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篝火之上,是一座巨大的雕像。
在火舌的舔舐下,雕像的下半部分已经被烧得焦黑。然而上半部分依旧保存良好,能看出做工精致,细节刻画也栩栩如生,雕刻师必然倾注了不少心血在上面。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雕像,已经摇摇欲坠,下一秒就要在篝火中化成灰烬。
目光再向上看,从雕像的下巴,鼻梁,最后到双眸。
雕像的双眸微微垂下,带着一丝悲悯意味。
而在那双特制的双眼中,正倒映着熊熊烈火。
宿以山闷哼一声,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一步。
心脏像是被人用重锤用力锤下,巨大的回响声让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身体骤然失衡,向后倒去——
然后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一只手覆在宿以山眼前,遮挡住他的视线。
“别看。”
声线低沉,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安全感。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将脑中杂念一并去除,专注于体内灵力涌动。
见宿以山恢复平静后,游朝玉才抬起头,和雕像的双眼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形状极为漂亮,和他怀中之人的双眸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或者说,雕像就是照着宿以山的脸雕刻而成。
游朝玉闭了闭眼,施压在宿以山眼前的力道又重了半分。
他分明记得,临江郡的百姓最是爱戴宿以山。
恨不得人手一个他的雕像,将其供奉在家中,日日沐浴焚香。
然而现在都成森森白骨,正眼神空洞地盯着他们两个。
游朝玉握紧宿以山肩头,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
白骨自然不会有什么杀伤力,但他不能因此就对平民百姓出手。
现下,反倒是他们两个陷入劣势。
嗡鸣声逐渐消失,宿以山睁开双眼。
随着他的动作,纤长眼睫在游朝玉掌心扫了扫,游朝玉下意识蜷缩了下手掌。
宿以山伸手,将游朝玉的手拿开。
视野恢复光明,宿以山刻意避开雕像的双眸。目光落在围着篝火跳舞的白骨群上。
城内一片死寂,只能偶尔听到篝火爆裂的“劈里啪啦”声。
白骨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两人,连头都不带扭一下。
篝火还在继续燃烧,浓重黑烟将雕像底部烧得焦黑。
“咔嚓——”
白骨齐齐扭头,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看向他们。
跳舞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一起转身,朝着他们两人走来。
骨头扭动的声响十分清晰,在这种场景下显得分外惊悚。
宿以山侧身朝前走了一步,与游朝玉拉开距离。
像是预料到宿以山下一步的动作,游朝玉眼底闪过一丝焦急,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了宿以山的手腕。
宿以山动作一顿,目光和游朝玉对上。
开口时,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此地不宜,先走。”
游朝玉并未松手,直直望向宿以山眸中:“那你怎么办?”
宿以山收回目光,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游朝玉手指一根根掰开,淡声道:“留下来解决恶鬼疫。”
沉默片刻后,游朝玉目光也看向面前白骨。
白骨以缓慢而均匀的速度朝他们压来,游朝玉向前一步,手放在了腰间的剑鞘上。
“宿以山。”
宿以山置若罔闻。
游朝玉只是接着说道:“不需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
“以己之身,饲身天下的事情,你做了太多了。”
宿以山神情未变,将剑从剑鞘中抽出。
“责任在身而已。”
说罢,垂下手,剑尖虚虚点地。
面前白骨除了体型上区别较大之外,并未有多余的特征。
在生前,他们又是谁的父母,又是谁的孩子?
宿以山举起剑,横在身前。
若是天道无言,那就由他来荡平世间一切恶果。
……
两天前。
临江郡中灯火四起,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摊子,小贩站在摊前卖力的吆喝,街道中央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在街道中央,身旁经过之人却好像是没看到他,对黑衣人的奇怪装束充耳不闻。
黑衣人目光巡视一圈过后,拿起了手中的符咒。
符咒皱皱巴巴的,连上面的朱砂也褪了色。
黑衣人却不以为意,伸手打了个响指,符咒瞬间被点燃,变成了一小片灰烬。
符咒中立即有一道声音传来:
“计划进行如何?”
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但若是有人仔细去听,能听出这个声音是属于梁絮的。
明知梁絮在那头看不见,黑衣人还是挑了挑眉:“非常顺利。”
“但我很好奇一点。”
符咒那边沉默半晌后,梁絮再次开口:“有屁快放。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跟你耗了。”
黑衣人撇了撇嘴,将头上兜帽放下,露出寸草不生的头顶。
“为什么要选在临江郡?这不是你的故乡吗,舍得就这么毁掉?”
这次,符咒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久到黑衣人以为是梁絮没听见他说话,刚想再重复一次,就听到梁絮冷笑一声。
“故乡?”
“那算是什么故乡,我的父母皆葬在临江郡,亲朋好友也逝去多年,我已经独身一人多年,再烧个故乡又算的了什么?”
“反而那些愚昧不堪的百姓,竟然将宿以山当做拯救他们于水火的神……”
“他们才是最该死的!”
音调猛然拔高,黑衣人缩了下脑袋,将自己的耳朵远离声音来源。
太刺耳了,还以为是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反正闲来无事,计划都已经准备好,黑衣人干脆在原地坐下,和梁絮聊天。
“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可是光凭这个,应当也不足以支撑你选择这里吧。”
梁絮声线变得鬼魅起来:“你知道临江郡的别名是什么吗?”
这一问,反而激起了黑衣人的好奇心。
他终年待在无名之寺上,几乎和外界隔绝,一些广为人知的事情也大多不知。
“什么?”
“临仙郡。”
“那些愚昧之人,将临江郡的风调雨顺全部归结在宿以山对他们的保佑上。”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雕刻宿以山的雕像,到了最后,几乎每家每户都会供奉着宿以山的雕像。”
黑衣人“嚯”了一声,感叹道:“还真是信仰坚定。”
梁絮又冷笑了一声。
“是啊,所以这里就是摧毁宿以山最好的地方。”
“从这里传播恶鬼疫,将流言散开。”
“让全天下的人都知晓,宿以山是借着他们的信仰供奉自己,是违反天道之人。”
“身死还不够。”
“我要他神魂俱灭。”
话音落下后,黑衣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还是你狠。”
天道传讯与他的方法和梁絮差不多,却不像梁絮这般精准狠毒。
梁絮声音恢复平静:“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从得知父亲被杀真相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想这件事情。”
“无数夜深人静的夜晚,我都在筹备这件事。”
黑衣人突然好奇发问:“如果我们没联系上你呢?你该怎么将计划进行下去?”
空气再一次陷入沉默之中,久到黑衣人以为一个世纪过去了,才听见梁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过再等十年。”
闻言,黑衣人长叹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
宿以山恐怕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徒弟会这么恨他。
“事情结束之后,你准备怎么做?”
又是良久的沉默。
黑衣人皱眉看了眼地上的灰烬,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符咒年久失修,所以传讯的速度也变得十分缓慢。
半天没等到梁絮的回答,黑衣人站起身,刚准备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时,听见梁絮缓缓开口。
“无论成败,我都会杀了自己,以命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