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自打那新种入田,转眼已过了十余日。
这十日里,田地中的禾苗竟似通了灵性、学会了戏法一般,一日一变样。
头日才刚撒下种,隔两日便见根须扎稳了。
再三日,那嫩芽就破土而出,绿莹莹、翠滴滴,仿佛指头一掐就能迸出青浆来。
伺候田亩的老汉起初还被惊得瞠目结舌,待回过神,只顾合掌念佛,直呼是神仙显灵,任那李景安如何解说“模拟天时”的道理,他也只当耳旁风。
后来,这般奇诡的事见多了,人心也便木了。
如今就只依着李景安的吩咐,于这每日寅、申二时准点去试验田里施肥浇水、松土理苗。
凭那苗苗如何一日一个戏法的变化,也惊不着他分毫了,就好似默认了这地里头的苗苗合该是这幅快速生长的模样。
好在,这老汉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会外道。
这田地头那神乎其神的变化,只李景安、他和那帮子在京里头瞧天幕的人知晓,旁的人却是一概不知。
——
京城。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头一茬芽儿破土而出时,便似股龙卷风,携火星子瞬间烧着了整个京城。
“这种子不是才将将种下的么?怎的才五六日的功夫,就连芽儿都冒出来了?”
“那棚子当真有这般神奇?那俺们,俺们要是把这学会了,岂不是也能让院里头的庄稼快快快的长出来?”
“你莫不是疯了?没听到那天幕里的县太爷常说'因地制宜'么?那是西南!俺们这里是京里!这天南地北的,咋可能照搬啊!”
“天爷哎!这般好的县太爷!怎的京里就是留不住呢!”
……
而此刻,紫宸殿内。
萧诚御凝视着天幕上那一片生机勃发的绿苗,面色阴沉如水。
李景安的能耐,在他当初化名“木白”、潜伏于其身边时,便已深知。
说是神仙手段,亦不为过。
这暖棚的诸般巧妙,李景安曾与他细细分说过,便是那鼠尿泡如何炮制、棚架如何搭建,也是当着他的面,亲手教会了流民。
可为何,眼前这棚中之苗,长势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
莫非……李景安当初对他有所保留?
这念头刚一冒尖,立刻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会,李景安绝非此等心口不一之人。
萧诚御深知,李景安之能,在于其思绪如泉涌,往往事情未发,已有雏形,待事物具象而成,他的新想法又已层出不绝。
只怕这暖棚催生之效,也是待棚子彻底落成后,他又琢磨出的精进之法。
一念及此,萧诚御心底竟生出几分悔意。
当初实不该行那“李代桃僵”之计。
若非如此,此刻他仍能以“木白”的身份伴其左右,李景安所思所想,所行所为,他必能第一时间知晓。
何至于像现在这般,困于这九重宫阙之上,只能凭借天幕泄露的些许片段,来费力揣度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的目光扫过丹陛之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见众人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神色凝重的模样,心中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看啊,这满朝朱紫,同样猜不透李景安的玄机。
殿中一片死寂。
百官们实在无法相信,仅凭区区一盆水、一碗肥,再加这高低不平的田垄,怎能叫种子在这原不该扎根的季节里生出如此旺盛的芽苗?
可那天幕之上,绿意逼人,事实胜于雄辩,由不得他们不信。
难道,李景安所言非虚?这棚子果真能偷换节气,甚至……加速时光?
可他究竟是如何办到调节气候的?
恰在此时,那天幕之上,正巧放到了这一节的关键解释。
云朔县的棚田里,那位负责伺候试验田的老农激动得跪在地上,朝着李景安一口一个“神仙显灵”地喊着,眼中的热切如同火炬,亮得灼人。
李景安双手叉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试过搀扶老人,可老农执意不起,力气又大,他只得由着,温言解释道:“老人家,快请起,真的没有什么神仙。这苗子长得好,全仗着这棚子的巧思。”
老农哪里肯信?
他亲手炮制鼠尿泡、参与搭建棚子,这棚子有几斤几两,他自认门儿清,断无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道理。
“那是因为本官后来又将这地调整了一番!”李景安见他不信,只得耐心剖析,“您是老把式,定然知道,庄稼生长,离不开水、肥、天时,对否?”
老汉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些困惑来。
这般连那几岁大的娃娃都知道的事情,县太爷好端端的提起来做什么?
李景安轻咳了一声,缓缓道:“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水肥,为何棚内棚外差异如此之大?奥秘就在这‘天时’上。”
“您可将这棚子想象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暖屋。白日日光透入,热气积蓄其中,无处可散,棚内便自成一方暖春。”
“禾苗在暖春中生长,自然远比在外挨冻快上许多。”
他顿了顿,走到角落掀开草垫,露出几个冒着丝丝热气的瓦罐:“光靠白日蓄热还不够,夜里太阳下山,寒气便来。”
“这些瓦罐白日吸足热气,入夜便缓缓释放,如此一收一放,便好似给禾苗烧了个不熄的暖炕,保它日夜皆在宜长之时。”
“种子得了这般周全的伺候,怎能不拼命生长?”
工部尚书罗晋看到此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豁然开朗:“妙啊!此理竟如此通透!”
这棚子如同关窗闭户的暖阁,而瓦罐储热,恰似在阁中置了暖炉。
寻常作物所需热量终归有限,以此法将一方天地变得温暖如春,种子萌发、禾苗生长自然事半功倍。
这李景安竟是利用此等物理常情,巧妙模拟出了适宜生长的微缩节气!
赵文博晃悠了过去,因问道:“罗大人,看来你是知晓这其中的缘故了?”
罗晋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天幕上李景安掀开的那些冒着丝丝热气的瓦罐上,简略解释道:“无非是集暖保温之法。看似简易,然能思及于此,并用于稼穑,确是巧思。这李景安,不愧其名。”
“确实是个可塑之才!”赵文博忍不住感叹,“经此一事,圣人更知其能,怕是愈发不肯放他离开京畿,外放历练了。”
可罗晋却叹了口气,脸上并无喜色,反添了些许愁容。
“倒也未必。”他声音沉缓,“稻子长得好,固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这接下来的‘收割’一道坎,若是迈不过去,只怕……前头的辛苦,都要付诸东流。”
赵文博一怔,收敛了笑容:“罗大人此言何意?莫非这新稻在收割上,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并非稻种有讲究,而是我们以往的法子,怕是要不顶用了。”罗晋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愈发认真,“你我都知,往年粮产不丰,除了天时、种子之故,那收割时节,谷粒脱落糟蹋在地里的,又何尝少了?虽总遣些孩童去田里拾穗,可那谷子一旦落入泥中,人踩马踏,十成里能收回一两成便算不错了。”
赵文博自然清楚这些损耗,闻言不由点了点头,面色也凝重起来。
罗晋继续道:“以往的稻谷,穗小粒紧,尚且如此。如今你看李景安田里的架势,只怕外头田里,穗头沉甸甸的,颗粒又饱满硕大,茎秆想必要更纤弱些。”
“待到成熟时,怕是风一吹,人手一碰,那金灿灿的谷粒就跟雨点似的往下掉。”
“若还是用那老旧的镰刀,靠人力一把把去割,动作稍慢,或是工具不够利落,一亩田折腾下来,落地的谷子怕是比收进仓的还多。”
他顿了顿,才惋惜道:“真到那时,忙活一场,最终的收成,恐怕还不及往年那些‘结实’的稻谷。”
“这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赵文博听到此处,倒吸了一口凉气,背心竟渗出些许冷汗。
他下意识地捻着胡须,喃喃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罗晋摇摇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得看李景安于这收割的工具上,是否也有些独到见解了。”
——
云朔县。
这日辰时方过,老汉正要掩门歇晌,忽见乡下的亲戚背着个褡裢,手里拎着好几串油光光的腊肉腊肠,满面红光地叩门而来。
二人一年未见,自是热络,待到说起田里的收成,更是眉飞色舞。
那亲戚搁下手中物事,拍着大腿道:“老哥!你是没见俺家那几亩稻子!自打用了那县太爷弄的那肥料池子里沤出的熟肥浇灌了,你猜怎么着?”
“如今那穗头沉得压弯了腰,秆子都快要趴进地里头了!”
“俺瞧着这架势,怕是等不到全熟了,得提前收了去。”
“不然,只怕这镰刀稍一碰,谷粒就得噼里啪啦往下掉哩!”
那老汉这几年何曾见过自家亲戚这般眉飞色舞的模样?
如今又管着那方试验田,自是对县太爷的手段心服口服,非但没有质疑,还连连点头,抚掌感叹道:“可不是哩!早先种不出粮是天年不顺,没奈何;如今既种出来了,若任它糟践在地里,岂不丧了天理?”
“俺们这县里,好久没过过这般肥的年了。你那啥时候割稻?若是时间得当,俺也去卖把子力气,给你这田添个人头?”
说着便拎起那桌上的陶壶就要倒水。
可这手才碰上那壶柄的,老汉便立刻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照着他这亲戚的说法,如今人不该是在家里磨着镰刀么?
怎的还上了这京里来了,还提着这么些腊货。
就好似……竟是专程来“看”他的。
那老汉把眼皮轻轻朝下一耷拉,便指着那几串腊货道:“你这大老远进城,总不能专为送这口吃食?”
亲戚一听,笑容收了,皱眉道:“不瞒老哥,俺原是来找张铁匠打几把新镰刀、一柄厚背砍柴刀的。”
“这不眼看要抢收了?俺这一翻东西,这才发现那些个旧家什都豁了牙。就想着来找张铁匠打几把新镰刀的。”
“可谁知他铺子板门紧锁,炉灶冷清,隔壁掌柜说,张铁匠这五六日都没开张,猫在后院不知道在做什么!”
“俺实在是急啊……就想着,想着,您不是跟那张铁匠有个姻亲么,想求您帮着搭个线……”
亲戚越说声越低,头也垂下去,脸膛烧红到脖颈,连勾腊货草绳的手指都羞得蜷起。
他羞得要死。
想他腰板挺直大半辈子,还以为能挺到死哩!
没曾想此刻倒弯了下去。
可这不弯也不行啊!
那可是庄稼!是他们活下去的根本啊!
老汉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往年啊,田里头的庄稼不好,好容易种出的那些个,便是徒手拔也都是够的,哪里就需要用得上这镰刀了?
而这镰刀么,摆的时间长了,便就得生锈。
那锈又是个肯吃铁的,就容易坏。
如今再拿出来,除了打把新的,便就再没别的法子了。
不过……
老汉的眉头一蹙,面上便露出些诧异来。
那张铁匠五六日不曾出工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可是个最贪财的,如今这这田里收成好了,家家户户都得上这县里头来打镰刀,砍柴刀的。
他不日日开门营业,反倒把门一关,往后院子里一猫,不问世事了?
古怪极了!
莫不是,这人也领了县太爷的任务不成?
那亲戚见这老汉非但不答话,反倒把那一双眉头往内一皱的,心中顿时生出股火气来,当即便想将这腊肉往桌上一丢,扭头就走——
可这头才回了半个,便又想起家里头婆娘和娃娃那挂满了殷切希望的脸来,只得把这火气往回压了压,轻声问道:“老哥哥,不,不方便吗?”
老汉被吓得一个激灵,扭脸望向,见他那眼睛,便知他是想左了,忙笑道:“方便!怎的不方便?”
“俺就是在想啊,那老张你也是知道的。最是个贪财的。如今正是”
可不是哩!
那亲戚在心里疯狂的点头。
他家的田是最瘦的,如今连他家的田都这般光景,别处还不知怎生丰收景象!
既如此,家家户户还不得都来打趁手镰刀好回去割稻?
这般好生意,张铁匠不知开张,反关门猫家里,实在古怪。
只是,这样的话,他实在不好当着这老汉的面上说出口,只得干笑了两声,将心底里的那点子疑惑给遮掩了。
“许是,忙吧?”
“那哪儿能啊?”老汉一听,把手摆得跟扇风似的,压低了声音,“俺们这云朔县城,可不比你们乡下地广人稀,发生点啥事,隔个三五里就不知道了。”
他凑近自家亲戚,指了指周围紧凑的屋舍和狭窄的街:“俺们这儿,屁大点地方!东家吵嘴、西家丢鸡,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小事儿,不出一顿饭的功夫,就能从城南传到城北,谁都瞒不住!”
“那张铁匠,”老汉朝铁匠铺的方向努了努嘴,“平日里叮叮当当最是闹腾,这两日却悄没声息,关门闭户,连火星子都瞧不见几点。”
“不开门做生意,又没个缘由传出来,这还不古怪?定是藏着掖着啥哩!”
老汉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在理,一种“非得探个究竟”的劲头上了来:“你且等着,我把这几件家伙事归置一下,这就领你过去瞧瞧!”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虚实。”
说着,他便利索地将摊子上的几件农具归拢到墙边,用旧麻布草草一盖,拍了拍手上的灰,便领着那将信将疑的亲戚,朝着张铁匠那略显冷清的铺子走去。
才拐过街角,离那铺子还有一段距离,老汉便猛地收住了脚步,一把拉住亲戚,缩身躲到了一棵老槐树后。
他眯起眼,伸着脖子往前一瞧——
嘿!果然有古怪!
只见平日里烟火缭绕的铺子前,县令李景安李大人正站在那里,和满脸络腮胡的张铁匠说着话。
张铁匠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情绪似乎十分激动,正手舞足蹈地对着纸张和李景安比划着什么,脸色涨得发红。
而那位县太爷,并不着官服,只一身寻常青衫,在一旁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还开口附和两句,像是在肯定铁匠的说法。
“俺就说么!”老汉看得直皱眉,扭头对跟来的亲戚道,“怪不得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县太爷安排差事了!”
那亲戚听得了这话,心里急的不行。
这接下来便是农忙的时候了,什么事情能急得过立刻去收割那稻子?
便是有,也该先放放,将张铁匠让出来,先把这镰刀给打出来收了稻子才是正经的啊!
眼看着这铁匠似是得了什么要紧的指点,就要把这县太爷往自己的屋子里拽了,那亲戚心里叫一个着急了,赶忙就要往外冲去。
老汉见了,当即就变了脸色,忙不迭的伸手一扯,将人给拽了回来。
“你是要做什么!这铁匠如今被县太爷占着哩!你这是要上赶着给人添乱了不成?”
那亲戚急的干瞪眼,扭头,一叠声的道:“老哥哥!这怎么能叫添乱呢!那村子里多少户人家就等着这会儿子打了那镰刀好家去收割抢农时的?”
“县太爷这早不占晚不占,怎的偏偏是这个时候?只怕是县太爷还不知这农时要紧哩!”
“俺得趁着人都在的这个功夫,将这其中的厉害一一说明了,好叫县太爷先将这铁匠还给俺们啊!”
老汉却不这么想。
这县太爷自打一进这云朔地界,便一直在田间地头上忙碌着。
这样的人会不知道那农时最是要紧的?
他如今占着这县里唯一能打镰刀的铁匠,只怕正是因着知道这农时要紧,又担心那镰刀使起来费时费力,更加耽误功夫,而想法子先把那工具改进了去呢!
老汉深吸一口气,对自家这个亲戚道:“你这话说得害臊不害臊!这县太爷自打来了之后,那心里念叨着的,就是咱们这县里头的地了!他会不知道这农时要紧?”
“他如今既在这个时候占着这铁匠,只怕是对咱们手里头的这把镰刀有些个想法呢!”
那亲戚闻言,当即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老汉。
这这这——
这叫什么话?
对俺们手里的镰刀有些个想法?!
他们这镰刀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专用于收割那地里头的稻谷的!
这玩意儿还能再有个什么变化不成?
老汉可顾不上自家这个亲戚了,他把脑袋往外一探,使劲眯缝着眼,想看清那张纸上的图样。
奈何距离有些远,只能瞧见个大概轮廓,似乎有个弯弯的、带齿的玩意儿,旁边还标注了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大人您看,”隐约有张铁匠粗犷的声音顺风飘来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这握手处照您说的加了个木托,果然顺手多了!还有这下方的活动刀片……”
“妙啊!这么一拉一推,岂不是像给稻子梳头一样?”
李景安的声音则温和许多,带着笑意:“正是此理。张师傅觉得,以此法收割,可能省力?可能减少谷粒脱落?”
“省力!太省力了!”张铁匠几乎要吼起来,挥舞着那张纸,“比咱们现在用的破镰刀强到天上去了!”
“就是这刀片的钢口还得再琢磨琢磨,要快,要耐用……”
“大人,您这图纸是打哪儿来的?可真是神了!要是真能做出来,可是天大的功德!”
李景安笑而不语。
这可是他从【县令模拟器】里特意兑换出来的图纸。
虽说不如那些机械化的收割机器好用,但对比那些传统的镰刀也好,锯齿镰刀也罢,切割速度快终究更快些,对稻秆的抖动相对较小,相对而言,收割过程中的“落粒”损耗也会少些。
如今田里的情况他也是去看过的,那般沉甸甸的模样,若是想多留下些谷子,也只能在这收割工具上下手了。
至于真正意义上的动力收割机?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摇头。
眼下连基础的工业体系都无从谈起,石油开采、内燃机制造更是遥不可及的梦。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若是着手打造,需要多少时日?”李景安收敛心神,问道。
张铁匠一听,连忙摆手,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急切:“大人明鉴!自打您前日将这份图纸交给小人,小人就连夜琢磨,一刻也没敢耽搁!铺子里炭火都没熄过,如今已经打出了一件半成品!”
他侧身指向屋内昏暗处隐约可见的一个铁器轮廓,随即又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眉头紧锁,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只是这最关键的活动刀口处,小人反复淬火打磨,总觉得还不够顺滑,运转起来滞涩得厉害,一拉一推颇为费力。”
“小人愚钝,试了几种法子,这……这该如何改进,还请大人示下!”
李景安略一沉吟,“张师傅,刀口滞涩,或许是契合的精度不足,或转轴处摩擦过大。”
“你可尝试在活动连接处,加入薄铜片作为衬垫,或寻觅更坚硬的木材制作握柄与内部卡榫,减少铁与铁的直接硬磨。”
“再者,淬火时的温度与时机,或许还可微调。”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不必妄自菲薄,你能在短短五日间做出半成品,已远超本官预期。”
“既如此,你且全力改进此物,需要什么材料,或遇到难处,可直接来县衙寻我。”
“至于试用的田地……”
李景安才想说去王家村看看情况,就听得到身后有个老实巴交却满是热切的声音嚷嚷开了。
“俺!俺家有!来俺家试!”
李景安闻声转头,只见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农家汉子正激动地朝他挥手。
旁边还跟着如今替他管理着试验田的那位老汉。
那老汉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歉意,似是怪前头这人太过冒失了些。
那汉子见县太爷看向自己,更是激动,也顾不上礼数了,几步就冲到近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小人王老五,是城外王家村的!您先头在俺们村子里给俺们弄了那个肥料池子,俺也出过力的!”
李景安眯了眯眼,仔细把眼前这人认了又认,露出了个羞赧的笑来。
王家村他虽说去的次数不少了,可到底不是每一张脸都能认得出的。
就比如眼前这一张脸,他虽说似乎还有些个印象,可实在是对不上那会子帮忙的人了。
“抱歉,本官来的时日尚短,未能将你们都认得个全乎。让你失望了。”
那唤作王老五的壮实汉子听到李景安的话,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倒像是早料到如此,浑不在意地一挥手,黝黑的脸上挤出些憨厚的笑容。
“大人您不认得俺也正常。俺除了有这么一把子力气外,旁的也就不会了。”
“您往日里来俺们村子探看个情况的,俺来靠近都不敢靠近哩,哪儿就能让您给记住了?”
李景安闻言,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顺着他的话问:“既然如此,今日为何敢上前来了?”
这话像是戳中了汉子的心事。
方才还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下去几分,王老五重重叹了口气,眉眼都耷拉下来,愁苦之色溢于言表:“唉!大人,俺……俺是真没法子了!”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指向城外的方向,语气急切起来:“您是知道的,今年托您的福,咱们县里各村各寨的稻子,长得那是前所未见的好!”
“穗头沉甸甸、金灿灿的,都快弯到地里去了!”
“可这福气里头也藏着忧啊,秆子软,眼看就要熟透,风一吹,那金贵的谷粒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俺们心里急得像滚油煎,就盼着张铁匠能多打些快镰,好抢收啊!”
“可您说这张铁匠!”王老五一拍大腿,又是无奈又是懊恼,“一连五六天,铺门关得死死的,火星子都不见冒一个!”
“大家伙儿私下里都嘀咕,是不是他看咱们着急,故意拿乔,想抬价哩!”
“要不是俺今天不死心又绕过来瞅一眼,刚好撞见大人您在这儿跟他商量这新家伙什的事儿,俺们可真要冤枉好人了!”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吸了一口气,塌下去的腰背重新挺直,膝行着上前半步、
一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的手紧张地搓着,眼巴巴地望着李景安,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大人!俺家情况特殊,分的那几亩地,是出了名的‘瘦田’,往年收成就不如别家。”
“今年这稻子长得虽好,可秆子更显软,俺家实在是不敢再追肥催熟了!”
“就指望着能赶紧收上来,哪怕青涩点,放在仓里慢慢养熟也成!”
“大人,您和张铁匠琢磨的这新家伙什,能不能……能不能让俺家先试试?”
“俺王老五对天发誓,要是不小心弄坏了,砸锅卖铁俺也赔!”
“只求您给俺个机会,让俺家那几亩瘦田的收成,能多保住几斗是几斗!”
李景安见状,连忙弯腰将他扶起:“快快请起,不必如此。”
他看了一眼旁边讪讪的老汉,心中已明了大概,温声道,“你来得正好,本官也正想寻一块合适的田地试验这新农具。”
“你家稻子若真如你所说,那确是再合适不过的试刀石。”
王老五一听,喜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放了,只一个劲儿的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不过,”李景安话锋一转,“此物尚不完善,还需张师傅再精雕细琢一番。”
“这样,张师傅,你且按我刚才说的法子加紧改进,明日一早,我们便去王家村试上一试。”
“是!大人!小人今晚就是不睡觉,也定把这刀口给磨顺溜了!”
张铁匠拍着胸脯保证,转身就风风火火地钻回了铺子。
王老五千恩万谢地走了,说明日一早在村口恭候大驾。
那老汉也松了口气,跟着亲戚一同离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
李景安只身一人与眼圈乌黑却精神亢奋的张铁匠汇合后,便直奔王家村。
王老五早已和几个子侄等在村口,引着众人来到他家最好的一块田边。
眼下朝阳初升,金红色的光芒洒在田畴之上,眼前那一片稻田,果然如王老五所说,稻穗金黄饱满,长长地垂下来,几乎要将纤细的稻秆压弯至地面。
微风拂过,稻浪翻滚,沉甸甸的穗头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
田埂上,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
他们看着李景安一行人,尤其是张铁匠手中那造型奇特、带着木托和明显活动刀片的家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疑虑。
“那就是新镰刀?咋长这个怪模样?”
“能好用吗?别是把好稻子都给糟蹋了……”
“县太爷新弄出来的东西?那应该是有点东西吧?他至今为止,手里头出来的,好似还没有用不上的?”
王皓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李景安的身后。
他没出声干扰,只安静的看着张铁匠手里的那把稀奇古怪的东西,皱起了眉头。
那东西整体约莫两尺来长,主体是一根坚韧的木柄,打磨得还算光滑。
前端并列着五六片薄而锋利的弧形铁片,铁片之间有着细密的缝隙,整齐排列,乍一看,竟宛如一把放大了数倍、打造得极为精致的铁梳子。
这梳齿内侧边缘明显开了锋,寒光隐现。
根部还连接着一个巧妙的活动机关,上头套着一根细细的牛筋线,一路牵到手柄上,那个凸起的把手上。
李景安接过那把稀奇古怪的东西,在手里掂了一下,这才笑到:“这是本官新改成的收割器,本官唤其为'手持收割器'。”
“使用法子很简单,就像平常割稻一样,握住这个木托,将这带齿的定刀片抵近稻秆根部,然后来回拉动这个活动刀片即可。”
他说着,将这柄收割器递给王老五:“王老五,你来试试。”
王老五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紧张地接过这沉甸甸的铁家伙。
他按照指示,弯腰,将器具靠近一丛稻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一拉——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那丛稻秆应声而断,切口整齐。
王老五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么轻松就割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又推动刀片,再次一拉,又是一丛稻秆被齐根割断。
“咦?这……这咋这么省劲?”
他直起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反复看着手里的新农具和地上整齐躺倒的稻禾。
“真的假的?王老五,你可别唬人!”有相熟的村民喊道。
“你们自己来试试看!”王老五兴奋地朝着人群挥手。
几个胆大的后生立刻跳下田,接过工具轮流尝试。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要领。
一时间,田里“唰唰”之声不绝于耳,金黄的稻禾一片片倒下,而田里散落的谷粒,肉眼可见地比往年用老法子收割时少了许多!
“神了!真神了!”
“这玩意儿快!还省力气!你看我这没干惯农活的,割起来也不费劲!”
“谷子掉得也少!天爷,这可都是粮食啊!”
王老五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人!这……这宝贝……俺们……俺们村……”
李景安见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道:“既如此,张铁匠,你且回去依样多打造几把,尽快让县内各村都用上此物。”
“至于银钱数量……”
他话才起个头,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喧嚷打断了。
“大人!这钱哪儿能让您出啊!俺们本来就打算买镰刀的,俺们各自出各自的!”
“是啊大人!俺们各自出各自的!要是谁手头上紧张,就合资买上一把就是了!看这速度,便是只买上一把,也足够在这稻子烂地里之前给收了啊!”
“对对对,张铁匠,你说个价!咱们几家凑凑!”
李景安望着眼前群情激动的乡亲,心中暖流涌动,却仍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质朴而急切的面孔,声音温和道:“诸位乡亲的心意,本官明白,是体恤县衙,体恤本官。但此事,不能如此办理。”
“此物看似构造不如精密机关繁复,但打造起来,尤其是这活动刀口与梳齿的契合,极费工时与心力。”
“即便张师傅日夜不歇,在整个抢收的农时之内,也绝无可能打造出足以让全县农户人手一把的数量。”
“咱们云朔县虽非大县,却也村落散布,各村的田地肥瘠、远近、多寡,熟度皆不相同。”
“如今农时紧迫,如同救火,首要之务是抢在谷粒脱落前将粮食收上来。”
“若依着各自出钱购入的法子,必然顾此失彼,恐误了全局。”
“因此,本官之意,应由各村里正即刻统计本村急需收割的田亩数,再根据这新器具一日大约能收割多少亩,计算出初步所需的数量,报至县衙。”
“届时,会依情况,优先配给田地最集中、或稻熟最早、或劳力最紧张的村落使用。”
“关键在于,一村收割完毕,必须立即将此器具移交下一急需的村庄,循环使用,如同驿传接力一般。”
“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好这有限的器具,确保我县今秋丰收的粮食,尽可能少的糟蹋在地里!”
“既然此物需如此公用,那它便不再是私家财物,而是公器!”
“既是公器,岂有让百姓出资购买之理?”
“这第一批试制及后续赶工的费用,少不得由县衙先行垫付。”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坦诚的看向众人,继续道:“至于使用,也非无偿。”
“为确保器具不被损毁、督促各村高效利用,凡领用村庄,需按使用时日,缴纳少许租用银钱。”
“这钱款将立转向,用于弥补县衙购置之资、日后维护及打谷机的改进开发。”
“如此,公私两便,方是长久之计。”
方才还嚷嚷着要出钱的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仔细琢磨着县令的话,越想越觉得在理。
先前的那点子急躁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众人忙不迭的点头道:“大人这话在理啊!如今这时间紧张的,真要人手一把着实是不大实际!”
“可不是嘛!这东西俺一瞧,就知道是个贵价的!这真要是俺花钱买下的,俺也舍不得借出去!还得是公家买的,俺还回去的时候才不心疼哩!”
“这租赁费用也合理!花了这钱的,俺用着心安不说,也会心疼些。若不然啊,这工具碰见个不懂得心疼器具的主儿,还不知道要遭怎么样的罪哩!”
反倒是跟在后面的王皓轩立刻听出了李景安这话里头那不同寻常之处,他忙上前一步,问向李景安道:“大人,您方才说那打谷机,又是个什么东西?”
李景安闻言诧异地转过头来看向王皓轩:“你们……平日里打谷,难道不用打谷机吗?”
王皓轩被问得一怔,茫然地摇头:“打谷?”
“不就是将收割下来的稻穗铺在晒场之上,用连枷反复捶打,或是双手抓起稻捆,奋力摔打在石板、木桶之上,借此将谷粒震落下来么?”
“大人所说的‘打谷机’是……?”
李景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超前”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面露出了好些难色来。
不好弄啊……
这无中生有的东西,是最难解释的了。
他目光扫过旁边的泥土,索性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边画边解释:“你看,我们收割,是解决了‘取穗’的问题。”
“但接下来‘脱粒’,同样费力且损耗巨大。”
“摔打之下,谷粒四处飞溅,且容易破碎,秸秆也难以整理。”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形轮廓:“这‘打谷机’,大体可看作一个木制的大滚筒。”
他在滚筒上画了许多短促的横线,“滚筒外侧,会安装许多硬木制成的弓齿,就像……就像一把倒置的、布满细密钩齿的梳子。”
那张铁匠见状也蹲了下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图画,眉头紧锁,似乎是努力想象着那东西的完全形状。
李景安继续解释道:“这滚筒并非靠人力直接摔打,而是通过一个手摇的曲柄带动它高速旋转。”
他在滚筒旁画了个简单的摇柄结构:“使用时,人只需站在机器旁,双脚踩稳,双手将稻穗的穗头部分,轻轻喂入这高速旋转的、带齿的滚筒。”
他用手比划着动作:“旋转的弓齿会不断地、快速地梳刷、冲击稻穗,谷粒在离心力和撞击力的作用下,很容易就脱落下来,掉进下方预设的集谷斗或铺垫好的竹席上。”
“而秸秆则被滚筒‘吐’到另一边,相对完整。”
他丢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此,一人操作,其效率远胜数人摔打,且脱粒干净,谷粒破损少,飞溅也得到控制。”
“秸秆还能保持相对完整,利于后续用作柴薪或饲草。”
王皓轩盯着地上李景安画出的简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打谷机”的构想对他而言太过抽象,一个靠摇柄带动的“梳齿滚筒”如何能替代人力摔打?
他实在难以在脑中勾勒出清晰的画面,更遑论理解其精妙之处。
反倒是一旁的张铁匠,立刻看出了其中的缘故。
他那双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立刻捡起方才被李景安随手丢掉的树枝,在一旁画了起来。
大体的形状和一旁李景安所描绘的分毫不差,只上面的硬木弓齿被画成了好些个弯弯曲曲的细线。
“大人!”张铁匠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热地看向李景安,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颤,“若是用弯曲的细铁丝代替这些弓齿呢?”
他说罢,不等李景安回答,便迫不及待地用树枝点着自己画的那些弯曲细线,语速飞快地分析起来。
“硬木虽韧,但终究是木头!”
“木有纹理,顺着纹理做齿易劈,逆着纹理又易折,想要做出足够多、足够细密又均匀耐用的弓齿,极其考验木料和手艺,成品率低,且难以大规模制作。”
“木齿用久了会磨损,会因潮湿而变形,甚至会被坚硬的稻秆或偶尔夹带的石子崩断!更换维护起来甚是麻烦。”
“但铁丝不同!”
“铁丝可塑性极强!”
“咱们可以将其烧红,轻易弯成任何需要的弧度,大小、形状都能做到整齐划一,打造起来远比雕刻木齿快得多!”
“而且,铁比木坚硬耐磨得多!只要钢口选得好,这铁丝弓齿能用上很久不易损坏。”
“即便真有磨损或个别折断,更换起来也方便,只需将坏掉的铁丝取下,换上新的弯好的一截便是,无需动整个滚筒!”
“用这铁丝弓齿,转速或许还能更快,梳刷稻穗的力道更足,脱粒定然更干净利落!大人,您觉得此法可行否?”
李景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张铁匠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轻声道:“张师傅能立刻想到以铁代木,此念甚佳,铁丝确实更耐磨,也更易塑造出均匀的齿形。”
“然而,打造合格的铁丝,其工艺之复杂,远非处理硬木可比。”
“需经反复锻打、拉拔,方能得到粗细均匀、韧性与硬度俱佳的材料。”
“这其中的功夫,比打造一把上好的镰刀只怕还要费时费力。”
“更何况,如今这全县抢收在即,你昼夜不息,全力赶制那手持收割器,尚且恐时间不足。”
“若再分心研究这更为复杂的打谷机,尤其是耗工费时的铁丝弓齿……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张铁匠听到李景安的顾虑,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将那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声音洪亮地反驳道:“大人,您这话可说得不全对哩!”
“咱们县里明面上是只有小人这一个撑门面的铁匠,但小人手下还带着三五个徒弟呢!”
李景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张铁匠这话,倒是点醒了他。
他之前只虑及张铁匠一人之力有限,却忘了其手下还有一批虽未出师,却已掌握基础技艺的徒弟。
“哦?”李景安神色缓和,露出颇感兴趣的模样,“你那些徒弟,捶打拉拔的基本功可还扎实?”
“制作铁丝,要求粗细均匀、韧劲十足,可不是寻常铁活。”
张铁匠见县令有意,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您只管放心吧!他们虽说还没到能独立开铺的程度,手艺也嫌毛糙。”
“可这些年跟着我,别的不敢夸,这抢大锤锻打、拉风箱看火候,尤其是捶打拉伸铁胚这些基础力气活,那是个顶个的扎实!”
“平日里打造农具,最重的捶打、最细的拉拔,都是他们来做。”
他越是往下说,那脑子就跟那被抽出了线头的毛团似的,越是清醒。
连说出口的话,也都沾上了积分少见的逻辑来。
“大人您想,这打谷机的核心,一是这滚筒骨架和传动结构,二是上面的铁丝弓齿。”
“骨架和传动,关乎整体稳固,须得小人亲自操刀,马虎不得。”
“但这成千上百根需要弯曲的铁丝弓齿,正是考验耐心和重复功夫的活儿,恰好可以交给徒弟们去办!”
“小人可以先带着他们,统一打出合格的长铁丝,定好弯曲的规制,再由他们分头去弯制、打磨。”
“如此,小人便能集中精力,先确保手持收割器按期交付。”
“待收割器的主力部分完成,小人便可转而专心打造打谷机的核心部件。”
“而那时,徒弟们的铁丝弓齿想必也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正好可以组装上去。”
“两不耽误,时间衔接得刚刚好!”
张铁匠这番安排,确实是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李景安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但收割器乃当务之急,你须亲自督造,确保万无一失。”
“打谷机之事,可先让徒弟们着手准备铁丝材料,待收割器大局已定,再全力推进。所需铁料,报与……”
李景安略顿了顿,将目光落在了那显然有些茫然的王皓轩的身上:“王皓轩核准即可。”
“谢大人信任!”张铁匠喜形于色,连忙躬身应下。
一旁的王皓轩却是听得傻了眼。
这县太爷不是在和那张铁匠讨论着这神乎其神的工具么?
怎的话锋一转,这核准铁料、调度物资的差事,竟轻飘飘地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诧异地看向李景安,眼神里满是困惑。
李景安将他的疑惑尽收眼底,却不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王皓轩,若本官没记错,你明年有下场乡试的打算?”
王皓轩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端正神色,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学生确有此意。”
李景安点了点头:“皓轩,你苦读圣贤书,求的是金榜题名,位列朝堂,这自然是正途。”
“但你可曾想过,若科场之上遇到经世济民的策论题目,破题之后,你当如何下笔?”
王皓轩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就要将自幼熟读的经义套路脱口而出。
无非是引经据典,将古圣先贤的治世良言重新编排,再缀以几分个人见解。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
这般写法,与天下举子有何不同?
他自问并非文采斐然之辈,若循此旧例,注定要湮没在千篇一律的试卷之中。
李景安将他这番挣扎看在眼里,轻叹一声:“策论之道,除了引述古今,更要扎根实事。”
他抬手虚指窗外远山下的田畴,声音渐沉:“你核准铁料,看似琐碎,亦是末技,最入流不得。”
“殊不知此番末技却关乎农时,关乎一县百姓今年的肚皮。”
“你需要懂得如何权衡轻重缓急,如何在有限的资源下做出最有利的分配。”
“你需要与张铁匠这样的匠人沟通,明白何为可行,何为虚耗。”
“这其间,有筹算,有沟通,有决断,更有对民生的切实体察。”
“这些鲜活经历,就是你将来策论中最锋利的刀刃,最独到的见解。”
“而其中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要明白,民之根本,从来不是某一事、某一物独大就能成就的。”
“就好比这秋收大事,光有良种不够,还需改良农具;有了利器还不够,更要统筹分配、把握天时。”
“若只盯着收割器这一处,却忽略了打谷、仓储等其他环节,便是因小失大,最终功亏一篑。”
“为政之道,正在于懂得让各方技艺相互辅佐,让诸般人事各得其所。”
王皓轩听着,不觉已挺直了腰背,眼里闪着笃定的光来。
李景安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扬起个淡淡的弧度:“我将铁料核准之事交给你,就是要让你亲身体悟,唯有多方筹谋,方能成就真正利国利民的大业。这份阅历,将来就是你独一份的策论根基。”
“而这份体悟和实绩,将来就是你独一份的策论根基。”
王皓轩闻言,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县太爷,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他自幼苦读,寒窗十数载,所求不过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盼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从此脱离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圣贤书上说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他倒背如流,笔下文章也曾洋洋洒洒,论及民生疾苦、经世济民之道。
可直到此刻,直到李景安将这沉甸甸的、关乎一县百姓口粮实际的差事交付于他,并点破其中深意,他才恍然惊觉自己过去那些高谈阔论,不过是隔靴搔痒,是悬于云端、不接地气的空想!
真正的“民”,不是书卷上一个轻飘飘的字眼,而是王家村乡亲们看着稻穗时那既喜又忧的眼神。
是王老五跪求新农具时那粗糙的手掌和额头的急汗,是张铁匠琢磨改进时那专注得发亮的眸子。
真正的“济民”,也绝非几句漂亮的策论可以囊括。
它需要懂得铁料几钱一斤,需要计算一日能收割几亩田,需要权衡哪个村的稻子熟得最早、最等不得,需要在银钱、人力、时间都捉襟见肘时,做出最有利的抉择。
李景安给他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差事,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那扇隔在圣贤书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厚重大门的钥匙。
让他能真正弯下腰,去触摸这土地的温度,去倾听黎民百姓最真实的呼吸与脉搏。
这份信任,这份点拨,重于千钧。
王皓轩喉头滚动,鼻尖发酸,万千感慨与感激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学生……学生明白了!定不负大人栽培厚望!”
李景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便先行离开了。
——
京城,紫宸殿,安静的落针可闻。
满朝官员下意识地捻着胡须,或垂眸盯着脚下的金砖,或眼神飘忽,若有所思。
一个县令,不去讲究刑名钱粮的“大道”,反而钻研制器、铁料这些“末技”,甚至将其拔高到“策论刀刃”、“千钧之力”的地步。
这……成何体统?
可天幕上云朔县那金黄的稻浪、高效的收割、百姓发自肺腑的喜悦,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若这末技真能活人无数,充盈府库,那圣贤书中的仁政、民本,又该如何落地?
工部尚书罗晋,却是听得须发微颤,眼中精光闪烁。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妙!妙极!好一个扎根实事!好一个亲手料理的实务!此子……此子真乃我工部之璞玉也!”
他转向身旁的赵文博,语气急促:“赵大人,你听见了吗?”
“以往策论,多是空谈仁义道德,或堆砌故纸堆里的陈年旧策,何曾有过如此鞭辟入里、直指要害之论?”
“核准铁料,调度农器,看似微末,实乃经世之基!这才是真正的民为重!”
“若天下官员,都能有这般脚踏实地、洞悉实务的头脑,何愁我大粱不兴?”
赵文博此刻也是神色震动,不复之前的轻松。
他缓缓颔首,沉吟道:“罗大人所言甚是。李景安此举,看似逾矩,实则……是给汪皓轩,也是给天下读书人,指出了一条新路。”
“圣贤道理,若不能落地生根,终是空中楼阁。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忧虑,“此论虽佳,却未免有些惊世骇俗。恐招致清流非议,斥其舍本逐末,重利轻义啊。如此一来,反倒是对此子不利了。”
“至于王皓轩,尚未入朝便受此影响,只怕难以再进。”
“哼!”罗晋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清流?他们除了整日空谈,攻讦实干之臣,还会做什么?”
“眼看着谷粒烂在地里是义?让百姓饿肚子是义?”
“李景安能让云朔丰收,这便是最大的义!我倒要看看,谁能指着这沉甸甸的粮食,说他的不是!”
————————!!————————
终于憋出来了,再碰机械我是狗——汪呜——汪汪汪——
策论那段,是我去考三支一扶的时候实地下乡扶贫那会儿子被人PUA的,不管,用一下!
最后,我真的应该在上一步把石油挖了!我都看好了!哪怕是现在的地形图,西南那边有石油!有石油!!啊啊啊啊——可恶!一步错,则步步错——
下一步打谷机和晒谷床,差不多能达成损耗在1.7~2.1%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