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长绝

第97章 长绝

叶无咎猛地向前一步,将沈寂然搂到怀里,绸料的红盖头贴在他的颈侧,冰凉的一片。

许久未动。

“叶无咎,”沈寂然隔着盖头在他耳边道,“揭盖头吧。”

偌大的喜堂里寂静无声,无一人言语。

南宫彻将喜秤递过去,叶无咎没有接,也没有动。

“我今天的妆很好看,”沈寂然轻声道,“你不想看看吗?”

他偏过头,本就蹭歪了的盖头终于滑落在地。

他温和地看着叶无咎,目光仔细描摹过他的眉眼。

君子如玉,嫁衣如火。

乱世战火里,有人愿作那阴阳路,渡人往生。

叶无咎手有些抖,眼角也有些红,他微微松开紧箍着沈寂然的手,低头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不好看吗?”沈寂然笑问,“我今天为了化妆打扮可是特意起了很早的,不会这么快就到七年之痒——”

“你特别好看,”叶无咎终于开口,嗓音却哑得不成样子,“没有人会比你更好看了。”

沈寂然心中一颤。

叶无咎虽不是一个会说情话的人,但平日沈寂然愿意信口胡诌,他也能说上几句哄人,可千言万语大抵都没有此刻这一句直白的话更戳人心窝了。

沈寂然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他平日情话、荤话、掏心窝的话都一股脑地往叶无咎身上砸,此刻却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太轻太浅。

叶无咎松开他,从一旁拿过喜剪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沈寂然会意,略微偏过头,让叶无咎也剪了他的,两缕头发青丝缠绕在一处,放入沈寂然从衣袖里拿出的锦囊中。

“下一世早点来找我,”叶无咎垂首,仔细地将锦囊系到沈寂然腰间,“你带着锦囊吧。”

“我知你从来洒脱,但是,不要忘了我。”

沈寂然眨了下眼,没有不分场合地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来。

其实沉睡和死了在他看来没什么区别,往后千年他怕是连自己的意识都不会有,又有什么记得不记得的?多刻骨铭心的记忆等到他醒时也要被漫长岁月涂抹干净了。

屋外雷声依旧,天色愈发暗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下来。

沈寂然呼出口气,他觉得有些冷了。

他走到父母身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母亲红着一双眼,却并未阻止他。

该说的话他早就同父母说过了,他们对他的离去早有准备,今日只是拜别而已。

沈寂然长叩在地,案上烛台的光映在他身上。

“孩儿不孝。“他说。

只是拜别而已。

拜别而已……

对父母而言,最痛的事莫过于眼见着儿女受苦甚至赴死,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实在不孝,要让他们经历这些。

沈寂然抬起头看向父母,却未起身,眼角的胭脂红艳非常,仿佛胭脂之下还压着些别的什么似的:“此生无法常伴二位身侧,白白得了二十年的疼惜,却再不能相报,此去千年,恐再无归期,往后,愿二位世世平安。”

他父亲偏开了脸,但他看见了,父亲的眼里有泪光闪过。

天下所有父亲大抵都是一样的,从不愿儿女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沈寂然起身后退了一步,烛光从他身上落下去了,“爹,娘,保重。”

——

附近有一座荒山,那是沈寂然他们一早就找好的地方,所有归魂人都跟在沈寂然身后,沉默地走着。

沈寂然将喜服换下去了,他一身素白,牵着叶无咎,见此情景转头道:“各位别都哭丧着脸啊,怎么说今天也是我大喜的日子,何况我又不是死了。”

谢子玄眼眶通红地走在他后面,闻言伸手想抽他,但还是忍住了。

归魂人懂得世间轮回之理,明白沉睡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之后可以入轮回、获得新生,但沉睡不是,沉睡难有止境,那是看不到尽头的长眠。

真是不公平,许多人这样想。

明明是为了救人,凭什么要落得这个下场?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弃万民魂魄于不顾。

“就送到这吧。”沈寂然捏了捏叶无咎的手说。

才到山脚下,万千雷鸣便已经盘踞在云层中了,但他并不着急——天道有规矩,他身旁尚有无辜之人,为了不波及他们,天罚不会立刻降下来。

“沈寂然。”叶无咎忽然开口。

他一身喜服未换,寒风从远方吹来,他好像一瞬间被打透了。

沈寂然转头看向他。

“不要忘了我。”他深深地望着沈寂然,声音却轻得仿佛秋天树上最后一片飘落的枯叶。

沈寂然紧紧拥抱住了他。

“叶无咎,”沈寂然抱着叶无咎,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此生有牵挂,却不曾被束缚,真的是很好的一生了。”

上山的路很漫长,沈寂然一个人走着。

人到最后都喜欢想点什么,想明月清风,想喧嚣人间,想曾经遇过的每一个人。

他也不例外。

他见过很多很好的人,谢子玄、南宫彻、父母、所有送给他们祝福的人,还有……叶无咎。

叶无咎。

荒山多怪石,他看着一块形似松树的石头,下意识想叫叶无咎来看,然而话还没出口,他的心脏先自作主张地抽痛了一下。

沈寂然脚下一个踉跄,他连忙扶住那块石头,稳住了身形而后继续向前走。

他的心脏早就破了一个口子,只是他一直紧紧捂着,直到最后一刻他松了手,被他捂在心里的浓重情愫才终于缓慢流淌出来。

……他是真的,真的很爱叶无咎啊。

可越是如此,分别时他越不知如何开口。

他早在几天前就给南宫彻和谢子玄留了话,今日他也拜别了父母,每一个他该郑重道别的人他都一一道过了别——只除了叶无咎。

他把叶无咎放在了最后,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和他道别,他在情爱上大概天生缺了根弦,潇洒惯了,唯一挂心的那个人他反倒不知如何应对,只觉怎么做都差了一点。

他脚步顿住了。

原来,他放不下他了。

人人都说他万事不挂心……说什么万事不挂心?他早就有放不下的人了。

雷声可怖,他充耳不闻。

他转过头,想向山下看,可山太高,路太远,他看不见那个人。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雷声仍在他头顶盘旋着。

他缓缓转回头,萧瑟的风裹挟着寒意吹动了他的衣摆。

往后沉睡的年岁里,他大概没有能力去回忆什么了,无论是四个人在叶无咎家里晒太阳昏昏欲睡,又或是打趣玩闹、附庸风雅的日子都要完全从他记忆中消失。

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这一生太短,他又活得太恣意,他哪里舍得走。

只是想一想,就觉得有些孤单。

但没关系,有来世姻缘为盼,叶无咎应当能好好过完这一世。

从今往后,所有因战乱离世的人们都能有未来了,而付出的代价只有他一人而已。

这样想来,他又实在快慰。

他走到山顶了。

一道耀眼的白光划过黑暗,照彻天地,天雷呼啸着砸向山巅上的人。

“沈寂然!!!”他听见那人在山脚喊他。

接着,一股极大的力量忽然将他向后拉去,近在咫尺的雷声瞬间听不到了,眼前白茫一片。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被晃得闭上眼睛,再睁开眼,自己分明站在山脚下,雷声震耳,却不像方才那样如在耳畔。

怎么回事?

他微微一动,却瞥见自己身上穿着鲜红的喜服——那不是他的嫁衣,他不想嫁衣与自己一起烟消云散,所以早就脱去了。

那是叶无咎的喜服。

他的心脏陡然提了起来,而后重重落了下去,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山崖里。

他猛地抬起头,刚好看到天雷轰然砸向山巅,于是除了刺目的光,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蓦然瘫坐在地。

山巅成了一片焦土。

南宫彻好像蹲下来和他说了什么,但雷声太大,他听不清。

谢子玄也在叫他,唤的却是叶无咎的名字。

泪水终于从他脸颊上滑过,无声无息地落在鲜红的喜服上。

红事未完,白事已至。

山下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掩面啜泣,只他一人呆坐在原地,连刚流下的几滴眼泪也干涸在了脸上。

所有人都以为天罚之下的人是他沈寂然,只有他知道,隆隆雷声里埋葬的是他的爱人。

“不要忘了我。”

叶无咎最后的话语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明白叶无咎这句话的意思了——

叶无咎要他一直记着他,记着他们会再相逢,所以哪怕他不在了,他也是有牵绊的。

叶无咎要他好好活在这世上。

——

沈寂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山脚的,再回过神时他已经回到了叶无咎父母家中,雷声早已不见。

叶无咎早些年就从家里搬出来单住了,他们平日里都是在叶无咎自己的院子里呆着,今日他父母大概是怕自家儿子想不开,才把他接回了家里。

谢子玄和南宫彻不在,“沈寂然”走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们得做好最后一步才能把亡魂送去往生。

沈寂然看了一眼叶无咎的父母,又像是烫着了似的很快别开了眼。

他不知该怎样面对他们。

这是叶无咎的父母,他刚和叶无咎一起拜过高堂,他们刚才还在期待着儿子将他娶过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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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回头万里,故人长绝。——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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