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血迹已经干涸,在雪地中分外显眼。
浑身上下的力气被抽干,唯有痛感还在一刻不停地攻击着紧绷的神经,宿以山深深吐出一口气,脱力倒在台阶上。
台阶粗糙,刮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和撒盐无异。
雪纷纷扬扬而下,落在鼻尖有些发凉。
凉意透过四肢百骸来到大脑,原本混沌地的神识清醒片刻,宿以山勉力撑起上半身,继续朝着台阶上的寺庙前行。
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时,他几乎以为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压下痛楚后,宿以山抬眼看向面前寺庙。
纤长睫毛上凝结了一层霜,让视野中的寺庙变得更加朦胧圣洁。
古朴禅木上刻着无数繁复花纹,顺着木柱而上,和房梁连接在一起,花纹延续在房檐上,最终垂落至宿以山面前。
寺庙太过庞大,只一眼,便会让人心生一种无法跨越的恐惧感。
更有甚者,只是在雪原上远远的一瞥,便会双目充血,走火入魔而死。
千百年以来,众人对寺庙的由来知之甚少,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是谁人在掌管,连寺庙本身的名字都无从得知。
能走到寺庙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宿以山便是其中一个。
更确切的说,是曾经的季淮到达过这里。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踏过茫茫雪原,又是怎么凭借自身走到寺庙前的。
只知道,他出来后不久,就仿佛变了个人一般,频繁消失,再后来,恶鬼疫就被解决了。
原先存在的那些窃窃私语也彻底消失,最后只剩下对季仙尊的崇拜和敬仰。
……
休息一刻后,身上的力气恢复些许,伤口不再淌血,宿以山深吸一口气,缓慢走至寺庙门前。
走近后,才看清寺门前有人站立,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
僧人对宿以山身上的伤视而不见,只是双手合十行礼道:“掌门正在内殿等您。”
宿以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呼吸起伏间伤口也被拉扯着,痛楚让人难以忽视。
像是猜到宿以山想说什么一般,僧人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掌门预料到您还会为了恶鬼疫的事情再来此地,已经为您沏好茶了,只待您前往叙旧。”
宿以山回礼:“有劳。”
说罢,越过门槛,往内殿中走去。
还未靠近,幽幽茶香已经顺着微风扑面而来,宿以山神色不变,双手覆在殿门上。
“吱呀——”
殿门被缓缓推开,露出殿内全貌。
桌几上摆了一套茶具,一人正举着茶壶往另一个空茶杯里倒茶。
男人跪坐在蒲团上,身着一身麻布长袍,听到推门的动静也并未停下手中动作,只是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朴素茶杯,直到茶汤快要溢出才止住动作。
从这个视角看过去,男人相貌平平,却莫名给人一种亲和力,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和他攀谈。
放下手中茶壶后,男人站起身,朝着宿以山施了一礼:“施主,你还是来了。”
宿以山回礼,声音淡淡的,让人听不出其中情绪:“我本不愿再来。”
“来或不来都不由你我决定,”男人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一切都在天道指引下进行。”
宿以山习惯了这人说话神不神鬼不鬼的调调,径直坐在另一侧蒲团上,眼神锋锐如刀般看向男人:“我无所谓天道如何。”
“恶鬼疫再次面世,唯有你有破解之法。”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滴血,落在地毯上,很快晕成一摊血迹,随后消失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一般。
宿以山垂眸看了片刻后,抬眼看向面前之人:“你的地毯怎么还没扔掉?”
男人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宿以山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都进来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不愿喊我的名字?”
“反而是我,现在都不知道该称呼你什么好了。”
“是该叫季淮,还是宿以山?”
宿以山不由得微微蹙眉,语气骤然间冷了半分:“随你怎么喊。”
“施主切勿生气。”
男人还是笑着,说出的话并没有什么信服力。
“我只是闲暇之时看了眼世事镜,知晓你这一世的名字是宿以山,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
宿以山凉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无名之寺形态特殊,寺中掌门更是脾气古怪,凭着手中的世事镜,几乎能洞察人间仙界所有事务。
见到本该死去的“季淮”毫不慌张,还能指出他现在的名字,宿以山。
见他态度警惕,男人再次解释道:“寺庙与我同生共死,我的立场只能是中立,季掌门不必如此警惕。”
这句话倒是真的。
无名之寺作为天道的一部分,并没有个人的立场倾向,但凡有人能踏过万阶台阶,站在这人面前,都可以与之交易。
无论是魔物,凡人还是仙人,在此地都一律平等。
作为季淮时,他为了破解恶鬼疫就与面前这人做过一场交易。
念及此处,当时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宿以山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回忆。
良久,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从前波澜不惊的样子。
刚要开口,男人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
“虽然你我已经进行过一次交易,但有些话我还是要重复一遍。”
“第一,只要开口请求交易,代价在你所承受范围内,就会直接夺取,哪怕是你的性命。”
“第二,交易一旦完成,代价便会烙印在灵魂之中,即使转世再生也不可能被抹去。”
“第三,”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若是交易无法达成,你还是需要走下万阶台阶才能离开这里,所受的苦痛和上来时相当。”
半晌,宿以山兀地开口:“你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按他所见,面前之人的性格实在称不上沉稳,除了神神道道的语气和天道有一丝吻合之外,很难有人会把他和天道代语人联系在一起。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伸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宿以山淡然颔首,神色不变。
见状,男人无奈耸了耸肩:“自然是因为我没有那个能力下山。”
“正常人踏上第一阶台阶就会七窍流血而死,意志坚韧之人大抵也走不过十阶便会倒下。”
“即使修仙之人身体异于常人,百阶之后也会七窍流血而亡。”
“即使大能,也会在半途中因为看见自己最恐惧的事物而产生幻觉,最后不免一死。”
“我一来意志不够坚定,二来修为不足,不如在这寺中打坐,直到羽化飞升。”
静静听完后,宿以山问道:“所以此地只有我一人来过?”
男人点点头,道:“没错。”
……那么恶鬼疫又是由谁释放出来的?
宿以山眉头蹙得更紧,只觉太阳穴上的青筋又开始跳了。
“好了,该说的我已经全部说完,你确认还要问吗?”
宿以山回神,连一刻都未曾犹豫:“我需要破解恶鬼疫之法。”
对面之人原先懒洋洋的气质翛然间收敛,面上神色不再散漫,转而换上一副肃穆神情,如同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
开口时,连声音都变得低沉粗哑:“交易已成——”
话语间,殿外忽然狂风大作,连带着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嗡——”
风铃停止声响,狂风也跟着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错觉。
面前的茶水不再向外冒出热气,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半晌,他才开口道:“这次的方法,比上次更加难以忍受。”
“但交易已成,你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宿以山语气淡淡:“我早有觉悟。”
男人并未再言,只是大手一挥,世事镜上缓缓浮现出一副场景来。
“上一世你为了拯救万千百姓的性命,以身饲恶鬼,与鬼共生,至死方休。”
再次提起这段经历时,宿以山已然能够平静接受。
那是他见过最为强大的鬼魅。
为了破解恶鬼疫,他将恶鬼寄生在自己身上,期间数次险些压制不住。
为了防止殃及周围,只能在恶鬼蠢蠢欲动之时远离门派,远离人烟,到荒芜之地将其放出,直到能够再次压制,才回到门派。
恶鬼疫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他只能不断地将恶鬼残魂收回,直到收回最后一缕残魂时,恶鬼才永远烙印在他灵骨之中。
无论转世再生,恶鬼将永远寄生在他体内,直至他魂飞湮灭。
然而恶鬼疫再次出现,他只有一副灵骨,如若强行将这次的恶鬼也压制其中,灵骨只会因为承受不住而寸寸爆裂开来。到时候两只恶鬼同时被放出,人间只会沦为一片炼狱。
若是还能有别的方式解决恶鬼疫,即使需要献祭他的性命也无所谓。
念及此处,宿以山抬眼看向面前之人。
男人再次开口:“而这次不同。”
“你无需再付出更多——”
宿以山心底悄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天道幻化出一片幻境,其中之人与现实一一对应。”
“你需要做的,只有拿起剑,刺下去。”
“你的记忆永不湮灭,在看到他们那一刻便会反复跳出来提醒你。”
“你曾杀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