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换魂
有人说人一生经历什么是生前就已经注定好,在地府提前看过了的。
一碗孟婆汤下肚,人们忘记了剧本,但命运还记得。
沈寂然翻开书便知道这书为什么是禁书了。
归魂人讲究因果循环,善恶有报,这本书里写的却是一切选择都取决于人本身。
万般皆非命,人力尽可改。
……也可换。
书上明确写着,人的命格、因缘、魂魄都可以在某些节点以某种形式互换。
天下事桩桩件件皆非易事,但只要肯付出代价,就没有不能改的事。
沈寂然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叶无咎后来看过这本书了吧?他和自己换了什么?身体?灵魂?还是命?
他为此又付出了什么?
沈寂然迫切地想要向后翻。
可手指刚捏住书页,他又停住了。
他真的应该看这本书吗?如果他看到了自己不能接受的事情呢?如果叶无咎付出了他不能忍受的代价,或是交换了过于沉重的东西呢?
他身处于过去,稍不留神就会留下痕迹,他能够做到不干预这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吗?当叶无咎还有谢子玄他们在自己眼前走向该走的结局的时候?
沈寂然自觉理智,不会为情绪左右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但他面临的不是选择判断,而是必须保持和平常一样的状态,能够绝对谨慎小心。
沈寂然紧紧抿着唇。
他非顽石,做不到心如止水。
可他想知道真相。
他忘记了太多事,那些珍贵无比的记忆都淹没在了漫长的岁月里,连同所有应该记住的刻骨铭心。
叶无咎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凭什么可以轻飘飘地忘记呢?
……可从对错角度来看,不看才是正确的,归魂人应当先天下而后己身。
他捏着书页半晌未动,沈维小心翼翼道:“祖宗,您要看什么?再不看的话一会天就亮了。”
沈寂然指尖搓捻了一下,他轻轻叹了口气,就要合上书。
“小寂然,你偶尔可以自私一点,没人会怪你的。”不知哪年哪月南宫彻这样同他说道。
沈寂然眯了下眼睛,动作又顿住了。
好像是在春迟楼,他依稀记得自己在听到南宫彻的话时嘴里有糕点的甜味。
他记不起南宫彻的表情,只记得他好像在偷偷从谁袖子里掏酒:“逃学是错的,但我们年少时没少逃学,你们不让我喝酒,但我也没少偷喝。这些行为都是不对的,但在能接受后果的情况下,我们偶尔也是可以任性地做一点‘错事’,小寂然,你也是——欸!给我喝一杯嘛,就一杯!”
沈寂然一声不吭地又翻开了书。
不出所料,书上写着互换命格、因缘与魂魄的办法,其中命格和因缘十分难换,因为这些东西都缠在魂魄上,丝丝袅袅的难以单独挑出,最为简单易行的是换魂,但相应的,付出的代价也是最大的。
……换魂。
沈寂然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视线却不敢往下面的代价上落。
叶无咎之前是怎么说的?
他说因为轮回路改动,很多亡者无法转世,所以他们制订了计划,他以身为曲送走他们,然后和叶无咎换魂,他和谢子玄南宫彻留下来收拾残局,叶无咎在千年后醒来……
当时他没有追问,怕叶无咎回答不完整,隐去重要部分,自己又断章取义,而且他那时候也不知道换魂是禁术,只以为是什么复杂的高阶咒术。
如果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禁术,他们没必要多此一举换魂,让叶无咎留下来和谢子玄他们收拾残局,自己到千年后就是了。
所以一定是有不得不换的原因。
换魂之前他做了什么?
叶无咎说他以身为曲……
以身为曲。
换魂。
以谁的身?
换谁的魂?
沈寂然猛地后退两步撞在墙上,手一松,书向地面坠去。
沈维忙伸手去捞,险险在书落地前接住了。
差一点就发出声响惊起旁人,沈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沈寂然却像是全然不知一般,他死死盯着沈维手里的书,却又不敢向下看,脑中嗡鸣一片。
以谁的身?换谁的魂?!
是他先弹的曲,还是叶无咎先换的魂?
换魂的代价是什么?
他一把从沈维手里夺过书,飞快地找到了最后一行字:
有违天道,天雷加身。
白纸黑字,却灼得人眼睛火烧似的疼。
所以天雷是因为换魂?
不对,如果不换魂就没有天雷,那他们何必换魂自讨苦吃挨雷劈?
是了,他以身为曲本也有违天道,也该招至天雷。
所以天雷是叠加的。
难怪他之前在由叶无咎记忆编造的幻境中时他在山巅,而他来之前做的梦里自己在山脚。
他和叶无咎换了魂,山巅天雷下的早已是套着他躯壳的叶无咎了。
弹琴的是他,逆天而行的是他,但最后承担一切的却是叶无咎。
……说什么因缘果报,结果全都报在了叶无咎一人身上。
即便如此,叶无咎也什么都不说,每一次都敷衍过去。
如果他们不需要查找记忆,如果他们没到归墟,他想瞒他一辈子吗?
……以叶无咎的脾性,或许真的能瞒住一辈子。
可这算什么呢?他一无所知地活下去,把那些刻骨铭心全然忘却……他沈寂然是少不更事的孩子吗?!凭什么叶无咎要遭受这些?!
抽离感再次从身上传出,沈寂然脚下踉跄,自知眼下的境地不容他再想,他勉强收起心思,嘱咐沈维将书放回原位,木着身子机械似的往卧室去。
刚一躺回床上,他便脱离了这副躯壳。
叶无咎不知沈寂然方才做了什么,牵起他的手就往书房去拎沈维。
刚到书房门口,沈寂然却停了下来。
叶无咎转身看向沈寂然,但沈寂然垂眸看着地面没有看他。
叶无咎:“怎么了?”
沈寂然动了动嘴,没能说出话来。
叶无咎四下扫视了一圈,注意到书房里手忙脚乱往回塞书的沈维,立时明白过来。
没等他再开口,沈寂然垂着头低声说:“叶无咎,我恨你。”
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喉咙里堵着烧红的木炭。
叶无咎闻言一怔,半晌他握紧了沈寂然的手微笑道:“嗯,我爱你。”
叶无咎这一句话似乎让沈寂然把憋在喉咙里的气吐了出来。
沈寂然抽出手用力锤向他,却在碰到他衣服时收住了力气,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沈寂然将头抵在叶无咎肩膀上,过了好一会才低诉出声:“为什么……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没有说过……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为什么永远都是一副他做什么都行,想干什么都依着他纵着他,给他兜底的模样?让人恨极……
叶无咎伸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颊,却被沈寂然毫不留情地打开了。
“不许碰我。”他这样说着,却把头深深埋进了对方肩膀。
他有心把叶无咎揍一顿,让这人收起一贯冷静温和的模样,可真抓着了人,他哪里还舍得?心口漏了个窟窿,冷风灌得发疼。
他像一个忽然间丢盔弃甲的人,平日的自持不知被丢到了哪里,只揪着叶无咎的衣服,好像这样就能揪住千年前的他似的。
“疼吗?”沈寂然轻声问。
“天雷吗?”叶无咎认真看着他,“没有在棺材里看见你时疼。”
沈寂然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这人不是不会说情话吗?不止情话,这人连安慰人哄人都笨嘴拙舌,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
沈寂然气不动了,最后那一点恼火也被叶无咎这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抹平,只剩下豁了洞的心脏疼得发麻。
他知道叶无咎一定为他做了很多事,但从来不知道居然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沈寂然终于抬起头,他眼眶通红,却没哭,他冻着张脸,搂着叶无咎的脖子贴了下他的嘴唇。
世间情愫千万种,此情大抵无关风月。
叶无咎微微一怔,抬手蹭了下他的眼睫。
沈寂然微微推开身子说:“我没哭。”
“没说你哭,就是想碰碰你。”叶无咎道,“刚才就想碰,你又不让。”
沈寂然不讲道理地说:“就不让。”
两人身后,沈维一声不吭,全当自己瞎了聋了。
隔壁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抵是有人要醒了,他们不好再多留。
叶无咎一把提起沈维,沈寂然便牵起叶无咎的手,拨动了时间。
烟云似的白雾向后退去,沈寂然一边沿着时间寻找着,一边慢慢思考起方才的事情。
天雷加身的人不可能活着,他们又不是神仙,肉体凡胎就算会几个符咒,天雷劈下来照样尸骨无存。
叶无咎当时替他受了天雷,不可能活着,而且当时不是连他的躯壳都没留下吗?还得靠南宫捏个空壳出来。所以即便叶无咎没魂飞魄散也该魂归地府了,为什么后来会到玉佩里?
天雷过后,到玉佩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叶无咎去哪了?
还有他自己——他若是到了叶无咎的身体里,为什么后来又到了千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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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