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打从那日争吵后,李景安像是彻底将“制糖”二字从嘴边抹去了,再未主动提起。

萧诚御暗中留意了几日,见他只安分翻阅县志农书,调理身子,那耗费精神的“入定”也未见再有,心下方才踏实了些,只当他终是听了劝,晓得轻重缓急了。

哪知这日晌午过后,跟着王族老去县城采买物什的翘翘照旧来这后堂转悠了半圈,又把这才放下了许久的念头给人勾起了。

小丫头往日进了城,哪怕只扯上二尺红头绳,回来也是叽叽喳喳、眉开眼笑的。今日却蔫头耷脑,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小的粗纸包,嘴角瘪着,眼圈儿还隐隐有些发红。

正倚在窗下看一份邻县邸报抄件的李景安瞧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计,温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翘丫头不高兴了?”

翘翘吸了吸鼻子,还没开口,一旁跟着进来的王族老便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都深了几道:“唉,别提了,李大人,是今日买糖给闹的。”

原来,王族老想着快临那秋收日了,家里和村里几家关系近的,想凑钱买些土糖,待农忙时里冲个糖水,或是补充些体力,或是给孩子蘸个零嘴,也是点甜头。便带了翘翘,寻到常打交道的一个南边来的糖贩子摊前。

往日这贩子的土糖,虽不算顶好,但颜色正,杂质少,价钱也公道,一直是五文钱一两。

可今日王族老刚说出要买两斤,那尖嘴猴腮的糖贩子眼皮一掀,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八文一两,老丈。”

“八文?!”王族老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常不都是五文?小哥莫不是记错了价钱?”

“没记错,就是八文。”糖贩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些似笑非笑的表情,“老丈,不是咱要抬价,实在是这年景不同了。您老消息灵通,也该知道,今年南边闹水,北边旱,好些地方还起了蝗灾,种稻米都赶不及,哪还有多少好地腾出来种甘蔗、甜菜?这糖料缺得厉害,价钱可不是就蹭蹭往上蹿么!”

他指了指自己摊上那明显比往年少了近一半的糖块,又朝四周稀稀拉拉的几个摊位努努嘴:“您瞧瞧,这集市上还有几家卖糖的?就咱这儿,还是看您是老主顾,云朔这地界也向来清苦,咱才咬着牙,按这良心价卖。”

“您要是不信,尽可去旁处问问,或是打听打听从南边来的行商,如今这糖是什么行市!只怕八文钱,您还未必买得着咱这般成色的!”

王族老被他一通话说得心头沉甸甸的,却也知晓这贩子所言非虚,今年各地灾报不断,他是听说过的。可八文一两,实在贵得离谱。

他试图还价:“小哥,话是这么说,可咱都是老交情了,我这次买得也不少,你看……能不能再让让?六文,六文如何?这糖我们拿回去,也是几家分着,让娃娃们甜甜嘴,不易啊。”

糖贩子连连摆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老丈,不是咱不肯让利,实在是本钱撂在那儿了!六文?咱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八文,真真是最低了。不瞒您说,就这价,咱这趟走完,回去还不知能不能凑齐下次的货呢!您要是嫌贵,少称点也行。”

说着,作势就要把那小秤砣往回拿。

翘翘在一旁急得直拉王族老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那黄褐色的糖块。

王族老看着孩子渴望的眼神,又想着村里几家的托付,再看看那糖贩子寸步不让的架势,一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

可八文一两实在肉疼,原本打算买两斤的钱,最后只够称了十二两,还搭上了几个原本想买盐的铜板。

李景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小小纸包上。

王族老解开纸包,露出里面色泽暗沉、质地粗糙、甚至能看到未滤净渣滓的糖块,与他记忆中往年买的,确是不可同日而语。

“就这点糖,花了将近一百文……”王族老摇头,声音里满是苦涩,“往年这些钱,能买上好的三斤还多。这世道,连口甜滋味都快要不得了。”

翘翘小声补充,带着哭腔:“阿娘还说,想用糖渍点山栗子,给阿爷和县令大人当零嘴呢……这下,怕是只够泡碗糖水了……”

李景安瞧了眼那糖,又伸出根手指来,轻轻沾了一点糖末,放入口中。

那甜味单薄不说,还带着些稀稀拉拉的苦涩在,没半点印象里的清甜,着实叫他苦了脸。

他收回手,转向王族老,问道:“族老,我恍惚记得,咱们云朔不少人家房前屋后、田边地头,似乎也零零散散种着些甘蔗?若是自家想用些糖,何不将这些甘蔗收了,想法子加工出来?何必非要花这冤枉钱,去外头买这般价高质次的?”

王族老正因那糖价肉疼,冷不丁听到李景安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嚯”地一下,把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看着李景安,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方夜谭。

他呆愣了好半晌,回过神来,才把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哎哟我的县令大人呐!您这话……这话可真是……快莫要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闹笑话,“是,咱们这儿有些人家是种了几棵甘蔗杆子。可那不过是娃娃们啃着当零嘴,甜甜嘴儿的玩意儿。可您说的是‘制糖’!那是正经八百的活计,是手艺!”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试图让县令大人明白其中的天堑:“您知道熬糖有多费料不?听老辈人说,便是那专门种甘蔗熬糖的地方,也得要足足三四十斤上好甘蔗,才能熬出一斤像样的糖来!咱们这儿零零星星那几棵,够干啥?塞牙缝都不够!”

“再说那熬糖的阵仗!得先有糖寮是不!得砌专门的灶,安大锅,弄那榨甘蔗的碾子或辊子,还得有澄清、熬煮、打砂、成型的一整套家伙什!”

“建个像点样子的糖寮,那银子花的,能把咱们一个村半年的嚼谷都填进去!这还不算,找谁来建?建在哪儿?占了谁家的地?都是麻烦!”

他喘了口气,看着李景安依旧若有所思、并未全然放弃的神色,苦口婆心道:“最最要紧的,是手艺!这熬糖的火候、时候、下灰的多少、搅打的功夫,哪一样不是老师傅手里捏着的吃饭本事?”

“咱们这山坳坳里,祖祖辈辈种地打猎,谁会这个?就算凑钱把寮子建起来了,谁去掌勺?谁去看火?一个弄不好,几十斤甘蔗扔进去,出来的不是糖,是一锅黑乎乎的焦炭水!”

“大人,不是咱们不想那甜滋味,是这糖啊,它就不是咱们庄户人家日常必备的东西。”

“盐不能缺,油不能少,可这糖,那是年节里沾个喜气,或是实在嘴里没味了才舍得买上一星半点舔舔的奢物件。”

“为了这点子不顶饿不御寒的甜头,去折腾那建寮学艺的大动静?划不来,实在划不来啊!有那力气工夫,多锄两亩地,多编两个筐,换点盐巴灯油,不比折腾这个强?”

李景安听着王族老这跟连珠炮似的考量,非但不觉着慌,反倒是心下定了。

这里头的桩桩件件,若是大家伙从未料想过,只他这么一提,便依着他的名望而一呼百应的,反倒不美。

非得是他们料想过了,再一点点的把里头的疑惑掰碎了说明了,才好叫他们心中的疑虑彻底消了,才好把这事儿给稳稳妥妥的推下去。

他等王族老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族老,您说的这些难处,桩桩件件,都在理上。建寮要钱要地,熬糖要手艺,零星种植不顶事……这些,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忽把这话头一转,只问道,“可若是我说……这制糖的法子,我略知一二呢?不是空想,是真琢磨过些门道。若我能将大家教会,咱们自己建个小些的、合用就成的糖寮,就用咱们自家地头院角这些‘不成器’的甘蔗先试起来呢?”

王族老闻言,脸上非但没瞧见那半点的喜色,反倒是更显得忧虑了些。

那双浑浊的老眼咕噜噜的转了半晌,又偷瞄再偷瞄了李景安的脸色,方才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大人,您说您会,老汉我信。您来云朔之后,干的哪一桩事,起初瞧着不像是异想天开?可最后呢?沤肥成了,水田绿了,鸭子真把蝗虫治了……”

“您有本事,老汉心里跟明镜似的。您说能教会咱们,老汉也信,您教大伙儿堆肥、插秧、看水,哪一样不是耐心细致?”

“可问题是……大人,眼下不是大家不信您,不肯学啊!是大家伙儿的心气儿、力气,都扑在那刚刚有了点指望的田地里头了!”

王族老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向窗外依稀可见的田野方向,语气激动起来:“好容易,咱们云朔的百姓,因为您带来的新肥、新田、治蝗的巧法子,看见了那么一丁点实实在在的、从土里刨出更多粮食的盼头!”

“这时候,谁乐意放下锄头,离开刚刚返青的秧苗,去折腾那看不见摸不着、还不知道成不成的‘糖’?”

“在大家伙儿心里,粮是根本,是命!糖是零嘴,是闲趣!为了零嘴闲趣,耽误了根本性命,这不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他摇了摇头,看着旁边眼巴巴望着糖块、显然对制糖充满兴趣的翘翘,苦笑道:“估摸着,也就这些不知柴米贵、只惦记甜味的娃娃们,听了您这话会欢天喜地。”

“可这些个娃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顶什么事?制糖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技术活,光靠娃娃不成啊。”

李景安闻言笑了笑,把手一摇,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族老,那我问您,若是咱们云朔的田地,真如大家所盼,年年丰收,家家粮仓满得再也塞不下新粮了。到那时,大家还会一门心思,把所有力气、所有好地,都继续用来种那已经吃不完的粮食吗?”

王族老被这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道:“那……那自然不能。地力有尽,得轮着歇歇,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不可竭泽而渔。粮仓满了,自然要想着换种点别的,或是卖些余粮,换些银钱……”

“正是这个道理!”李景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中光芒微亮,声音也清晰有力起来,“粮仓满了,就有了余力,有了选择。现在大家把全部心力扑在粮食上,是因为咱们的粮仓还远未填满,根基还不稳。可我们想的,不能只到填满粮仓这一步。”

“族老,咱们不能光指望地里永远只产出一种东西。粮食保命,是根基,这个绝不能动摇。可除了保命,咱们还得想法子活命,活得更好些。”

“这制糖,就是我琢磨的,能让咱们云朔除了粮食之外,多一样能换来‘活钱’的出路。”

王族老彻底愣住了,手里那杆早烟都忘了往嘴里送,只怔怔地看着李景安。

这话里话外的,怎的听着,似是还有那别的思量在作祟了?

李景安道:“您看,咱们这儿坡地多,好田少。有些地方,种稻收成就是不如人意,但种点甘蔗、果子这类东西,或许反而合适。”

这话点醒了王族老。是啊,云朔山多地少,真正肥沃平整、能稳产水稻的良田就那么些,剩下的多是坡地、旱地、沙石地,种粮食事倍功半。若是这些“边角料”地界,真能长出换钱的玩意儿……

“如果咱们能用那些不太适合种主粮的边角地,种出甘蔗,熬出糖来。这糖,咱们自己吃不完,可以拿去卖。卖了糖,得了银钱,就能买回咱们云朔缺的盐、铁、好布匹,甚至有余力修修路、盖盖学堂。有了活钱流通,咱们云朔才能慢慢兴旺起来,便是碰见了灾年,手里的钱或去再囤些个粮,顶上一阵子,也是够的。”

银钱……盐铁……布匹……修路……学堂……王族老的心随着李景安的话语怦怦直跳。

云朔苦啊,苦就苦在除了地里那点出产,再没别的进项。盐要拿粮食换,铁器坏了要攒很久鸡蛋才能请匠人修补,好一点的布料更是过年才敢想一想的奢望。

若是真能有个稳定的来钱路子……

“粮是根基,我身为一方县令,岂能不懂?可若是全然靠粮,那必得看天吃饭,一时或招了灾秧的,便一朝回了过去。但有了糖的利钱则不然,便是招了灾,也能撑上一阵子,远不至于回了过去不是?”

王族老的眼睛蹭得一下就亮堂了。对啊!原先他们日子苦,是因为手里没粮,肚里空空。

如今托县令的福,有了新肥、新田、治蝗的法子,眼看粮食的指望是越来越稳了。可为啥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说到底,不就是手里没活钱么!

光有粮,没银钱,碰上天灾人祸,粮吃完了,还是一样抓瞎。可若是像县令说的,粮仓慢慢满了,手里还能有点卖糖得来的活钱,那可真就不一样了!

灾年里,有粮保命,有钱就能从别处买粮补缺口,或是换些紧要物事,这抗灾的能耐,可不是强了一星半点!

县太爷这哪里是异想天开?这分明是给他们这些泥腿子,指了一条除了土里刨食之外,还能“活钱”的路子啊!而且这条路子,听起来还不用跟命根子似的粮食争好地!

至于县令大人说的那些什么建糖寮、学手艺的难处……王族老此刻心里反倒不那么慌了。

为啥?因为他们有县太爷啊!这位爷来云朔才多久?干的哪一桩事,起初看起来不是难如登天?可最后呢?不都叫他给办成了?还办得漂漂亮亮!

他说略知一二,那必定是有大把握。他说能教,那就一定能教会!

想到这儿,王族老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些,他重重地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朝着李景安深深作了一揖:“大人……老汉我愚钝,方才只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和那点难处,眼界窄了!您这一番话,真是……真是拨云见日!”

“您说得对,粮是命根子,得抓牢。可这挣钱的路子,也不能没有!尤其是您说的,用那些不长粮食的边角地来弄,这法子好,不伤根本!”

他直起身,眼中有了光:“大人,您放心!您既有这个心,又有这个本事带着大伙儿干,咱们没什么好怕的!”

“那建寮的钱也好、地也好、人手也好,只要不耽误种粮的正经农时,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凑!不会手艺,咱们就跟您学!您指东,咱们绝不往西!只是……”

他顿了顿,面上隐隐有些许的难色露出。一双眼往李景安的脸上看了又看,才补充道,“这事毕竟新鲜,一下子全铺开怕大家心里没底。您看,是不是先找几个脑子活、手脚勤快的后生,跟着您先小打小闹地试试?”

“成了,大家自然眼热。即便有点小波折,也不伤筋动骨。”

他这嘴上虽是应承下了,可一颗心却仍似那打水的竹篮,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晃荡,没个着落。

县太爷自然是顶顶好的,见识广,心肠热,待他们这些泥腿子也实诚。

可制糖……那毕竟是门手艺活,精细得很。

他们这十里八乡的后生,多是老实巴交、只会下力气的庄稼汉,识得几个大字的都少,真能挑出几个心灵手巧、坐得住、学得会的?

万一一个不留神,谁没把关键处琢磨透,或是毛手毛脚弄坏了器具、糟蹋了料,岂不是辜负了县太爷一片苦心,更要紧的是,那白花花的银子可就打了水漂了!

李景安哪里能不知道王族老心中所想,也知道这事儿向来都是该一步步慢慢推进的。

如今这人乐意被他这一两句话说的接受了,便该知足,哪里就能和那田间地头的事情一般,一股脑儿的往下推呢?

便也就收了手,只点点头道:“如此更好,族老有心了。我便等族老的好消息。”

翘翘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自家熬糖”、“甜滋味”这几个词她是懂的,立刻高兴地拍起手来:“好呀好呀!阿爷,我要吃好多好多糖!”

乐呵呵的送走了翘翘和王族老,李景安轻松地转过身,正准备回屋——

!

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只见萧诚御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双臂环胸,背倚树干,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李景安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都黑了一瞬,心里猛地一沉,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他光顾着和王族老剖析利害、描绘蓝图,竟把这尊“大佛”给忘到脑后了!

更糟糕的是,看萧诚御这姿态,分明已不知在此站了多久,方才他与王族老那番关于制糖的对话,恐怕……一字不落,全被听了去。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方才还神采飞扬的眼眸瞬间飘忽起来,不敢与萧诚御那深不见底的视线对上。

“那个……你、你来啦?”李景安下意识地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可他脸上那点心虚,简直像是用浓墨写在脸上,连他自己都觉着欲盖弥彰,更别提瞒过萧诚御那双眼睛了。

萧诚御不置可否,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依旧保持着倚树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景安身上,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谈得可还开心?蓝图绘得不错。”

李景安的心猛地哆嗦了一下。他哪里会不知道,萧诚御这是实打实的生气?

倒也不是觉得制糖这事儿本身不好,不过是觉得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子骨,经不起这般折腾。

李景安自己也有些委屈。

自打上次因制糖之事争吵后,他可是老老实实将养了小半个月。

每日好吃好睡的,莫说是那些耗费精神的模拟再没碰过,便是连县务,多是萧诚御处理了再报他知晓的。怎么着,也算是把身子养好了……吧?

李景安看了看自己这半点变化也没有的腿,那点笃定的心思全都飞了。

这腿……他知道是那“系统”的惩罚,非寻常药石能速愈。可萧诚御不知道啊!

在萧诚御眼里,他这就是旧伤未愈、体虚孱弱的明证。

这些日子,萧诚御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料,甚至私下寻了大夫,仔细学着按摩穴位、调配药浴的手法,每日亲手为他疏通经络,从无懈怠。

如今眼下还青黑一片,瞧不出半点他这身份该有的精气神呢!

将心比心……若是换做自己,见着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阳奉阴违,一有机会就又去琢磨那些耗神费力、甚至可能伤及根本的事情,恐怕也会怒不可遏,觉得一番心血全都白费了吧?

想到这里,李景安更加不敢直视萧诚御的眼睛,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手指揪着衣角,心里头陡然升起的心虚和愧疚都快把他整个人给淹没了。

理亏!那可太理亏了!可让他就此放弃制糖的念头,他又实在不甘啊!

农业的进度条已经拉满了,进无可进。可偏偏,中期播报的声响他从未听着过。

若是再寻摸不出个旁的法子作进展,只怕他这游戏的结局再难打出完美了。

“那你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萧诚御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对不起对不——嗯?”李景安冲口而出的告饶话拐了个陡弯,尾音噎在喉头,人也怔住了。

他惶然抬起脸,一双还蓄着水光的眸子滴溜溜转向萧诚御,里头闪着惊疑不定的碎光。

这……这是何意?他心下擂鼓也似。

莫不是……这位爷竟肯低头了?让了一步?不再铁板一块地拦着,反倒要听他的章程了?

萧诚御瞧他这副惊兔般的模样,心下又是好气,又觉着些无可奈何的涩意。

他沉沉叹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额角,方道:“若一味逆着你的性儿,只怕你明面应了,背地里又不知要如何耗神折腾。倒不如让你敞亮说出来,我也听听。或能替你参详一二,省得你独自胡思乱想,反更伤神。”

他算是看透了,李景安这人,天生一副劳碌操心命,肚肠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主意,就跟那蛔虫似的,从外头硬堵是堵不住的,非得让他自个儿一桩桩、一件件都倒腾出来,方能安生。

既然堵不如疏,那便索性引着他说个痛快,自己也好看明白,这小县令肚里又打了什么出格算盘。

李景安一听这话,脸上霎时阴转晴,眉眼弯弯,那点泪痕还没干透,笑容却已亮得晃眼。

他哪还顾得上什么矜持遮掩,立时便将肚子里关于糖寮的盘算,如同倒豆子般,哗啦啦全倾了出来,语速快得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既是要试,便不能好高骛远,须得从最要紧、也最省力的第一步着手——那便是榨汁!”他精神一振,连比带划,“我想过了,咱们不搞那费钱费力的水碓、大碾,也先不贪多求全弄什么大糖寮。就因陋就简,做个手摇或脚踏的小型榨辊!”

“就找硬木,最好是枣木或柞木,请木匠旋两个带凹槽的辊子,并排固定在本架上。中间留出可调的缝隙,一头装上摇柄或脚踏连杆。”

“人坐在跟前,摇动摇柄或踩动踏板,两个辊子反向转动,将清理过的甘蔗秆从这头喂进去,嘎吱嘎吱的就从另一头出来了,压榨出的汁水便被挤压出来,流到下头接汁的槽里!”

萧诚御听罢,微微颔首,倒不觉得意外。这榨汁的法子,他亦是知晓的。

定辊挤压,外头糖寮,无论规模大小,大抵皆循此法。构造简明,运作起来一目了然,仿制起来也非难事。

但此法有一大弊,便是浪费着实不小。

即便将辊间调至最紧,人力或畜力催逼到极致,那甘蔗纤维孔隙之中,仍会裹挟不少糖汁,难以尽数压出。

往往十斤甘蔗,能榨出的纯净汁液不过五六斤,余者皆随渣滓废弃了。

如今这糖价高昂,除了天时不利、原料减产,这榨取之法粗放、折耗甚巨,亦是推高成本的缘由之一。

“你欲用此法?”萧诚御问道。

李景安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啊。”

他心下有些不解,这法子在他看来已足够接地气了。

简单、易造、好上手,完美解决了王族老最担忧的“无人会操作”、“学习成本高”的头等大事。

木匠能做,村民一看就懂,摇动摇把或踩动踏板就能出汁,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入门之选吗?

萧诚御却摇摇头:“此法虽简单,但折损巨大。若咱们照此仿制,虽能得糖,却恐事倍功半,所耗甘蔗甚多,产出却有限,算起成本来,未必真比外头买糖划算多少,更遑论以此谋利了。”

李景安听了这番话,非但不觉得气恼,反而平静下来,连心头那点因争执而起的忐忑都消散了些。

他正待开口细说,左腿却忽地一软,那股熟悉的虚脱感再度袭来,膝盖以下仿佛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反应算快,忙伸手撑住旁边的石桌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一点点挪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萧诚御在他身形微晃时便已绷紧了背脊,倚着树的身子下意识向前倾了倾,几乎要抢步上前。

待见他自己稳住了,坐下后神色也无异常,不似强忍痛楚,这才将提起的心缓缓落回原处,重新靠回树干,只是目光仍紧紧的追随在他身上。

“你……已有别的计较?”萧诚御回到正题,只是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些许。

李景安坐稳了,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才点点头,顺着刚才的思路道:“是有些想法。方才你说寻常榨法浪费甚巨,一次压榨便弃之不顾,确是弊端。我琢磨着,这甘蔗不比旁的,纤维饱含水汁,或可反复榨取。”

他见萧诚御凝神听着,便继续道:“且那压榨的工具,以往多见只用两根光溜溜的木棍对碾。木棍相触,不过一线之地,受力窄,压榨自然不充分。我想着,或许可分三次来榨。”

“第一次,仍可用寻常圆木棍,粗压一番,将大半汁液压出,也方便破开甘蔗纤维。”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石桌上虚画出两块长条木板的形状来:“第二次,便将木棍换成两块厚实平整的木板。”

“木板相对,接触面比木棍大得多,如同石磨的上下两片,将第一次压过的、已松散些的甘蔗渣铺于其间,再次施压。面大了,压得自然更透、更匀。”

“那第三次呢?”萧诚御追问。

“第三次!”李景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可将那两块木板的相对面,仔细凿出严密咬合的锯齿凹槽。”

“甘蔗渣经前两次压榨,已极为细碎松散,此时需要的不是大面积的平整压迫,而是更深入、更彻底的刮挤。”

“锯齿交错,如同无数细小的碾轮,能将嵌在纤维最深处的残汁也一点点刮挤出来。”

“如此三次,工具由简到巧,力道由粗到细,虽不敢说能百分百榨尽最后一滴汁,但比起一次即弃的木棍法,浪费必能减少许多。”

“而且这木板、带齿木板,寻常木匠皆可制作,无非是多费些功夫琢磨齿槽的深浅疏密,总比打造精铁重器或营建水碓要容易得多。”

萧诚御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李景安犹显苍白的脸上逡巡,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但最终都化作一丝叹息。

他微微摇头道:“我竟不知,这段时日,你连这些细微末节的技术关窍,都已思虑至此等地步。”

他的目光落回李景安不良于行的腿上,那叹息声便重了几分:“你若早存此心,当时便该与我直言。我并非那等全然不近情理、一味阻挠之人。何苦将诸般思虑尽数埋藏心底,独自劳神,反倒……累及自身?”

李景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萧诚御这是误会了。

以为自己早已暗中将制糖的诸般细节,包括这榨汁的改进之法,都反复推敲透彻,却一直隐瞒不说,以致耗费心神,拖垮了身体。

他心头一急,也顾不得腿软了,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并非有意隐瞒!这些念头,并非我早先苦思所得。实是方才听你提及‘浪费巨大’、‘反复榨取’几句,心有所感,顺着你的话头,临时推想出来的。不过是些粗糙的构想,哪里就值得提前深藏不露了?”

萧诚御却不以为然的厉害。

他心想,若只是模糊的灵光一闪,怎可能将工具形制、三次压榨的递进关系、乃至锯齿的妙用都说得如此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这分明是经过反复琢磨才能有的细致推演。

定是这李景安是怕自己担心,不愿承认私下耗费了心血,才用“临时起意”来搪塞安抚自己。

见他这副分明不信、却又隐含心疼与无奈的模样,李景安真是有口难言。

他总不能说,自己真就是灵光一闪,结合了点前世模糊的物理知识和逻辑推演吧?

这误会,怕是解不开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低声道:“……我真没逞强。罢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这法子你觉得……可还有可行之处?”

萧诚御果然被拉回了正题,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三次压榨,由粗到精,工具渐次巧妙,确是比一次碾压更为尽用其材。”

“木板、齿板之思,亦合乎常理,制作不难。虽仍需验证实际效用,但……思路可取。”

李景安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清楚得很,自己这些思路,多少带着点来自另一个时代那种更高效生产体系的影子,而萧诚御身为帝王,眼界与思虑本就比常人深远周详。

制糖这事,又不同于田间施肥、引水、养鸭那般直观,大家伙儿纵使起初不明原理,照着做也能见着效果。

若自己这“改进之法”连萧诚御都觉着云山雾罩、难以信服,那拿去说与那些世代与土地打交道的庄稼汉听,只怕更是鸡同鸭讲,寸步难行了。

如今萧诚御既点了头,至少证明这路子的大方向没走偏,具备基本的可行性。

他清了清嗓子,顺着制糖的流程继续往下说:“如此一来,榨汁这一步,咱们算是有了个尚可的章程。”

“紧跟着的第二步,便是汁液澄清。”

他比划着解释道,“刚榨出来的甘蔗汁,浑浊不清,里头混着细小的纤维碎屑、泥土,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杂质。”

“可若是直接下锅去熬,这些脏东西一遇高热,要么焦糊发苦,坏了一锅糖的滋味。要么混在糖里,让糖色发暗,品相难看,更卖不上价钱。”

“若是自家吃着便也就罢了,但我们的目的是拿出去卖钱,就得在这一步上花费些心思。”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桌上划出个一二三来。

“这一步,常见的有三个法子。最省事的叫自然沉淀,就是把蔗汁倒进大缸里,静置几个时辰甚至一夜,等杂质自己慢慢沉到缸底,再把上头的清汁小心舀出来。但这法子太慢,也除不尽那些极细的悬浮物。”

“第二个法子是布袋过滤。用细密的棉布或麻布做成滤袋,将蔗汁反复过滤几遍,能去掉大部分肉眼可见的颗粒。比沉淀快些,但对那些极细微的杂质,效果也有限。”

“况且,咱们云朔眼下的情形,也算是摊在明面上的了。若真有那般细密的好布,合该先给娃娃婆娘裁几件蔽体衣裳,便是剩下的布头,也金贵得紧。且那布头多毛边飞絮,若用来滤糖汁,只怕杂质未去,反又添上些绒絮,更是弄巧成拙。”

他说到这儿,面上多出了些苦恼来。话头微微一顿,他往回咽了口口水,方继续往下道:“第三个法子,可能效果最好,但也最难把握,便是加入澄清剂。”

“外头的那些个糖寮大抵也多是有的这个法子。常见的澄清剂便是那石灰水了。直接用草木灰浸出碱液,按一定比例兑入蔗汁,搅拌后静置,那些细小污物便与石灰反应生成沉淀,可得极为清亮的汁液。”

“只是这石灰水的浓淡、加入的多少、搅拌的时机,都极有讲究,加多了糖会带涩味,加少了又没效果,非得老师傅凭经验拿捏不可。”

“咱们县里……如今去哪里寻这般老师傅?真要硬着头皮做,难如登天。”

萧诚御听罢,微微颔首:“但你有法子。”

这话虽以疑问句式出口,却全然是肯定的意味。

萧诚御心下明镜似的,李景安此人,看似常行险着,实则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既将难题如此条分缕析地摆出来,多半是胸中已有了应对的腹案。

只这一步更赖经验,他印象里李景安并未亲手熬过糖,倒要看他如何破解这经验之困。

不料,李景安闻言,只是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妙计。到了这一步,怕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了。”

“哦?什么笨法子?”萧诚御眉梢微挑,语调也跟着微微抬高了些。

“便是试。”李景安坦然道,“那石灰水与蔗汁大致的配比范围,我倒是知晓一个约数。”

“咱们便以这个约数为底,在此上下,分出数个不同的浓度梯度,各取少量蔗汁逐一尝试。"

“观察何种浓度下,沉淀最速,汁液最清,且取上层清汁尝之,涩味最微。如此反复比照,虽慢,虽耗费些材料,总能摸到一个相对合用的比例。”

萧诚御沉吟:“此法听来,确要糟蹋不少蔗汁。你可舍得?”

李景安却摆摆手,神色倒显轻松:“不至于糟蹋殆尽。溶液的适宜浓度,左右不过在那一个区间内浮动,能试的样数有限。”

“即便某次配比不佳,得出的糖液或色泽不正,或略带杂味,也总归还是糖,并非全然无用之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县衙平日膳食,总要耗用糖料。这些品相稍次的,便充作衙内用度,自行消耗了便是,怎算得浪费?”

萧诚御眸光倏然一动。“自行消耗”这说法,听着倒是个圆融的理由。

然而,他视线掠过李景安苍白清瘦的脸庞和掩在袖下、犹显无力的手腕,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被无声拨动。

那样的糖……色泽晦暗、或许还带着未净的杂味或不当的涩意,他如何敢让李景安入口?这人身子骨本就娇贵难养,万一吃出些不妥,岂非因小失大?

也罢。萧诚御在心底极轻地嗤笑一声。总归,这些试验中不甚完美的产物,最终大抵是要进他自己的肚子里了。

当年还在军中,便是那混了泥沙的冷水也囫囵饮下,如今不过些许品相不佳的糖,难道还比那混浊的泥水更难下咽么?

“好。”萧诚御沉声道,“便依着你的法子,那接下来呢?”

李景安着实没料到,这听来颇有些胡闹的试错之法,竟被萧诚御如此干脆地应下了。

他怔了一瞬,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去,只见对方神色沉静,并无半分敷衍或不耐后,心头那点忐忑才彻底放下。

精神一振,这才琢磨继续往下说了:“这第三步,便是最最要紧的熬煮了。”

“说是制糖成败全系于此,半分也不夸张。寻常人都道此步全看火候,可我细想下来,要紧的反倒不全是火,更是那承火受热的锅,以及掌火看锅的人。”

萧诚御眉梢微动,显出一丝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熬糖需用连环灶,一排七八口大锅依次排开,各有功用。”

“初时汁液稀薄,需用猛火,尽快逼出大量水分;待汁液渐稠,便得转为文火,慢慢收干,同时需人不停搅动,撇去浮沫,眼睛更得时刻不离锅中变化。”

“观其色,察其稠,辨其拉丝之状。火候欠一分,熬出的糖稀水分多,甜味薄,不易凝存。火候过一分,轻则糖色焦褐,味道发苦,重则整锅焦糊报废,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话锋转到实际安排上,眼中闪着盘算的光:“这火源,咱们倒是不愁。后山的肥池子产气日稳,稍加引导,便是上好的燃料,火力稳定可控,比柴火更方便调节大小。”

“至于这掌火看锅的人……”李景安略一沉吟,说出了他思量许久的想法,“我观和果子村的诸位妇人,或可担此重任。”

“哦?”萧诚御有些意外,“这是为何?”

李景安解释道:“其一,女子心细,于颜色变化、气味差异、粘稠手感,往往比男子更为敏锐。其二,她们常年操持家务,于灶台之事最为熟稔,对这火大火小、时辰长短有本能的感知。其三,莫看她们是女子,和果子村地僻田薄,妇人亦常下田劳作,手上不缺力气,耐力也好。”

“而这连环灶前看火、搅动、移锅,正是既需细心,又费臂力体能的活计,寻常男子或嫌枯燥,或耐性不足,反不如她们能沉得下心,稳得住手。”

“灶台之事,虽常系于女子,但这等规模的连环灶熬糖,却非寻常厨灶可比,最是考验臂力、耐性与细心的平衡。和果子村的妇道人家,我看正有本事将这几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诚御听罢,缓缓点了点头。

这番用人析理,他倒是头一回听闻,但细想之下,却不无道理。

他并非不知民间妇人之能,只是鲜少有人如此具体地将她们的特质与一项陌生工技的需求相对应。

“此说……倒也有几分见解。”萧诚御沉吟道,“女子心细耐劳,或确比毛躁男子更宜此工。只是,熬糖毕竟非同做饭,其中诀窍非一日可成。你待如何让她们习得此法?又何以确定她们愿抛下家中活计,来学这耗时费力的新营生?”

这问题倒是直白的厉害,那和果子村既多事女子,田间之事处理起来,便不如其他村子那边利落,耗费的世间便也多些。

如此一来,那和果子村的能挪动的人手便是最少的。

既如此,她们的人又如何能抽调的动呢?

可李景安显然也是想过这个问题的,当即便答了出来:“自然不能一蹴而就。”

“可先择两三户家中有零星甘蔗、为人稳妥又灵巧的妇人,以县衙的名义,请她们在农闲时来帮忙试制,并言明是学手艺,且按日给予些米粮或工钱贴补家用。”

“初时不必求成,只让她们熟悉灶台、感受火候变化,即便熬坏几锅,也只当是缴了学费。”

“待她们摸出些门道,再从中择优选为日后糖寮的掌火师傅。”

“至于愿不愿意……总要试过才知道。至少,能给家里添个进项的机会,总比一味苦守薄田要强些。”

“和果子村虽说都是妇人,于这农事一道确实不如其他村子利落,可也正是这个缘故,他们的想法总比其他村子来的要更加灵活些。看的也远些。”

“此一番学习之论,在旁的村或许多有阻挠,可若应在和果子村里,只怕要事半功倍了。”

“那锅呢?这一点的难处在哪儿?”萧诚御问道。

李景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把两手一摊,做了个十足无奈的表情,叹道:“难就难在——没铁啊!”

他指了指县衙方向,又虚划了一圈,意指整个云朔县境:“咱们县里如今什么光景,你也是亲眼瞧见的。百废待兴,处处要用铁。犁头、锄头、镰刀,哪样不缺?”

“能凑合使唤的铁器都紧巴巴的,更别提要专门打造一批厚实耐烧、形制规整的熬糖大铁锅了!”

他掰着手指算给萧诚御听:“若说去邻县采买,也不是完全不行。可如今县库里那点税银,维持日常开销已是捉襟见肘,恨不得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

“即便挤出些来,怕是连两三口像样的大锅都买不齐全,更别说要凑足那七八口一套的连环灶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没锅,熬糖便是空谈。”

萧诚御眉头紧锁,这确是个实实在在的难题。

铁器,尤其是大型铁锅,非本地匠户能轻易打造,采买则需真金白银。

那天幕的存在或能直接从京城调运所需铁锅。但……云朔如今被雾气封锁,外人进不来。那运来的铁锅该如何进入云朔?

若让百姓自己出去背进来……倒是个看似合理的法子。只如今百姓手里每个余钱的,哪里就需要出县采买了?

这边萧诚御正暗自思忖着如何既能解决铁锅来源。那边,李景安却已自己缓过劲来。

他摆出副“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架势,反过来宽慰萧诚御:“罢了罢了,索性这已是第三步了。虽说铁锅顶顶要紧,可时序上算,怎么也得排到秋收之后。”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榨汁的家伙什弄出来,再把澄清的法子试验出个大概。等这些有了眉目,田里的庄稼也该收了。”

“依着如今田里的长势,只要后续没有大灾大难,秋收后咱们多少总能有些余粮。届时组织人手,拿一部分粮食去邻县置换些紧要物事,顺道背几口合用的铁锅回来,正是水到渠成。”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眼睛都亮起来:“咱们云朔的米,因着新肥和水田,品相定然不差,换几口铁锅应当不难。如此一来,既不额外耗费县库银钱,又解决了锅具难题,还能互通有无,岂不两全其美?”

萧诚御听得此言,心头反倒一定。

这法子不错,而且合理。秋收后以余粮进行必要贸易,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更重要的是,这可为京里来的铁锅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交接时机。

萧诚御默然片刻,终是点点头道:“此法却也不错。你这脑子,总归想的要比我远些。”

李景安提着的那口子可算是松了下来,嘴角一扬,勾起点洋洋得意的笑来。

他耸耸肩道:“我如今眼里只有这云朔一县,自然就看得更远更深些。若是我眼中落的东西多了,只怕也看不到这些呢!”

萧诚御的神色立刻变得古怪了起来。他狐疑的盯着李景安看了又看,只把那怀疑李景安在点拨他的心思捺下,继续往下引着:“你说这一步关键,便是说下面的都不关键了?”

李景安摇了摇头道:“真若细细论来,这制糖可不比别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的厉害。但若论个轻重缓急的,便是这第三步最要紧了。”

“毕竟这第四步的结晶,是在第三步上结出的果子了。”

他说到这儿,抿嘴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儿:“熬煮到恰到好处的糖膏,需离火倒入特定的糖槽或糖钵中冷却。若想得到颗粒均匀的砂糖,还需在糖膏尚未完全凝固时,进行搅拌。若不然,只倒入在固定的容器之中,让他自然冷却,便是翘翘如今买的糖块儿了。”

“这一步倒是没什么好说,只这模具也是要铁器打造的,待到秋收之后,得令人在邻县多待上一阵,将这模具也一并打好了带回才好。”

萧诚御点点头,这倒也不难。左右他就在他的身边,诓着他提前将这图纸画了,再通过那天幕透露出去,他相信,他那好弟弟一定能帮他解决这燃眉之急吧?

李景安忽的将两手一拍,笑了起来:“如此,从榨汁、澄清、熬煮到结晶,一套下来,方能得糖。”

“咱们起步,不求一步登天做出雪白砂糖,能做出颜色正、味道纯、杂味少的红糖,便算是极大的成功了。”

——

京城,紫宸殿。

天幕寂然,光影尽敛,然方才云朔后院里那一番关于“没铁”、“以粮易锅”的务实探讨,却沉甸甸地压在殿内群臣心头,久久不散。

一时间,竟无人轻易出声,唯有细微的衣袍摩擦与几不可闻的叹息在空旷的大殿内低回。

麻木吗?或许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憋闷和审慎。

李景安所言,字字句句,掰开了揉碎了看,竟无一不是大实话,无一不是贴着云朔那穷困底子长出来的无奈与挣扎。

没铁,是真没铁。缺钱,是真缺钱。

想用自己地里可能多出来的粮食,去换几口熬糖救急的铁锅,这心思……听着也朴实的让人挑不出刺儿。

便是那榨汁要分三次、澄清得试比例、熬煮需看火候的诸般技术关窍,细想下来,也俱是顺着事理推演,并非信口胡诌。

唯独这“铁器”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铁,乃国之重器,兵戈之源,农事之本。

自太祖立朝,便有严律,开矿、冶炼、铸造、流通,皆在官府严密掌控之下。便是民间农具用铁,也需登记造册,严禁私相授受,更遑论跨州越县的买卖。

此乃维系社稷安稳、防遏祸乱的根基之策,百年来无人敢轻动。

如今李景安为制糖一事,虽情有可原,却公然议及“以粮易锅”,这已隐隐触及了那条绝不容逾越的红线。

往大了说,确有“动摇国之根本”的嫌疑。若各地州县纷纷效仿,各有苦衷,各有急需,这铁器管制岂非形同虚设?国之重器,若可随意以粮帛交易,纲纪何在?

然而,满殿官员,无一人敢将此番道理朗声驳斥那远在云朔的年轻县令。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悄悄觑向御阶之上监国的瑢亲王萧诚瑢。

谁都看出来了,陛下对那李景安,非比寻常。

天幕屡现,与其说是示警,不如说是一次次将李景安的言行,乃至陛下对其的纵容与回护,清清楚楚摆在了天下人眼前。

连远在京城的他们都看得分明,陛下待李景安,已非寻常君臣,那份“爱重”,几乎不加掩饰。

如今,陛下分明是动了从京中调用铁器,暗中供给云朔实验制糖的心思。

此时跳出来,揪着“铁器管制”的律条,言辞激烈地反对,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指责陛下徇私,罔顾国法?

更何况,那李景安描绘的“以糖生利、盘活云朔”的蓝图,听来虽觉渺远,却又隐隐勾动着一些人的心思。

万一……万一真成了呢?这或许是一条能令贫瘠之地焕发生机的新路。在结果未明之前,贸然扼杀,是否过于武断?

种种思量,纠结于心,让殿中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端坐于锦墩之上的萧诚瑢,面沉如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为难。

皇兄……这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此事,说大不大,不过几口熬糖的铁锅,于偌大朝廷而言,九牛一毛。

可说小,却也绝对不小。铁器管制,是写入《大梁律》的国策,是维系中央权威、控制地方武备的基石。

每一斤铁料的流向,理论上都应在朝廷掌控之中。宫中、将作监、各地官坊的铁器出入,皆有严密账册记录,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何能不着痕迹地将一批合乎规格的铁锅变到云朔去?直接调拨,账目如何做平?理由如何服众?说是陛下特旨?那将置《大梁律》与朝廷常例于何地?

若被有心人利用,奏上一本“陛下以私废公、擅动国器”,岂非徒惹风波,反伤皇兄圣誉?

可若不办……皇兄透过天幕传递的意思,他又岂敢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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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语音输出的,错字和错误标点有点问题。还有些地方,可能我疼的情绪有一点崩溃了……开始飘了……我其实又往回改的,但是真的好疼……而且,下雪了,又疼又冷……有没有好用的取暖设备啊,不要电老虎,肺炎+车祸+常规哮喘用药后,我真没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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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玩县令模拟器被围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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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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