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云市的六月已然入夏。
在学校过夏天是非常漫长的,上课路下课路都是顶着日晒,走在树荫下也热,被暴晒的空气像浪一层层地扑过来,透过皮肤毛孔进入身体里。
于是每个人身上都灌满了密密麻麻的热气,扇风也不解暑。
阶梯教室没有空调,头顶的风扇呼呼吹,打下来的风却是温热的。被太阳抵着晒的课桌鲜少人坐,都自觉避开。
席樾陪他上课,午后热天实在是昏昏欲睡,让人打不起精神。他上午有早八,中午教练又找他有事也没睡午觉,这会儿听着台上老师慢慢悠悠的语调,实在是困意上头,睡过去了。
言昭瞥他一眼,看席樾偏头枕在胳膊上,面朝自己睡得很香,呼吸频率均匀。
他也有点困,但不至于困到要在课堂上睡觉。
幸好他们坐在后排,不怎么明显。
言昭有小风扇,但开着有声音,所以课上都没用,只是立在桌子上。
下了课,学生们离开教室的声音吵闹,但没能把席樾吵醒。
室友们给言昭打招呼说先走了,言昭点点头,他也不着急,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拿着平板把别的老师布置的测验做好了交上去,然后在系统里刷公共课的题。
视频他都看完了,只剩题没做。正好趁这个时间把题补完。
席樾醒来的时候,手被压得有点发麻。
他睁开眼,就看到言昭撑着脸在平板上做题,认真读完题然后思考着选答案,眉眼透出冷静。
小风扇立在前面给他送风。
言昭仍然是热的。
教室这么闷热,他也没叫醒自己。
席樾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安静看他,也没主动说话打扰。
言昭余光察觉到旁边的人醒了,便说:“等我做完这些题。”
“嗯,不急。”
席樾这么等他,反而觉得享受。
他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起自己的男朋友,只觉得他哪哪儿都好看,身板薄,清冷又挺拔地坐在身边,让人挪不开眼。
言昭做题是很安静沉浸的,不会出现咬笔头、叹气、坐姿歪七扭八这些行为,席樾以前就知道。所以高中的时候,在课上一众的没什么精神的学生里,言昭实在是称得上显眼。
那时候的夏天也热,教室的窗户大开,午后休息时间人少的时候,言昭会一个人站在窗户边,迎着外面的风吹。
那些风卷起他的衣摆,夏季校服被吹得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薄薄的轮廓。
席樾移不开眼。
小风扇吹着吹着要没电了,言昭没有及时给它充,风越吹越小了,他就直接关掉。
席樾起身,去将阶梯教室靠外的窗帘全部拉到一侧,玻璃窗也全打开,让经过的风往这里来。
言昭抬眸,就看到席樾从窗前转过身来,外面的日光太亮,他身后就是强光,反而有些看不清神情。
但言昭知道他也在看自己。
几秒过后,席樾走到他身边来,直接反身坐在了桌上,长腿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没人坐而翻回去的坐凳。
“我刚做梦了。”席樾忽然开口。
言昭做题的空隙,头也没抬地回应他:“什么梦?”
席樾笑道:“梦见我俩早恋。”
言昭掀起眸子,看过去,不由得怀疑话里的真实性。
该不会是他现编的梦吧。
“真的。”席樾没骗他。
他目光直直地看过来,问;“言小昭,如果我高中就跟你表白,你会怎么样?”
言昭不太喜欢做带有假设的题,没发生的,讨论起来似乎意义不大。
但席樾这样问了,他就很认真地想了想两个人的高中时期,交集不多,也不熟,除了班上的必要事务和学习的事,几乎没有过别的交谈。
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席樾跟他表白,实在称得上突然。
于是他眉头微微蹙了下,淡声回答:“不怎么样,我会拒绝你。”
他很轻易地就给出回应,似乎没怎么纠结。
这就是他真实的回答。
他会像拒绝每一个来他跟前表白的人一样,拒绝不怎么熟、只是同班同学的席樾。
“怎么拒绝?”席樾挑眉追问。
言昭回想自己曾经拒绝别人的说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抱歉,我现在不想谈恋爱,谢谢你的喜欢,祝你学业顺利。”
席樾听他拒绝的话语,忽然笑了。
他倒是一点不难过,觉得认真给出回答的言昭甚至很可爱。
怎么能叫人不喜欢?
“言小昭,我真应该高中就追你。”
席樾语气笃定又懊悔,望过来的眼神炽热。
他真后悔。他后悔没早点闯进言昭的世界里,明明命运已经给了他机会,让他跟言昭有那么多时间待在同一个教室里,他却什么都没做。
言昭对此沉默了下,想了想才问他:“那你为什么没有表白?”
既然席樾高中就喜欢他了,为什么没有任何的行动。
被问的人也沉默几秒,而后回答:“因为你说……高中不谈恋爱。”
“但是你答应了别人。”
席樾盯着他,语气低沉。
言昭拒绝所有人,却又答应姓秦的,跟他在一起。席樾只要想起,都觉得难受,因为言昭对那个人的特殊。
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他们要更早认识、更亲近。
席樾真嫉妒。
言昭对着这人的视线,不知道怎么说了。他拉席樾的手,说:“现在就很好。”
席樾心下立刻软塌塌的,拉过言昭的手放在自己脸侧,贴了贴。
言昭轻笑,感受着手心里的温度,说:“你脸好热。”
“是天气太热,”席樾说,“点了喝的,我们一会儿去店里拿。”
“好。”
言昭是不喜欢这样毒辣的夏天的。
他太热了,又很容易出汗,在桌下跟腿挨着腿,皮肤都能碰出汗,席樾又喜欢贴着他。偏偏还有一个月才能放暑假。
宿舍的空调一直开着,图书馆也凉快,还有席樾的公寓。这三个地方是言昭的避暑地。
当初说好的,席樾个人排名前三的话,言昭就搬过去跟他一起住。言昭没有忘记,不过这学期只剩下一个月了,他计划是等大三开学后再跟席樾一起住。
对此席樾表示抗议,但很明显抗议无效。
不过平日周末,他也会去席樾的公寓,跟他待在一起。
天气太热,他们连一起出门吃饭的心思都少了,大多数时候,两人是在家自己做饭吃。
席樾在网上学做吃的,他本来厨艺也不差,这下食谱增加,学会了不少适合夏天的清凉解暑的餐食。
有时候周学义他们也会过来玩,美名其曰尝尝席樾增进的手艺。不过每次来,他们自己也带很多好吃的。
一个小公寓塞满了人,忙这个说那个,还是很热闹的。
也是因为这个天气,又快放暑假了,大家都没再约着去别的地方玩。
冰箱里放着他们采购回来的雪糕和冰棍,在外面总想吃上一根雪糕,但回了公寓,空调一开,皮肤的温度渐渐冷却下来,言昭又想不起来要吃,所以买了那么多,其实也没消下去多少。
好在朋友们过来玩的时候,帮忙吃了大半。
言昭和席樾也去周学义的那个郊区别墅玩。
那边绿化环境好,要比市里凉快点,勉强可以避暑。
距离吃饭还有段时间,几个人瘫着玩手机,无聊地等时间过去,岑舒亦叫陈翊迁跟她玩那个胡闹厨房的游戏。
两人玩上之后,简直快吵起来。
“米丢给你了,你快煮啊,”岑舒亦惊道,“地上那么多米你看不见吗?眼里没活啊?你这菜丢给我干什么啊?”
陈翊迁过了会儿问:“你撞我干啥?”
“那锅都快炸了还不让开?我要忙死了!”岑舒亦急道。
“哎哎?是不是又撞我?岑舒亦你故意的吧。”
“着火了啊,我真服了,你看见没,着火了哥,还开不开店了?”
“……”
两个人玩得急赤白脸的。
岑舒亦玩起游戏来是一点不含糊,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模样也不见了,对队友的吐槽随口就来:“就知道切你那肉,我还要洗碗呢。”
陈翊迁也没好气,说她急啥。
后面岑舒亦不跟他玩了:“还是得跟我维维玩,你太不行了。”
言昭在一旁听得没忍住笑。
这游戏看起来是挺有意思的,尤其是陈翊迁做活不紧不慢的那个调调,旁边岑舒亦都要忙出火星子了,在一个画面里真的很好笑。
他俩不玩之后,岑舒亦就说:“哎,你们要不要试试,这个可是号称分手厨房的,看看你俩默契?”
言昭跟席樾对视了眼,说那试试吧。
席樾眉头一跳,对上几个人看好戏的目光,跟言昭说:“玩不好不许分手。”
言昭笑了:“来。”
别的游戏需要操作他可能不擅长,但这个看起来挺简单的,也好操作,只是容易手忙脚乱。
果不其然,玩起来比他想象中还难以控制。
好在言昭情绪还算稳定,哪怕厨房着火了,还能稳定地问学姐灭火器在哪儿找。
席樾相对而言就没那么冷静,刚开始眉头紧拧,像是马上要发火了,但因为言昭说了不许发脾气,就生生忍着。
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就有点摆烂,怎么高兴怎么来。
他拿着灭火器,隔着桌子对已经着火的锅子灭火,距离远灭不着,反而又烧起两簇更旺的火。
他冷哼一声:“这火挑衅我。”
言昭那边已经忙晕了,这人还有心思跟锅子作对,侧头凶他:“别玩了,快来帮忙。”
两个人也是在厨房一通操作,后面实在是做不完手里的活了,就能做多少做多少了。
席樾围着言昭转,故意逗他。
言昭无奈:“你别跟着我。”
菜又倒垃圾桶了。席樾道:“垃圾桶吃撑了吧。”
岑舒亦在一旁“啧啧”两声,说席樾你别搁这儿腻歪了,能不能眼里有点活。
言昭在那儿拿菜,胡萝卜拿了两下都落空,没赶上,不小心端起了一旁的烤鸡,又给放回去,隔了会儿,又端了个空盘子,不明所以地在那儿绕了一圈,不知道要做啥。
席樾好笑道:“言师傅忙什么呢?”
言昭唇抿着一时没说话。
过了半分钟,席樾扭头看他,惊道:“红温了宝宝。”
难怪这会儿都没吱声,原来是在跟游戏较劲儿呢,他忍不住去摸言昭的脸,真给憋热了。
太可爱了。
他想把这个言小昭亲死。
几个朋友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言昭,都觉得新奇,配着游戏上忙碌不停的小人,和言昭这会儿认真的表情,实在过于可爱。
两局之后,言昭又开始,这回要席樾好好玩,他摸着点头绪,觉得两个人得分配任务,于是他让席樾切菜,食材丢过来,自己在另一边忙出餐。
原本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效率也还行,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忙不过来了。
言昭急的时候也不骂人,不吐槽,就是自己闷着声一个劲儿干活,越忙他越努力,像是非要把这些全完成了,有强迫症。
席樾真怕他给自己忙到手抽筋,赶紧说别急别急,继续配合下。
这局结束,言昭往沙发上一躺,闭眼道:“头疼。”
憋的。
席樾也不玩了,把游戏柄丢给陈翊迁,坐在沙发前的垫子上给言昭按摩脑袋,揉揉手指。
饭点,几个人在屋里开着空调吃火锅,除了火锅与配菜,其余全是冰镇过的水果和饮品,摆了满满一桌。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些朋友们带的,言昭相比之前,要更能吃辣一点了。
马上就要七月了,太阳暴晒,气温越升越高,周学义都想把工作室放个假了,实在不愿意工作。
岑舒亦对此表示:“不接室外的景好了,我看你就是想自己偷懒吧。”
周学义笑问:“春困夏乏懂不懂?”
岑舒亦白他一眼,问言昭:“暑假你回去吗?要不然就待在云市跟我们一起玩吧。”
言昭说要回的。假期他待在这边也没什么事情做,还是想回家,在家里更自在。
席樾看了看他,没说话。
又过了一个周,傍晚两人在公寓的阳台看日落吹风。
城市所有的建筑都被镀了一层金边,高楼大厦反射出夕日的余辉。黄昏浓郁得像油彩画。
这个时间也仍然是热的,不见气温下降。
晚风吹来留有余温,带着独属于夏的闷闷的潮气,在皮肤上黏一层细密的汗。
他们靠在围栏边分双棒冰糕,“咔”地一声掰开,黏在一起的圆柱冰棍一分为二,一人一根。
言昭将顶端含进嘴里,凉意瞬间袭来,冰得浑身都消暑。
这几天各科考试时间都出来了,也就是说,可以看回家的票了。
言昭一边吃冰棍,一边拿着手机查车票,他切换日期,滑动屏幕看合适的班次。
席樾在他旁边,侧目就能看到他屏幕上的车票。
“不用买了。”席樾开口道。
言昭闻声望过来,眸间疑惑。
席樾想也没想地说:“我开车送你。”
“那怎么行?”言昭脸上映出一丝纠结,“你不用特意送我,很麻烦。”
席樾应该要留在云市,没必要让他多跑一趟,开车也挺累的。
“我也要回去,”席樾看着他,语气肯定道,“我回南川市。”
言昭眨了两下明亮的眼,问:“你回去做什么?”
他还愣着,光顾着说话,冰棍都忘记吃。
热夏的暑气很快将这支冰棍挟持,啃噬掉它浑身的冷意,直到表面慢慢化作一滩水。
那点水顺着柱身往下滑落,越积越多,直到挂不住,滴落到言昭白皙的手上。
凉意坠下来,流到手指上。
言昭低头,这时席樾已经先一步倾身,温热的嘴唇贴上去,长舌探出,舔走了微凉的水。
言昭呼吸一滞,也有些猝不及防,入眼便是席樾垂下的浓睫和高挺鼻梁。
湿热的舌头舔过他的手指,钻进指缝,带着湿滑的触感和痒意,连着发热的心脏。
席樾吃走了他手上所有的甜。
他抬眸,浓墨般的眼神深不见底,滚烫而炽热,好像能把眼前的自己也吃进去。
“跟你一起,过夏天。”席樾说。
言昭后脊忽然涌上一阵没来由的热意,直达脖颈和耳畔。
漂亮的眼睫颤了颤,抖落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