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战场瞬间清空,显得空空荡荡。
身上的力气被全部抽走,宿以山双腿一软,整个人的重心都转移到了剑上,好不至于直接摔在地上。
血雨落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止。
脑海中传来阵阵嗡鸣声,视线变得虚幻,宿以山能感觉到有人在他眼前晃,却什么都看不清。
“宿以山!!给我醒醒!!”
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宿以山却提不起力气回答。
好困……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身体也摇摇欲坠。
最后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断开,宿以山闭上双眼,朝着前方直直倒下。
意识彻底滑入无底深渊。
……
他做了许多梦。
梦中场景混乱,让人无暇招架。
先是梁絮顶着一副骷髅架子,双目含血的质问他为何要杀自己父亲。
而后是虞衡独自站在雨幕当中,一字一句问为什么不让他救凤祝明。
宿以山只能沉默,再沉默。
最后是游朝玉。
游朝玉只是注视着他,轻声说自己并未杀过季淮。
还没等宿以山开口,就一步步缓缓走到他面前,将他的手牵起,放在心口。
“师尊,我也有情,”游朝玉声音很轻,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您为何不敢看我呢?”
宿以山闭眼,沉默不答。
混乱梦境结束后,身体开始忽冷忽热,上一秒还置身于万里冰原,下一秒就仿佛身处极温地狱。
四肢百骸都仿佛有蚂蚁爬过,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宿以山意识混沌,时常清醒,时常昏睡。
再次睁眼时,已经是深夜时分。
宿以山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眨了眨干涩的双眼。
许星单手撑着头坐在桌几前,头一点一点的,眼瞧着马上就要一头栽倒在桌上,宿以山抽出一本书,拍在许星肩膀上。
这一拍,许星瞬间打了个激灵,迷迷瞪瞪地看向宿以山。
见宿以山正淡淡地看着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许星心底噌地升起一股火气。
许星横眉竖目,刚想骂他一顿,看见宿以山苍白如纸的面容后,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半晌,才没好气地说道:“我真不明白,你哪儿来的那么伟大的自我牺牲情怀,慢慢打不行吗?非要用支透自己的方式才安心?”
宿以山淡然开口:“不这么做,最后只会是仙界先被耗死。”
“还是说你有别的妙计,现在说也为时不晚。”
许星气结:“我和你真是说不通!”
宿以山依旧语气平淡:“嗯。”
许星长长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和病人生气,反复默念之后,试图心平气和道:“我不和你扯这些。”
“你那一招确实有用,魔物已经三日不曾露面。”
宿以山听到的却是另一件事,蹙眉道:“我昏过去三天?”
说着,便要起身穿衣下床。
许星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宿以山再次按回床上,语气强硬:“昏过去三天也没耽误事儿,你好好躺两天行不行?”
宿以山垂下目光,没再坚持下地:“你继续说。”
许星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这几日我与其他门派的掌门一直在商议,准备派人去和梁絮谈判。”
“你还在昏迷,游朝玉那边也有任务不能脱身,思来想去只有我最合适。”
宿以山点点头,简略道:“嗯。”
思索片刻后,宿以山再次开口:“若是见到梁絮,帮我问她一个问题。”
“你说。”
“问她是否得知恶鬼疫的来源。”
许星挑了挑眉:“就只问这个?”
“就这个。”
说罢,宿以山身上又开始发热。
大脑变得昏昏沉沉,还没等到许星的回答,意识就坠入了黑暗之中。
混沌间,不知过去了几日。
除了没有力气动弹之外,宿以山反而觉得神智清醒起来。
身上冷热交替,宿以山紧闭着双眼,额头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
不光脸上,身上也黏黏答答的。
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好受。但丹田内灵力已经被尽数使用,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让他施展法术的灵力。
迷蒙间,殿门打开的声音传入宿以山耳中。
视野中还是一片漆黑,宿以山下意识蹙眉,撑着手想坐起来。
还没等他起身,一阵淡淡的松木香钻进他鼻腔,原本略微烦躁的心境莫名平静些许。
宿以山神智依然清醒:“谁?”
语气冷淡,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一般。
那人动作果然一顿。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错。
体温逐渐升高,宿以山咬了下舌尖,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开始发烧?
明明高烧已经让他眼尾通红,面颊一抹绯色,宿以山依旧眉头紧皱,嘴角绷成一条直线,连一丝一毫脆弱都不肯泄露出。
游朝玉站立在床头前,目光落在宿以山身上。
法阵将宿以山的灵力掏空,连带着身体也变得更加消瘦。
原本衣裳穿在宿以山身上,就显得空荡,现在更是如此。
难捱的高温刚刚褪去,刺骨寒意便爬上他四肢百骸。
宿以山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将整个人蜷缩在被褥之中。
明明身量比常人要高,此时缩在一起,却显得有些纤弱。
见状,游朝玉不再犹豫,干脆将宿以山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腾空,宿以山眉头蹙得更紧,挣扎想下去,却被那人稳稳捞在怀中,动弹不得。
奇怪的是,原本如坠冰窖的感觉缓和些许,那人身上的体温仿佛通过接触传到了他身上。
腾空的感觉并未持续多久,宿以山被挪到了另一张床上。
那人放下他时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仿佛稍一用力,宿以山就会碎掉。
床是干燥的,没有了那种黏黏湿湿的感觉。
直至此刻,迷迷糊糊间宿以山才想起来松木香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是谁呢……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开始跳起来。
“再不开口,你今天就走不出这道门了。”
回忆半天,宿以山还是没能想起来,于是语气变得冰冷。
那人还是没说话。
宿以山心底升起一丝烦躁。
还没等他开口,脚步声渐行渐远。
经过这一番折腾,宿以山早就精疲力竭,意识一直试图拖拽着他彻底昏迷过去,宿以山却还在咬牙坚持。
过了没一会儿,脚步声再次靠近,直到站在床头前,才停下来,随之还有一声不甚明显的金属碰撞声。
像是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
宿以山这般猜测到。
哗啦啦的水声在耳边响起,随之额头上传来温暖湿热的触感。
是湿毛巾。
毛巾冷得很快,没过几瞬就开始慢慢变凉。
那人便再次拿走毛巾,浸湿毛巾,放在额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这招果然起了效果,宿以山身上的力气逐渐恢复,甚至有力气睁开眼看面前之人到底是谁。
醒来时,正好是夜半时分。
视线模糊不清,只能大概描绘出面前之人的轮廓。
宿以山却一眼认出来是谁。
“游朝玉?”
游朝玉动作一顿,半晌才回答:“是我。”
宿以山皱眉,因为虚弱声音显得有些小:“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不是让你……”
话说到一半,喉口涌起一股铁锈味。
游朝玉手疾眼快将宿以山扶起。
刚起身,宿以山便开始剧烈地咳嗽。
血沫充满口腔,宿以山咳了半天,几乎要将自己的肺都咳出来。
游朝玉手放在他背后,一直以一个不急不缓的速度拍着宿以山的背,好让他能顺过气来。
半晌,咳嗽才渐渐停止。
宿以山闭了闭眼,还未张口,游朝玉便率先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先躺下,歇一会儿好不好?”声音中久违地带着一丝颤抖,其中的仿徨之意明显。
宿以山沉默半晌,头又开始昏起来。
视角开始天旋地转,身上再次发热,仿佛置身于岩浆中,让人恨不得找个冰窖跳进去。
面上绯红更加明显,眼角压着一抹殷红,生理性的眼泪积压在眼底。
意识再次坠入无底深渊之中。
“宿以山?”
连着喊了好几声,宿以山都并未回应,游朝玉这才反应过来宿以山又陷入了昏迷。
游朝玉当机立断,从桌几上倒了一杯茶水,从袖口中抖落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药包。
虽然动作果决,打开药包的手却还是忍不住在颤抖。
游朝玉深呼吸一次,竭力遏止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将药包打开。
里面是白色的粉末,看不出是用什么做成的。
一刻都未曾犹豫,游朝玉伸出手,将药包中的粉末抖到茶水中。
茶水瞬间变得浑浊,游朝玉拿勺子迅速搅开,直到茶水和粉末彻底融合之后,才舀出一勺,送到宿以山嘴边。
宿以山早就烧得神志不清,嘴唇紧抿,药从嘴角滑落,顺着脖颈落在床上。
反复弄了几次之后,始终没喂进去一滴药。
游朝玉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起身抿了一口药。
他俯身,手撑在宿以山身体两侧。
距离被无限拉进,直到游朝玉的鼻尖与宿以山的相碰。
呼吸交缠间,药被尽数渡入宿以山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