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赵道延”这个名号在县中十分有名,所以那番关于季淮的大逆不道的言论很快流传开来。
大多百姓听闻之后,都对此气愤填膺,觉得赵道延是得了失心疯,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
没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信了季淮复活的事情。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这可谓一件喜事,奔走相告间,喜气洋洋的氛围萦绕着这座小县城中。
可过了没多久,他们就得知了整个临江郡成为一座死城的事情。
而事件的起因,就是恶鬼疫重新面世。
谁不知道临江郡是季淮香火最多的地方?而偏偏就是它,率先感染上了恶鬼疫。
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有些人在听到流言后瞬间倒戈。开始说自己早就认清了季淮的真面目,说他不过是假作慈悲,从前做的那些事情只是为了早日得道飞升。
也有人半信半疑,只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两边都做押注。
更多的,还是对季淮深信不疑。
毕竟季淮从前所做之事都并非作假,他们也确确实实因为季淮生活得到了改善。
遇到对季淮出言不逊的人,有些脾气暴躁的便会挥起拳头朝那人脸上砸去,而后演变为一场恶战。
于是千欢万喜的气氛没持续多久,整个县城就变得乌烟瘴气起来。
不光这里,其他地方自然也得知了临江郡的事情。
流言以恐怖的速度喧嚣而上,一时间,整个人间都开始惶惶不安。
生怕自己的故乡会变成下一个临江郡,生怕自己的骨肉至亲会因为恶鬼疫而永久分别。
然而关于季淮的议论却始终争执不下。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每天都在产生新的骂战。
等萧执赶到时,事态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县城乌烟瘴气,每个人的眼神都疲惫而精明,像是为了捕猎而在草丛中等待了三天三夜的狼。
只等待一个时机,将人群中的异类揪出来,然后对此进行审判。
闹剧日日重复,人们无心生活,只是紧绷着神经,生怕自己被别人揪出错误来。
萧执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本是为了追查问玄派的内鬼一路赶到这里,却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街道上污水聚成了大大小小的坑,路上行人漠然,一脚踩进去溅起脏水,也对此视若无睹。
小贩有气无力地叫喊着,双目无神,机械性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更为诡异的是,欢声笑语似乎也被这条街道一并抹去。路上行人无不行色匆匆,就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去做一样。
一眼望过去,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萧执摇了摇头,压制住心底渐渐升起的不好的预感。
暮色四合,太阳从山头落下,随之是城门缓缓关闭的声音。
“咔嚓——”
城门落锁,城内再次恢复一片死寂。
自他进来之后,就再没人从城门口出入。
萧执断定那人不敢在城内施展法术,万一引起百姓的注意,那就会全盘皆输。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人必然来不及离开这里,现下可能正躲在某个角落。
虽然这处县城对那人有何重要意义尚不可知,但他一定会在城内有所动作。萧执只需要守株待兔,等那人自己跳出来。
望了望逐渐暗下去的天色,萧执动身前往最近的一家客栈。
客栈内稀稀疏疏坐着几人,店小二无精打采的,看见萧执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耸肩,喊话时声音拖得老长:“客官里面请——”
说着迎接的话,语气和叫魂儿差不多,听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萧执目光在客栈中扫过一圈,发觉那几个为数不多的客人反倒是精神抖擞,似乎正兴冲冲地讨论着什么。
从店小二手中接过挂牌后,萧执状似随意地问道:“城内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我刚来此地,想凑个热闹。”
店小二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对着萧执摆了摆手道:“客官,您还是别来凑这个热闹了。”
萧执挑眉,颇为好奇道:“哦?”
四处望了望,确认没人朝他们这边看来之后,店小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些人都跟着了魔一样,非要证明季仙尊居心不良,到处给别人洗脑。”
说着,店小二伸出手:“您看那个。”
顺着店小二手指的方向,萧执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裹着粗麻布的人身上。
麻布脏污,紧紧地裹在那人身上。
脸被鸡窝头和长长的胡须挡在后面,只能看到一双浑浊的眼睛。
似乎察觉到萧执的目光一般,乞丐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射向萧执。
视线在半空中相撞,萧执蹙眉盯了半晌,莫名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一丝熟悉感。
还没等捕捉到那抹似有似无的熟悉感,思绪就被店小二的话拉了回来。
“他都窝在那个角落好几天了,我就没见他挪过地方。”
萧执收回目光,认真从店小二的埋怨中提取有效讯息。
据店小二所说,这个乞丐神神叨叨的,一直说自己已经掌握到了季淮献祭百姓的关键证据,说自己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真相昭告天下。
但说这种话的人多了,这个乞丐除了执着一点以外,实在没什么可信度。
但他身上的臭味熏走了客栈中一大片客人,店小二曾试图把他打出去,却发现第二天乞丐总会出现在原来的位置上。
明明夜半时分大门紧锁,那乞丐却总能进来。
次数一多,店小二也起了畏惧心理,只能任由乞丐待在那里,全当做看不见他。
这几日下来,客栈可谓是门可罗雀,门槛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店小二憋了好几天,眼见着有个愿意听他发牢骚的客人,便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萧执默默地听着,把疑点一一记下。
直到店小二说得口干舌燥,萧执才象征性地安慰了两句,便上了楼。
一夜无事。
第二日,还没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山头露出,楼下就传来了嘈杂人声。
萧执利落起身,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法阵。
法阵还在缓缓运行,发出淡淡白光,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昨夜并未有人在城中使用法术,不然萧执在第一时间就会察觉到。
看来是知道他跟过来了,所以第一晚没有轻举妄动。
这种逻辑自然能说得通,但不知为何,萧执的梦中,那双眼睛始终阴魂不散。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现在的想法有问题,萧执翻来覆去地想,却始终找不见其中关窍。
深吸一口气后,萧执抓起放在床边的剑,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下走去。
鼎沸人声仿佛要把房顶掀开,店小二早就不知道躲哪儿去了,萧执蹙眉,目光落在人群中央。
原先猫嫌狗厌的乞丐此刻正端坐于正中央,身上还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恶臭。却是没人捂鼻,个个表情狂热,仿佛将乞丐视作了他们新的神明。
萧执心下一跳,大跨步挤入人群中。
乞丐口中正念念有词,双目紧闭,手中拿着一把镜子。
镜子照在墙壁上,倒映出一幅陌生的景象。
萧执猛然抬头,看向坐在桌子上的乞丐。
他想起来那双眼睛在哪里见过了。
来不及思考。萧执迅速抽出剑,剑尖直直指向乞丐的脸。
随着他的动作,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
平头老百姓哪儿见过这种架势?有人见形式不对,当即就要转身逃跑,却因为挤得水泄不通,硬是找不到能逃出去的路线。
最外围的人也想走,却被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挡住了去路。
哀嚎声不绝于耳,乞丐充耳不闻,缓缓睁开双眸。
对上乞丐的视线之后,萧执忍不住浑身打了个激灵。
和常人不同,“乞丐”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瞳孔横在眼球中央,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诡异。
被他这么一动不动的看着,会误以为自己进入到了什么动物的捕猎范围中。
萧执紧抿着唇,额角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手中的剑却纹丝未动。
半晌,“乞丐”盯着萧执,说出的话却是对着众人:“既然大家赏我这个面子来到这里,那么我自当竭尽全力,今日必不会让大家失望。”
人群中有惊慌声音响起:“放我们出去!”
闻言,“乞丐”歪了歪头,掩藏在杂乱胡须下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怎么能行呢?好戏已经开场,没有中途离席的道理。”
全程神色坦然,即使萧执的剑距离他眉心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也视若无睹般继续说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大家都是对季淮的事心有疑惑吧?”
萧执心底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手腕试图将剑再往前送出一寸,却像是被巨钳钳住一般动弹不得。
“乞丐”瞥了他一眼,隔空将手向下压了压,萧执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无论怎么挣扎都起不来了。
“既然你跟到这儿来了,那就陪我一起看完这场吧。”
语气轻飘飘的,落在萧执心中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了下去。
镜子投射出的场景骤然变幻,视角从上至下,能清晰观察到全貌。
场景中白衣胜雪的那个,是宿以山。
一旁玄衣如墨的,是游朝玉。
宿以山将剑横于胸前,而后平平地使出一招起手式。
一开一合间,无数白骨被斩成粉碎,七零八落地落在地上。
对面的白骨毫无招架之力,四散溃逃时发出绝望的嚎叫声。
游朝玉隔着半步远的距离站在宿以山身后,替其收拾残局。
宿以山提着剑,剑意涌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光。
那眼神太过平淡,太过漠然,仿佛斩于剑下的只是一具具死物,而非鲜活的生命。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乞丐”声线诡谲:“如何,还信你们的季仙尊心怀天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