奇发现丹田内灵力缓缓运送至全身,最后凝聚至指尖。
他很久都没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一呼一吸间,就有灵力运转在四肢百骸之间。
宿以山食指中指并拢,虚虚做成剑的手势,向外平着一扫。
火势减弱大半,宿以山乘胜追击,手腕上下翻飞,快得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灵力隐隐有耗尽的趋势,火势却还是维持原样,耳边依然有惨叫声环绕。
宿以山咬牙,感觉到丹田快要干涸。
手上动作却不停,甚至变得更快。
熟悉的麻木刺痛感从脚底蔓延至肩膀,他神色不变,将同一个动作重复了千万次。
眼前像是出现了幻觉,无数黑影在视野中嬉笑流淌,变换着形状。
口腔蔓延起铁锈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似乎有人在耳边焦急地喊一个名字:“季淮!别救了,你没看见他们身上都出现疮口了吗!”
脑海闪过一线清明,宿以山勉强打起精神,扭头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是梁絮。
穿着熟悉的火红服装,被锁在桩上动弹不得。
不受控制的感觉再次袭来,宿以山再次脱离身体,飘浮在空中。
那些人确实如同梁絮所说,下半身竟然逐渐长出血肉,只不过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疮口。
他看见季淮笑了笑,只是对着梁絮说:“带着他们逃出去。”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梁絮的眼睛迅速瞪大,声线凄厉:“不,我不同意!!”
季淮置若罔闻,伸出手在虚空中开始画符。
宿以山皱眉看着空中逐渐成型的符咒,电光火石间明白了季淮想要做什么。
他呼吸忍不住停滞片刻,屏息看着季淮的动作。
最后一笔虚虚落下,那些人原本正在生长的血肉立即停下,密密麻麻的疮口消失不见。
梁絮呲目欲裂。
“我说了不要!!”
季淮依然神情淡淡,露出的手腕却有疮口逐渐上爬。
“你说了不算。”
还没说完,季淮眉头一皱,转过身吐出一口血。
符咒当然不会一点副作用都没有。
季淮勉强提起最后一口气,以手作刃,将捆绑着梁絮的锁链切断。
梁絮毫无征兆地掉在地上,怔怔地看向季淮。
“走。”
言简意赅,没有多说一句话。
梁絮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拖着受伤的身躯,咬牙对着那群半人半鬼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季淮岿然不动,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反噬一般。
梁絮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深深看了季淮一眼:“这算扯平吗?”
季淮没回答。
没有时间留给她拖延,梁絮深吸一口气,决绝转身离开。
火海中只剩下季淮一人,宿以山飘在半空中,静静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炎热似乎都能灼烧到灵魂当中。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声势浩大的火势,和孤身一人的季淮。
熟悉的抽离感再次传来,宿以山没反抗,闭眼等待。
一连变换了两次场景,宿以山忍不住吐出一口气。
对精力的损耗太大了,如果多来几次,他可能就受不住了。
梁絮到底想要告诉他什么?
宿以山蹙眉,太阳穴的神经隐隐抽痛。
眼前再次陷入一片漆黑,这次他还没来的及抽出灵魂,就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塞在胸腔。
光亮逐渐恢复,再一睁眼,宿以山看见一柄长剑穿过他胸口,胸前的衣物渗出血迹。
他抬眼,看见持剑之人。
游朝玉眼眶通红,手掌紧攥着剑柄,骨节泛白。
“如果有来世,我把这条命还你,能不能扯平?”
宿以山听见季淮轻叹一声,什么情绪也没有。
“执剑的姿势不对,我从前教你的都忘了吗?”
说着,抬手握住剑刃。
剑刃锋利,血顺着血槽滑落,季淮像是全然感受不到一般,握着剑,朝着胸口送入一寸。
一寸,又一寸。
直到剑尖穿透后背,季淮才放下手。
对面的游朝玉早已崩溃,紧咬着牙关,一丝声音都不肯泄露出来。
“懂了吗?只有这样,才能一击毙命。”
游朝玉颤抖着松开手,不敢再看一眼季淮。
季淮却不在意,只是再次将剑拔出,扔在游朝玉面前。
“哐当”一声。
“再来一次。”
声音平淡,将自己置身事外一般。
过了许久,游朝玉垂着头,捡起剑来。
季淮神色不变。
游朝玉闭着眼,分毫不差地将剑刺入原来的位置。
灵魂像被瞬间撕裂一样,比之前受过的所有伤加起来都痛苦百倍。
一瞬间,宿以山眼前一片空白。
在意识滑入深渊之前,只听见季淮轻声说了一句。
“……哪有什么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