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原来,原来
奥利斯特握住了门把手。
颓然离开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身上是不是没钱了。”奥利斯特·以斯拉自己都觉得自己荒谬,他居然在当一个人的舔狗。可要是他说他舔的人是顾江川,那所有人大概都会恍然大悟,理解他的所做所为。
他递出钱包。
他没心情去思考里面有几张卡、有多厚的钞票。这些取之不尽的身外之物丝毫缓解不了他的痛苦。
“你不想回我家的话,至少找个地方住。你的营养师、司机、保镖的费用交给我吧,我会续好的。不要拉黑我,无论你碰见了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处理的。”
他像在交代后事。
褐发微卷的小狼恹恹的。
顾江川:“……”
到底谁拿了深情男配剧本?
顾江川:“不必。”
奥利斯特愕然。
顾江川做事总是不爱解释。于是奥利斯特·以斯拉的视线扫过他的脖颈上的尚未消散的齿痕。刚才耀武扬威的资本化作了沉甸甸的罪证。
奥利斯特不肯道歉。
他就是想圈地,就是想宣誓主权,就是想冒犯顾江川,就是想狠狠打击那个恶心的西奥多。一旦道歉了,就仿佛是自动退出了这一场角逐。如果不拼命地撬,他根本挤不进顾江川的心。
他宁愿被讨厌,也不愿意退出。
“……”
“对不起。”
心不在焉的顾江川一怔。
艰难挤出这句道歉的奥利斯特·以斯拉竟然红了眼眶。顾江川确实没从见过奥利斯特这么支离破碎的样子。
那双碧绿的眼睛,如同裂开的玻璃。
天之骄子低下了头。
“顾江川,就算讨厌我了,也收下钱吧。你的吃住和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要是你还有什么顾虑,我能写‘自愿赠予’。”
奥利斯特·以斯拉从未如此狼狈过。
爱果然是坟墓。
会埋葬掉他多年的自我。
顾江川发现自己不止将西奥多养得鲜血淋漓,还让意气风发的奥利斯特·以斯拉变得残破不堪。他又感到有些闷。
但是“有些闷”的重点是“有些”。
不是“闷”。
心不在焉的迷茫从他的眉宇间一点点褪去,仿若退潮的海水。人总是难以摆脱某种惯性,许多理论学者把这种惯性称之为“路径依赖”。
顾江川就这样冷淡地注视着奥利斯特。
如绑定系统之前。
一年又一年。
就这样俯视着祈求爱怜的众生。
爱意的潮汐会有涨落。
而月亮永远高悬。
“奥利斯特。”他的语气却又含着隐隐约约的、若有若无的温柔。一种并不慈悲的、冷酷的、充满了距离感的温柔。
“我的搭档不会因个人情绪而影响到决赛状态的,对吗?”
奥利斯特·以斯拉沉默。
他的挣扎毫无意义。
他的疼痛毫无意义。
顾江川比他预想的还要残忍。他都快要在爱的潮汐里溺死了,顾江川却只在乎他是否会妨碍到自己取得胜利。
“我幻想过很多次,你什么时候才会称呼我的名字,而不是充满疏离的‘以斯拉’。我连调侃你的台词都准备好了——‘江川,我们家有那么多个以斯拉,这下总算不必担心你叫错人了’。”
“人生总是充斥着意外。就像是过去的我绝对料不到,从你口中听见‘奥利斯特’之后,我会那么折磨。”
“顾江川。”
【黑化值90%。】
奥利斯特·以斯拉笑着重复以前的话。
“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青年扔下钱包。
独自离开了休息室。
系统:【宿主,你……】
【我以为我在不着痕迹地安慰他。】顾江川难得解释,【过于亲昵的措辞不合适。所以我以为,他能正常比赛就说明没多大问题。】
系统:【……?】
宿主,这太不着痕迹了。
系统回忆了一番。
【……算了,毕竟你是能把一长段情话浓缩为“西奥多,照顾好自己”的人。】系统叹气,【就是奥利斯特·以斯拉送了我们4%的深情值呢,这样好用的脑补工具人要悠着点薅。】
顾江川:【嗯。】
【宿主,真悟了吗?】
【真的吗?】
【那约好了,下次别刀他了。】
系统也舍不得说重话。
顾江川:【嗯。】
不过。
秉着未雨绸缪的理念,顾江川询问道:【黑化值到100%会怎样?】
【不知道啊。】
萌新统回答:【导员没教啊。】
顾江川:【……】
……
……
奥利斯特坐上了回家的专机。
回的是家族的主宅。
悲哀的是,都到这种份上了,他还是想要将胜利献给顾江川。他会如约返回赛场,陪那位冷漠的天才拿下金球奖。
与爱无关。
他试图自欺欺人。
纯粹是因为这届金球奖就该是顾江川的。
奥利斯特·以斯拉六年没回家了。他一直是个表面开朗活泼,实际上桀骜不驯、极有主见的人。他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明知会撞个头破血流,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去撞,硬生生撞出一条路。
六年前的他。
抗着全家的反对,参加了俱乐部青训。
或许是时光打磨了他的棱角。
或许是爱顾江川爱得过于痛苦。
他甚至有点记不起当初的执着了。顺着家人的安排,去读金融、读商科,去跟名流们社交,去搅动市场,会比较好吗?
他意识到自己和安布罗斯·泽西格不是一类人。他对足球的喜爱混杂了太多的杂质。比如最初的他认为踢足球酷、发挥天赋酷、当个叛逆的孩子酷,对顾江川惊鸿一瞥后,又满脑子顾江川。
满脑子当顾江川的搭档最棒了。
与顾江川并肩最棒了。
现在落荒而逃的他。
又万分苦涩地想着。
不踢球就好了。
这样他就不会认识顾江川。
奥利斯特·以斯拉做好了被家人们嘲笑的心理铺垫。他出身豪门,生下来就应有尽有,却非要去吃苦。
自讨苦吃,矫情。
还大言不惭地表示绝不后悔。
他浑浑噩噩地下了飞机。
专属候机室内。
当前唯一的闲人——他的妹妹索菲娅·以斯拉——优雅地坐着。望见了他,索菲娅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他。
“不会吧?真心碎啦?”
“……”
“顾江川导致的?”
顾江川。
这个名字瞬间唤醒了失魂落魄的奥利斯特。“你们调查他了?”青年质疑完,又立刻否定,“不对,我们家还挺和谐的。”
奥利斯特明白了:“是我……”
“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
碰见这么个叛逆孩子,以斯拉全族只好一边痛心疾首,一边偷偷摸摸看奥利斯特的比赛。他们理所当然地看出了奥利斯特对顾江川的迷恋。何止是迷恋,简直是明着当狗。
成为顾江川的搭档后。
每次比赛的解说词都变得不堪入耳。
“奥利斯特从不会辜负顾江川的期待。”
“奥利斯特是顾江川最锋利的刀。”
“最默契的搭档、最好的队友。”
……
听着听着。
听习惯了。
全家也就渐渐释然了。
当狗就当狗吧。
只是。
索菲娅小心地问:“没追到?”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得不到回应是一件自己复读了无数次的事。可每当有人戳穿这一点、每当有人问起。毫不减弱的苦楚就会再次袭击心脏,再次令他变得四分五裂。
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
会硬把死路撞破的狼王。
此刻安静地回视自己的妹妹,露出了让索菲娅深感惊讶的眼神。原来叛逆的游子也会有这种无可奈何、束手无策的眼神。
“索菲娅,原来世界上不是什么都可以强求的。”
“原来在他面前。”
“我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原来爱就是,在他面前,我浑身都是弱点。他能轻易地否决我的所有,而我还要抑制不住地在无尽的哀痛里寻找继续爱他的理由。对他的爱似乎溶入了我的骨血,我怎么都剥离不掉。”
奥利斯特·以斯拉说。
“索菲娅。”
“原来我是会痛到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