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翻江倒海般仿佛要将整个大地吞噬,天地边界已经变得模糊,雨像刀子般刺向地面,霎那间泥浆四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味。
剑光在空中以极快的速度闪过,宿以山举剑,侧身避让,额前碎发被削去一缕。
看准空隙,游朝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梁絮背后刺去!
让人诧异的是,梁絮连头都没扭一下,骨架上突然长出密密麻麻的骨刺将心脏包裹其中,一剑落空,梁絮立即转身回防,短剑甩向游朝玉脖颈。
游朝玉极速后退,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火花。
三个人的身影比刀光剑影更加迅疾,几乎让人眼花缭乱起来。
雨越来越大。
宫殿中隐隐有人的啜泣哭喊声穿过层层雨幕,传入宿以山耳中。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已经过去三天三夜,梁絮非但没有显出颓势,反而攻势更猛烈,还未掉落的那颗眼球中隐隐透露着疯狂。
三日前,宫殿中人已经被悉数返生,而梁絮的修为只是停滞片刻,便再次疯涨起来。
短短几天,梁絮修为便已经到达化神境。
到了这种地步,旁人便再难以插手。
给萧执传的信,也如同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
现在还有一战之力,若是再拖延下去,那就没有人能够阻挡梁絮了。
雨劈头盖脸地浇下,身上已经被尽数打湿。忽略如铅般沉重的身躯,宿以山借着剑再次拖起身躯,眸光半瞬不移地看向梁絮。
梁絮挥出短剑的动作已经出现残影,游朝玉将身法提速到极致,横档,竖刺,每一处动作都挑不出差错。
和从前那个一丝不苟的少年身影逐渐重合。
然而梁絮的速度还在加快,游朝玉脸上,身上都有剑刃擦过的痕迹。
宿以山提起剑,身形如鬼魅般闪至梁絮面前。剑光四处迸裂,剑气将两柄剑弹开,他趁机倒退,将游朝玉带离到几尺远处。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宿以山发丝黏连在脸上,纤长睫毛还在往下滴水。
面前局势不容多想,宿以山贴近游朝玉耳廓,极低极快速的用气音说道:“去找萧执,他能——”
一道破空声传来。
宿以山迅速收手,借力将游朝玉推开,再次对着梁絮迎面而上!
话未说完,游朝玉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执不会无缘无故断联,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这么久都不传回消息。
没再犹豫,游朝玉顺势跳在剑刃上,准备离开。
梁絮眼角余光瞥到后,甩手便是一剑试图拦截下游朝玉,同时脚下步伐微挪,朝着游朝玉的方向冲去。
“轰隆……”
宿以山眸光一凝,手腕一翻凌空挽了个剑花,拦下梁絮的路线,语气淡淡:“你要杀的是我,何必抓着他不放?”
梁絮心头火起,手上剑势更为凌厉:“我杀谁,又与你何干?”
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突然又冷笑一声道:“当时那场大战还没被他杀够吗?现在还要保他性命,真是荒谬。”
宿以山抬眼看向梁絮,眼角压着沉沉寒意。
莫名的,梁絮被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知道,是吗?”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趁此机会,宿以山再次挥剑,直直朝着梁絮而去!
这一剑来得太猛太急,剑光迸发出万道光芒。梁絮试图后退,却还是被剑气擦过,脸上瞬间被划出一道伤口,血珠从中渗透出来。
梁絮瞳孔瞬间放大。
另一边。
萧执节节后退,身上伤口遍布,连思维都开始变得缓慢。
手中的剑愈发沉重,对面却士气高涨,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反观他这边,从各门派借来的人因为配合不够,已经呈现出颓势。
萧执咬了下舌尖,口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疼痛让神志清醒片刻,他再次强行提起剑,冲进对面的人群中央。
已经给许星他们发过消息,只要等到剩下的人赶来,就还有机会。
当务之急,是给宿以山留出足够的时间,将恶鬼疫尽数解决,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打斗声从身边擦肩而过,萧执抬眼,迎面撞上了虞衡。
虞衡手中拿着剑,身旁是毫发未伤的凤祝明。
虞衡手中还拿着剑,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举还是不该举。
萧执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深吸一口气后,看向凤祝明:“你呢,为什么连你也不肯信他?”
凤祝明恨不得脱离出这副身体,朝着萧执摇肩膀大喊几句“这不是我!让虞衡醒醒!”
然而想象终究是想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缩在虞衡身后,理直气壮道:“宿以山就是有问题,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虞衡伸手安慰了下凤祝明,只是朝着萧执摇摇头道:“我也想信他……可他所做之事,实在无法解释。”
萧执握紧双拳,身体止不住地开始颤抖,眼中愤怒和失望交杂,半天说不出话来。
虞衡只是不看他。
良久过后,剑尖缓缓指向萧执。
“萧执,这是你逼我的。”
话语中带了一丝不甚明显的颤抖,萧执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并未注意到,只是冷笑一声:“我真恨自己看走了眼。”
虞衡闭了闭眼,手中的剑却始终稳稳当当,连一点抖动都无。
萧执迅速拉近距离,眼中只剩下虞衡的剑。
挥剑中,萧执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对于他的剑,虞衡只是防守,进攻显得漫不经心,在萧执来不及躲闪时反而主动将剑避让,半天下来,萧执身上连一点伤都没受。
再细细观察,发现虞衡眼中情绪复杂,焦灼中掺杂着一丝痛苦,时不时地还会看向凤祝明一眼。
不对劲。
萧执蹙眉,刚想开口,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大喊:“游掌门来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游朝玉眉目凌厉,俊美逼人,手中长剑反射出寒光,仿佛下凡神将一般。
游朝玉的到来极大地鼓舞了萧执这方的士气,众人疲惫之色一扫而过,又纷纷提起劲儿来加入战场之中。
两边的修为都不算高,除了萧执和虞衡之外,其他最多是金丹后期,所以胶着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打出个胜负来。
游朝玉的到来,几乎意味着胜利的天平已经朝他们倾斜。
就连对游朝玉颇有微词的萧执也忍不住松一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虞衡同样也松了一口气。
萧执不由得蹙眉。
虞衡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但局势容不得他多想,虞衡不再和虞衡纠缠,开始转向其他人。
游朝玉的加入让他们这边的压力瞬间减轻,只是简单几剑,对面立刻陷入劣势之中。
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圈后,锁定在了虞衡所在的位置。
虞衡的剑垂在地上,同样在扫视战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般。
目光在空中相撞,游朝玉瞬息间闪至虞衡面前,眼眸直直地盯着他。
“师兄,你还在等什么?”
虞衡扭头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
身上的血珠还在向外渗透,游朝玉却像未察觉到一般,再次逼近虞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宿以山犯下弥天大错,我不能因为他是我师尊就对其置之不理。”
游朝玉目光灼灼,并未相信他这套说辞:“你不信他吗?”
虞衡双拳紧握,眼底闪过一丝痛苦:“问世镜中已经将全貌都展出!”
声音骤然提高,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
游朝玉定定看了他半晌,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在虞衡心上:“你只是更信凤祝明。”
虞衡闭了闭眼。
“是,就如同你更信宿以山一般。”
游朝玉没说话。
背后的打斗声越来越小,仿佛已经快要到结尾。
他抬手,指尖指向虞衡的剑:“这是师尊的本命剑。”
虞衡浑身一颤,紧咬着牙关未曾开口。
游朝玉只是缓缓说道:“是当初你要替凤祝明报仇,师尊给你的剑。”
“有件事,或许宿以山从未跟你说过。”
“本命剑上,附有他一魂一魄。”
“就算是你暗杀那人不成,那一魂一魄也会保你性命无虞。”
“反之,他身上便会多出一条捆仙锁。”
虞衡语调几乎崩溃:“别再说了!”
“所以在他死后,身上才会出现那么多条捆仙锁。”
“即使身体永寂,灵魂却始终身处地狱,不得超生。”
游朝玉声音极轻:“师兄,我只是替师尊感觉不值得。”
“一生所受,皆是我们结下的恶果。”
虞衡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从眼眶中落下。
凤祝明想要说话,说出口的却和内心所想全然不同。
“游朝玉!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
理直气壮,丝毫没有悔改之意的样子。
凤祝明在内心闭了闭眼,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想法一出,他立即浑身战栗起来。
脑海中瞬间想好一个计谋,他已经积攒了几天的力量,现在正是时机!
耗光所有力气,凤祝明终于在瞬间掌握了左手的主导权。
状似左手拍在虞衡背上轻轻安慰,却在不知不觉间留下两个字。
虞衡浑身一僵。
半晌,才缓缓站起身来。
而后,虞衡深深地看了凤祝明一眼。凤祝明已经失去主导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表情如常,仿佛刚才的事情都是幻觉。
再看向游朝玉时,虞衡眼底犹豫尽数消失。
“再等等。”
声音坚定,仿佛下定了决心。
场上局势已经朝着萧执那边倾斜,眼看着战局将要结束,突然一只信鸽朝着虞衡飞来。
虞衡解下纸条,匆匆扫了一眼后,丢给游朝玉。
游朝玉接过,看完后,猛地抬头看向虞衡。
却见一把刀,直直插入了凤祝明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