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生辰

第108章 生辰

沈寂然垂眼坐在床上,他身上的符咒被叶无咎抹掉了,白色短袖单薄地穿在身上,银发如瀑如雪般散在肩上。

他看起来是那样轻,风吹动他的衣摆,薄得好像一张宣纸。

叶无咎伸手将沈寂然搂进了怀里。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沈寂然,可他又不知说什么才能让沈寂然好受,只能一下一下地抚着沈寂然的脊背。

他盯着沈寂然的发尾,第一次如此厌恶起自己的笨嘴拙舌。

他想说没事的,但怎么可能没事?连他看清祝清平魂魄那一刻心脏都如坠冰窖,沈寂然只会比自己更甚。

他想说会过去的,但沈寂然又何尝不知?沈寂然只是难过,不会想听他讲什么道理。

他实在想不出能说什么,于是只好缄默着搂紧了怀里的人。

“我只是,”沈寂然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将额头抵在叶无咎的肩上说,“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我只是觉得,母亲她、还有很多很多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叶无咎将沈寂然散乱的头发理到耳后,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

他们见过恶人长命百岁,也见过善人家破人亡,但最后该还的该报的终究会在将来某天到来。

他知道沈寂然心里明白善恶终有报从不是一句空话,或早或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因此他听到沈寂然的话才会更加心疼。

沈寂然该有多难过,才会吐出这些话来?

“等晚上吧,”沈寂然说,“等晚上我们得说服祝清平,让她站到我们这边。”

这些灵生前的记忆大多是同样的战争,因此才会一起构成一个方寸,他们在这里被彼此的记忆影响束缚,又无法再死一次,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生前这一仗。

若想结束这一切,必须得有外人插手才行。

屋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掀起门帘探进头来。

沈寂然整理好情绪,从叶无咎怀里直起身,向门口的男孩招手道:“来,进来。”

他们得先找个人问问这里的情况,不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做资本和祝清平谈。

那男孩红着脸地走进屋来。

沈寂然好笑道:“你脸红什么?”

“我……你们有伤风化!这里是伤病所,你们要是没事了我就带你们去你们的房间。”男孩看起来有些气恼。

“抱歉,”沈寂然下了床,“祝清平让你来的吗?”

男孩“嗯”了一声就往外走。

沈寂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叶无咎,两人跟了上去。

有点不好办啊,这孩子好像有点不待见他们。

已近黄昏,营地里偶尔有士兵经过,或者脚步匆匆表情严肃,或者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别对我们这么大敌意,”沈寂然跟在男孩身后咳嗽着说,“死里逃生,久别重逢,谅解一下。”

男孩侧目道:“你们是一对吗?”

“是啊,”沈寂然一点不避讳道,“在生死间滚了几遭,好不容易才重逢。”

男孩偷偷看着沈寂然和叶无咎的表情,没有接话。

沈寂然也不介意,重新找话题道:“你今年多大了?”

男孩见沈寂然神情自然,又似乎身体不太好,也不好再对那点小事耿耿于怀,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叫王愚鲁,今年十二了。”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沈寂然道,“你这名字不错,是爹娘起的吗?”

王愚鲁:“……是。”

远处苍白的天空和茫茫雪原连成了一片,片刻后金乌西沉,渐渐落下的光在天边凝成了一道金线,横劈开了天空和大地。

一排巡营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破烂的布鞋带起阵阵尘土。

王愚鲁望着天边的金线,许久才继续道:“我刚出生没多久爹娘就不在了,也没人同我说过这名字的来历,多谢你。”

“不必谢我,”沈寂然笑说,“你有很好的父母。”

王愚鲁眼中酸楚,他背对着沈寂然叶无咎快步走到一间草屋前:“这里就是你们的房间了,快进去吧。”

沈寂然推开门打量了一下,转头问:“这屋里只住我们两个人吗?”

“嗯,”王愚鲁回答,“是祝姑娘安排的。”

沈寂然也不客气,进了屋就把自己当了主人,在床上坐下,朝王愚鲁招手道:“进来坐。”

“我还有事要做呢……”王愚鲁虽这样说着,但还是进了屋。

他刚看到这两人时心里产生的反感,在方才短短一段路上已经完全消散无踪了。

“什么事?我们能帮忙吗?当然如果不方便说的话权当我没问就是。”沈寂然把叶无咎拉到身边,和他一同坐在床上。

“祝姑娘把你们留下来,你们一定不是什么坏人,和你们说也没什么,”王愚鲁蹭了蹭手说,“如果你们愿意帮忙的话,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王愚鲁支吾片刻道:“就是、就是我有一个同村的朋友,和我一起来参军的,今天他生辰,我想给他简单庆祝一下,毕竟战场上有今天没明天的,能过一次算一次。”

“我本来想找其他人帮忙,但他们都太喜欢起哄了,闹闹吵吵的,要是让他们帮忙准备肯定就没有惊喜了。”

“准备惊喜我擅长啊,”沈寂然笑问,“你有什么打算?”

“其实也没什么太多打算,”王愚鲁不知是天生脸皮薄还是今天格外紧张,说着说着脸又慢慢涨红了,“我准备了酒,晚上大家一起喝,厨子也说今晚会有几个好菜……就是还差一碗面。”

他揉了一把脸,顺着敞开的窗子望向天空,深色的天空映在他的瞳孔里,沉入了很深的地方:“以前在我们村过生日的时候都得吃一碗亲人下的长寿面,吃了面,新的一岁就会平平安安。现在我们都没有亲人了,我把他当哥,我想给他下这碗面。”

“如果你会下面条,能教我吗?”

沈寂然:“这你可问对人了,在我们家,论做饭我说第一就没人敢说第二。”

叶无咎一直坐在一边看着他同王愚鲁聊天,也不插话。

——

夜晚,军营点起了篝火。

或许是难得放松,火刚点起来,营里众人就飞快地投入到了生日的氛围里,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士兵们撞着酒坛子大笑着。

“这么亮不怕把敌军招来吗?”沈寂然坐在篝火旁问身边的士兵。

“今天是休战日,没事的。”答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士兵,他手里端着一碗酒,却没喝。

沈寂然问:“你不喝吗?”

士兵道:“你不是也没喝吗?”

“我喝酒耍酒疯,可不敢喝,”沈寂然朝叶无咎抬了抬下巴,“他看着我呢。”

叶无咎正在不远处低声同人打听什么,沈寂然一转头就望了过来。

士兵笑道:“一看你们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在现在这个时候能相依为命,也算是能苦中作乐吧?”

沈寂然赞同道:“谁说不是呢。”

士兵垂眼看着碗里的酒:“我闺女不喜欢我喝酒,和你一样的原因,她也嫌我喝酒耍酒疯。”

碗里的酒晃动着翻起涟漪,盛着一个并不圆满的月亮。

他看了半晌将酒碗放到地上:“其实我喝醉酒不耍酒疯的,我娘子说我喝多了和平时也没太大差别,就是变得钻牛角尖,刨根问底的,有点惹人烦。”

“我闺女那时候才四岁,不知道从谁那听说总喝酒对身体不好,不想让我喝,所以才说我会耍酒疯。”

沈寂然笑道:“这么小就这么懂事呀?”

“那可不,”士兵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我出来当兵的时候她才五岁,也不知道现在她们娘俩怎么样了。”

沈寂然:“孩子还那么小,你怎么就来这打仗了,家里有人照看吗?”

“就是因为她还小啊,”士兵仰起头,已有些许混浊的瞳孔里倒映着月亮,“她在战争里出生,在战争里长大,从她睁开眼睛起,身边就一直是战火硝烟,所以我想战争能快一点结束,我想在她长大成人前,记忆里能有一刻是太平的。”

“哥!”王愚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寂然转头去看。

只见王愚鲁将一碗面放到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面前:“哥,生辰快乐,快尝尝我做的面!”

“好,快别忙了,坐下歇着吧。”那男孩笑容满面地将王愚鲁拉到身边坐下,然后拿起筷子就把面往嘴里扒。

然而面一入口,他扒面的动作就顿了一下。

王愚鲁无所察觉,还在一脸期待地问:“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那男孩说着深吸一口气,将一碗面都扒进了嘴里。

他嘎巴嘎巴嚼着盐粒子道:“特别好吃。”

王愚鲁欢快地笑了起来。

“要我说你就不该来!”一个满脸胡子拉碴的士兵大声嚷嚷着,把沈寂然的注意力扯了回来。

那士兵醉醺醺地扒拉着方才说不喝酒的士兵道:“当兵能改变什么啊?以为打赢几场就天下太平了吗?哼,就你们这种新兵蛋子才这么天真!”

“老曹,我不是新兵蛋子了——”

“别打岔小蒋!”老曹重重地拍着士兵的肩膀道,“你知道什么啊?我当年就像你现在似的,以为上战场打的都是该死的人,结果真上战场一看,嚯!敌人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有血有肉的!”

“那一刻,我涌在脑袋顶上的血全退干净了!我想,这些人不也是别人的爹,别人的孩子吗?都晚了,害!都晚了,那还能不打吗?但是打,又不知道是图什么。”

那叫小蒋的士兵闻言也感慨万千,刚要接话,老曹就“咚”一声倒在他身边。

小蒋话在嘴里转了两圈又咽了下去,他哭笑不得道:“这醉鬼。”

沈寂然攥着一根树枝扒拉着篝火,叶无咎问完了话,又坐回他身边:“祝清平来了。”

沈寂然微微点头,用余光瞄着。

祝清平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她拿出食盒的一层放到过生日的男孩面前,弯腰笑着和他说了什么,又直起身朝沈寂然他们走过来。

叶无咎点头道:“祝姑娘。”

沈寂然抿着唇只点了点头。

祝清平坐到他们身边,将食盒放到两人面前:“尝尝,我亲手做的点心,不嫌弃吧?”

“怎会。”沈寂然捏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糕点味道很淡,他嚼了几下,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想来战时军营,能吃上一口面食都是少有的,所以祝清平才会在今天给那过生辰的孩子做糕点。

祝清平笑眯眯道:“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在里面下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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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养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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