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青鸟
淅淅沥沥的血一直在下。
西奥多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他缩在狭窄的墙角,借着屋檐躲避这场淅淅沥沥的血雨。奇怪的是,他都躲开了,却仍然被黏稠的触感环绕。腥味往他的嗅觉内钻。
到处都是让他惊惶的红色。
为什么他会那么惊惶。
他似乎不是在畏惧这场血雨,而是在焦虑流下这些绯红液体的人的安危。那流下这些血的人,又是谁。
自天空而下。
是神吗。
遥不可及的远方、高天之上的存在……西奥多的呼吸蓦地一滞。一个名字映入他的心间。顾江川。唯有顾江川是这样的。
他记起来了。
顾江川遍体鳞伤地闯进了他家。
顾江川的血一滴滴地砸在他的身上,像是渗入了他的灵魂,怎么都洗不掉。出身于混乱贫穷的社区,西奥多·埃米特见过许多人流血。但顾江川的血,跟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那些轻飘飘的绯红。
是超越西奥多本身的重量。
他必须去找顾江川。
他必须确认顾江川的伤势。
西奥多·埃米特想要离开这座屋檐,却没有力气。他发现自己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都软绵绵的、沉甸甸的。
他蜷缩着。
仿佛快被血雨淹没。
恍惚之间。
他感受到了——有人握着他的手。同类的温度,伴随着布料的质感。在这场晦涩的血里,源源不断地支撑着他。
是顾江川。
只会是顾江川。
西奥多·埃米特像是野草般长大,没有亲人的庇护、没有交心的挚友、没有纯粹的理想。在无边无际的虚情假意中,他只遇到过一个人,会替他撑伞、会温柔又无奈地告诉他“去读大学吧,西奥多”。
顾江川正握着他的手。
西奥多隐约听见了交谈声。
听不清楚内容。
顾江川的嗓音还是那么好认、那么悦耳。似一汪清透的湖泊。就算他荒唐地想要结束自己的性命,顾江川也不生气吗。
顾江川总是这样。
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西奥多满腹的问题。
你疼吗?
伤得重吗?
会责怪我吗?
……
西奥多·埃米特朦朦胧胧的。直到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宇。他如同被赋予了甘露的旅人,终于听清了病后的第一句话。
“晚安,西奥多。”
……
……
西奥多·埃米特睁开眼睛。
大病未愈,他虚弱地打量四周:雪白的天花板、光滑的瓷砖,消毒水味与一束娇艳水灵的花。这是一间VIP病房。
他还活着。
前方摆着一个液晶电视。
75英寸的。
电视上放着世界杯的决赛直播。
护士目不转睛地看着直播,没有察觉到他的苏醒:“哎哟,省着点力,跑慢些跑慢些……伤口千万别崩裂啊。我真求求了。”
西奥多·埃米特望向屏幕。
扛过了风波的导播还是那么爱拍顾江川。
西奥多注视着跑动的青年。
浑身不是纱布就是绷带的。顾江川什么时候那么狼狈过。他明明非常擅长照顾自己,总是独立处理好一切。
他在尽量摒除伤势的干扰。
他依旧专注又冷静。
精致的面容上只有对赛场的重视。
观众席倒是愁云惨淡的。
仿若在参加一场肃穆的葬礼。
“显然,顾江川完美展现了作为职业球员的韧性。就算是剧烈的伤痛,也阻碍不了他进球的欲望……”解说已经不演了,明牌亮出了粉籍,“各位调整调整情绪。一位在场上拼搏的运动员,肯定不希望场馆如此沉寂——让我们为顾江川而喝彩!为顾江川而欢呼!”
足球是一项身体对抗激烈的运动。
运动员受伤是常有的事。
带伤上场并不罕见。
被当场踢废、痛嚎着退场,怀着遗憾陨落的事,也时有发生。较为理智的解说扶额,放弃纠正搭档的态度了。
染上顾江川,就是无药可医了。
偏偏观众真吃这一套。
现场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
和顾江川比赛,不仅需要超强的技术,还需要一颗强悍的心脏。因为太多观众是为他而来。他的名字会回荡在整个场馆。
如一座翻越不了的高山。
“这两支队伍的差距是悬殊啊。光是上半场就踢了个2比0。”解说无情地评价,“决赛很少出现这么大的分差。如果没有奇迹,那比赛基本进入垃圾时间了。现在观众最紧张的,说不定是顾江川的伤。”
顾江川的伤。
西奥多微阖湛蓝的眸子。
他搞不明白。
当年的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去见顾江川,是源于他对顾江川的恋慕。那顾江川呢?被他挂断电话之后,顾江川是以怎样的心情,冒着赶不上这场决赛的风险,来另一个国家见他?
他以为顾江川是为足球而生的。
从少年到青年。
他以为顾江川只对练球有兴趣。
但他错了。
被誉为“天才球星”“无冕之王”的人,会破釜沉舟地为了他扔下足球,为了他撞破玻璃,为了他变得鲜血淋漓。会不顾自己满身的血,捧着他的脸呼唤他,用他未曾见过的语气。
一种坠进泥里。
充满人味的语气。
在顾江川的认知中。
他胜过足球。
西奥多不爱文学、无心艺术。
是对顾江川的爱恨纠葛令他记住了一部动画电影。那部电影的主角,同样喜欢上了一个天才,一只应该飞翔的青鸟。
他好不容易。
才学着放走属于他的青鸟。
顾江川却又落回了他的枝头。像是无瑕的雪,毫不介意腐败的枯枝、丑陋的躯干,一点点地将光秃秃的树点缀成梨花。
西奥多·埃米特苦笑。
或许顾江川是爱他的。
只是爱得过于高洁,过于纯粹。不含情欲、不含占有。顾江川的爱与他本人相似,都是碧澄澄的、美丽且不可思议。
是他擅自把这份爱当作了蛛网。
才会痛苦不堪。
他跌进了痴念的地狱。
而顾江川用剔透的心拥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