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开战。
屋外雪已经停了。
师无相在屋里躺着,元照则是带着一家人清扫院子和房顶的积雪,要是一直不清理,恐怕要把屋顶的砖瓦给冻裂。
幸好这场初雪带给他们的只有新鲜,合力把院子通往各处的小路清理出来,虽然雪花看似很轻,清理起来却并不简单。
他们五个费劲清理出几条小路,外面露肉的地方都是冷的,身上却是出着汗,等一会手缓过劲就会变得特别暖和。
元照本身就怕冷风,只是即便围着布巾,风还是能灌进去,冒出来的红疙瘩已经让他的眼皮,脸上也已经红成一片,更不用提身上。
他强忍着痒继续清理雪,只要一会缓过来,这些疙瘩就都会消退。
“娘,屋顶的积雪好清理,我和阿越来做就成,您在下边看着他们吧。”元照说,毕竟房顶有些高,得搭着梯子小心清理,稍有不慎就可能摔下来。
这么危险的事儿,当然得他和身强力壮的阿越来做。
师张氏也不和他们抢,“行,那你们小心点,我先去看看院里的牲口,别把它们给冻坏就成。”
“好。”
“然然,沅哥儿,你们过来帮忙扶着梯子。”
“哦,来了!”
砖瓦做的屋顶带一些倾斜坡度,这样不会积雨水,但像冬日里雪下大,还是会积雪,不过清理起来也很方便。
两人手里拿着接起来的扫帚,只要用力一推,就能把整块的雪给推下来。
噗通一声砸进院内的雪堆里,底下两个扶着梯子的孩子就会吱哇乱叫,紧接着再爆发出笑声。
“小点声,大哥在睡觉。”师清越微微沉声制止,“再闹一会把他们扔雪堆里。”
师清然和元沅可不怕他,但两人嘻嘻笑两声也就算了,他们知道大哥病了,他是顶梁柱呢,可要养身体的!
将积雪清理好,院内的暂时堆起来,倒是方便他们堆雪人了,甚至还开始互相扔雪球,欢呼声就真的藏不住了。
屋里昏昏沉沉地师无相也听到了笑声,他有些恍惚,大概是原主的记忆作怪,他总觉得此情此景好像曾经也发生过。
元照推门进来,冷风瞬间借机往屋里钻,他待身上冷意稍退,才朝床边走去,就和床上人对上眼了。
“阿相,你好些了吗?”他轻声询问。
“嗯,你不玩?”师无相声音沙哑。
他也年轻,按理说一日就该好了,只是这具身体自从赏过就很虚弱,倒真是有点病秧子的意思了。
元照三两步走到床边,直接坐在脚踏处,趴在床沿看着他,语气带着点讨好,“我当然得陪着你,我才不和他们玩……”
大概人生病时都是格外脆弱,连一向习惯独处的师无相竟也觉得有点孤单,尤其是听到外面热闹声纷纷,而他睁眼醒来屋里却空无一人。
元照的出现就像是一道从缝隙挤进来的光,他本不是脆弱的人,却在那一瞬间想到了这样的形容。
此刻再听到这种刻意讨好的话,师无相便更高兴了。
“陪我会很无聊。”他说。
“怎么会呢?我是不无聊的人呀!”元照又起承转夸自己,“我跟你说说话,你就不无聊了,昨晚跟你说了好些话,你都没听到呢!”
师无相无声勾唇,“是我不好。”
元照便格外大度道:“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那我就原谅你了。”
师无相想到什么,说道:“若是积雪能消点,得辛苦你去趟镇上,到香香楼和掌柜说一声,我无故缺席,不好。”
“我知道了,我会去的。”元照说。
这时候车马路程都很慢,有急事根本就来不及及时通知。
好在雪没再继续下,赶马车也很不方便,元照便决定走着去镇上,毕竟路上积雪无人清理,要是翻车进山沟里,可没人能帮他。
师无相听他要步行去镇上,瞬间拒绝了,“还是算了,还是等积雪消了再去,酒楼若是对我不满,我到时再道歉请辞算了,不值当冒着风险去。”
“这有啥,我们从前也经常走路去镇上,年前就算下着雪都要去的,我都习惯了。”元照自然得跑一趟的。
差事不差事的另说,他只是不希望酒楼的人误会师无相,不想他们在背后随意猜测。
师张氏也很不放心,“你和阿越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好。”
“不用,我自己去就成!”
他没推脱掉,两人就一起朝镇上去了。
路上的雪确实没消,家家户户都没有外出的迹象,毕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秋收赋税后大多也都有余粮。
两人外出时特意穿了皮制的长靴,倒是也能防雪,鞋袜要是湿了,真是要冻死的。
从青峦村一路往镇上去,路上竟是都没什么脚印,有的只是一些很小的动物脚印。
师清越呼出一口气,“嫂嫂,冬天能打猎吗?”
“我都把这事忘了,下雪会有兔子出来觅食,我们能去山里下套。”元照心里很激动,但被布巾包着的脸都冻僵了,说话也瑟瑟抖抖的。
师清越哆哆嗦嗦地开口,“那回来我们就去放。”
刺骨的风吹在身上,即便穿着厚实的棉衣棉裤,脑袋和脸也都被布巾包裹着,但冷风有眼,争先恐后地往身体里钻。
也幸好越走越累,热汗也就冒出来了,倒是没再那么冷,师清越还捡了根树枝牵着他,终于是在一个时辰后到了镇上。
下雪的缘故,镇上的街市并没有什么人,也只有一两个卖馄饨面条的在支摊子,但他们来时,看对方的样子似乎是要收摊走了。
镇上的商铺也多数都没开门,就算有开门的也没全开,只开着半扇门。
他们走到香香楼,生意也着实有些惨淡,镇上的酒楼大都是如此,毕竟这冰天雪地的,谁也不会特意出来吃饭。
伙计看到他们赶紧请进来,得知来意又把掌柜的找来,掌柜的有点诧异,“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请人给你们递消息这两日不用来了吗?”
“啊?我们没听到信儿。”元照说。
“原本下雪是小事,只是我大哥感染风寒了,否则即便下雪也是要来的,倒是辛苦掌柜特意着人带消息,是我们没听说。”师清越说起话来拿腔拿调的,一听就是读过书的。
掌柜的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都不算什么,何必这样客气。我也是知道师先生身体不好,再加上积雪深厚马车行走也不方便,所以才特意请人带话的。”
元照皱了皱眉,笑声问道:“您是让谁带话了?我们回头也要道谢一声。”
“只听说是下河村的,我想着紧挨你们村顺带带话也方便。”掌柜的说。
他不知道下河村都是什么人,做出这样的事也正常,何况掌柜本身就是好心。
一听说是下河村的人,元照顿时释然了,下河村就没几个好人,他们肯定是故意不带话的。
既然掌柜这里没什么事,元照和师清越也就准备回去了,两人连买东西闲转的心思都没有,和掌柜打过招呼就离开了。
太阳已经升到空中,稍薄地方的积雪已经在化了,若是不留心就要踩一脚泥。
好在有太阳在,倒是也没显得太冷。
晌午前就回到家了,两人走了一身汗也不敢脱衣裳,灌了碗浓浓的姜汤才松口气。
元照便把事情和师无相说了,他愤慨地说道:“下河村那些人真是坏,希望刘叔能好好管村里的事。”
三两日的时间师无相才彻底好全,这几日也都是晴天,院内的积雪都化得差不多了,他们提前问过,出村的路也没什么积雪了,虽然有点泥泞,但牛车马车也都能走了。
元照就想着继续出摊了,师无相也是养好身体准备到香香楼做事了。
这几日人都被困在家里,现在雪化了不少,就有心思到外面闲逛了,更何况眼看着就要过年了,都想着多存点年货。
摆完摊,元照也想着买点东西带回去,现在肉也放得住,每天都要用到,还是多买点方便。
何况也说不准哪日就又要下雪了,若是吃食备不齐全,到时候想吃口鲜肉都吃不到。
现在有牛车马车,载东西也很方便。
师张氏和他是一样的心思,东西买多了没事,可要是买少了,那是真不够吃。
猪肉价钱倒是降了些,他们干脆就买了一半猪,直接放到竹盖上,再用布盖上,倒是也不妨碍放其他东西。
牛车不够用,还有马车呢!
牛车硬生生挤放了很多东西,连师无相的马车也被堆得满满当当,现在距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到那时也就吃用的差不多了,再买就是了。
“娘,你们先去前面等我,我再买点其他的吃食。”元照说。
“好。”
元照从没有这样大手大脚花过银子,但家里孩子多,点心瓜子那些都不能少,还得时常拿东西去串门,不能空着手去。
点心虽然价贵,但也有普通人能买得起的,只看愿不愿意,舍不舍得而已。
元照多买了一些,拎着油纸包就兴冲冲往外走,却是一不留神就和同样没看路的人撞上了。
他连连躬身道歉:“真是对不住,你没事吧?”
“你眼瞎吗?要你的眼睛有什么用,居然敢这样不放心!”
刻薄的声音响起,且是极其熟悉的刻薄,元照猛地抬头,就对上崔秀秀愤怒的脸。
看到是他,崔秀秀显然也有点惊讶,轻蔑地视线扫过元照和他手里的点心,她忍不住抬起下巴,“瞧你这穷酸样,你的摊子生意那么好,就只配吃便宜的点心吗?”
点心铺里的油纸也是分贵贱的,这是元照知道,也并不奇怪崔秀秀能认出来。
他并不理会对方的轻视,只淡淡道:“刚刚和你发生碰撞,你我都有错,方才我已经道歉,恐怕也听不到你道歉,那我就先走了。”
“你敢!”崔秀秀皱眉,清秀的脸上带着怒意,“元照,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用这样的态度跟我说话!”
“小姐,还是不要惹事的好,否则被老爷知道又要生气了。”崔秀秀婢女有些害怕地劝着。
最近崔家发生了很多事,老爷莫名其妙被县令叫去训斥一番,导致他没脸,好几日不曾去书院,后来竟是又被书院山长叫去斥责,他便更不去书院了,只在家里肆意苛待下人,还特意叮嘱下人们不许惹是生非。
小姐脾气很差,时常和其他人起冲突,安分了几日,可一遇到元照就又原形毕露了!
婢女话刚说完就挨了一耳光,饶是她自己都惊了。
在崔家内挨小姐打是常事,可当街挨打却是头一份,她捂着脸跪地,嘴里说着求饶的话。
元照淡漠地瞥了一眼,这婢女先前那样嚣张,却没想过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崔小姐,我们这的平头百姓不敢跟你吵架,我能走了吗?”元照有些不耐烦,满心都是在问崔启到底什么时候完蛋,这样崔秀秀就再不会坏脾气了。
崔秀秀咬牙,“元照,别以为李家的摊子做不成你就能一家独大了,我父亲是夫子,我可不怕你。”
哦,原来照猫画虎卖卷饼的是李家人。
以及,听这话里的意思,李家暂时不会欺负他们了?
元照轻啧一声,“我就纳闷了,你到底为啥要跟我过不去?我们这种老百姓到底是怎么惹你了?你总盯着我家干啥?”
“要不是你抢走了师无相,害我连退步的余地都没有,你以为我会想看到你吗?”崔秀秀恼怒不已,甚至是口不择言了。
周围买东西的人不少,突然听到这样疯狂的话,一个个都想看看热闹。
这一看不要紧,竟是熟面孔!
凡是卷饼摊的熟客,都知道元老板和自家郎君关系十分好,郎君还时常到摊子前探望说话,好几次被欺负时,郎君都是直接过来撑腰。
任谁看都是腻腻乎乎的小两口,怎么就又成别人的退路了?
元照神情彻底冷下,“他是我夫君,不是你的退路,崔小姐大庭广众之下是要抢别人的夫君吗?”
崔秀秀哪敢!
和周围人对上视线,她才突然发现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这么多人,且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不屑和鄙夷,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崔秀秀向来自视甚高,她哪里能允许别人用这种眼神看她,当即就呵斥起来,反而引来更多不满。
元照却是在这时候悄然离开了,他可没闲工夫在这冷风口里和崔秀秀吵架。
这里发生事,元照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虽然没办法控制别人的嘴,但他能管好自己的嘴。
只是也像他所想的那样,看到争吵的人,已经把这件事传遍了。
“听说没有?镇上崔家那个小姐看上了楼上那位,当街就和人吵起来了,要死要活的!”
“我怎么听说她是要给别人当妾室,一直嚷嚷着非他不嫁,好像从前就认识,有情义也正常,男子有哪个是不风流的……”
“你们可别胡说八道,人家夫夫感情好着呢,都是那崔小姐闹的,她要是真对师先生有意,从前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还会眼睁睁看着师先生和别人成婚?可见是没情分!”
“你们可是是说今午后发生的事?此事我当时在场,那崔小姐着实跋扈,当街就放狠话,说元老板抢了她夫君,脸皮厚得!”
酒楼本就人鱼混杂,再加上看到热闹的人不少,随便聊两句就瞬间熟络起来了,当即就开始各种聊。
酒楼的伙计们自然也都听到了,他们是相信师先生的人品的,也知道他们夫夫感情很好,酒楼就没有不知道的!
有些客人说话着实难听,可他们只是伙计,自然也不能随便插手客人们的事,只是都听了一肚子气,干脆直接上楼把这事说给师无相听了。
师无相已经有段日子没听到过崔家的消息了,毕竟他请县令敲打了崔启,后又有元照无意间和书院的山长说了好些话,崔启早就分身乏术了。
却是没想到崔秀秀还敢出来招摇过市,甚至要去欺负元照,还闹出这许多流言蜚语来!
师无相从前就很讨厌无端被裹进绯闻里,在这种时代更甚,许多事一沾染,几乎是一辈子都洗不掉,还会让人误会。
清者自清这种清高话对他不实用,他就要撕破别人的脸皮还自己清白。
师无相深吸一口气,找到掌柜请假,“掌柜的,着实抱歉,我怕是要外出一趟,今日下午的月钱可以扣掉。”
“师先生,流言蜚语而已,过几日大家就都忘了,你无需放在心上。”掌柜的宽慰着,大家就是无聊,才会到处凑热闹说闲话。
“多谢掌柜宽慰,那我便走了。”师无相温声应着,转身就离开了。
他对崔家格外容忍,毕竟崔启曾是原主的夫子,有传道受业解惑之情分,即便后来被崔启不喜,他也不曾想过翻脸。
可崔启教子不善,这就是他的不对了。
他身为夫子,却无法管教自己的女儿,那自然会有人帮他管教。
不过师无相此行并非是要帮忙管教,他只是得让崔家明白一件事。
今日之我,早已非昨日。
崔启这人好面,他是后位举人,且没有要继续考的意思,就在镇上的书院里教书,已然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家宅也很豪华,所处的位置也很不错。
不错在周围也都是些夫子商户的住处,但凡闹出点动静来,那就是人尽皆知的。
如今的师无相并不是很在意名声,何况此事本就是他们无辜受连累,自然不能就此善罢甘休。
元照敲响了崔家大门。
“师秀才?您怎么来了?”门房打开门看到是他都有点愣住了,崔家不是已经很久不和师无相有关联了吗?
从前师无相都无需敲门,就会有门房迎接他,即便是敲门后看到他,也是恭恭敬敬把他请进去,从没有追问的份……可见崔家上下都被叮嘱过了,那他自然也就不再有顾及了。
“我来自有我来的道理,崔夫子可在?我有话要同他说。”师无相不卑不亢,甚至还微微后退了两步,任由寒风肆虐着,他也挺立如寒柏。
“您真是来的不凑巧,咱们老爷今日不在,您怕是得先回去了。”门房微笑着说。
连下次再来这话都不说,而是直接明着赶他走,这正和师无相的意。
他笑道:“有些话原也不用崔夫子亲自听,只要能传进他耳朵就好,只是要过多少人的耳朵,我便不知了。”
门房当他是在放屁。
老爷现在都不搭理他了,居然还在摆谱,搞威胁人这一套,真是不知所谓!
“既如此,那我便说了。”
师无相说完清了清嗓子,扬声喊了起来。
“崔夫子!请好好教养你的女儿,别再让她来纠缠我了!我已然成婚,且与夫郎情真意笃,崔夫子纵容女儿打扰已婚男子,难不成是纵女做妾吗?”
“崔夫子,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我便言尽于此,若是崔秀秀往后再来打扰我们夫夫生活,还引起流言蜚语不断,我必不再顾念旧情,直接报官处置!”
“你别喊了别喊了!”门房这下知道着急了,“你赶紧走!赶紧走行不行!”
师无相扬唇轻笑,方才他是要给他们留脸面的,但对方不要,那他自然得成全。
这一番喊话,周围几座家宅都安静得很,似乎都悄摸听墙根呢,师无相要的就是这样。
院内听到这喊声的赶紧冲进内院去和崔启禀告,他只是一个举人,却硬生生把自己捧成土皇帝了。
崔启听到转述都要气疯了,猛猛拍桌,“把那个逆女给我找来!我倒要看看她又做了什么好事!”
难怪回家后就一直安安分分地,原是给他找了个大|麻烦!
崔秀秀称病起不来,一旁还有夫人帮忙说和,崔启就算有气也没处发泄,直接拂袖摔碎了他最爱的茶盏。
“这个师无相!从前看他还算懂事安分,现如今真是越来越疯魔了!竟然敢这般闹事!来人,赶紧把他给我打出去!”崔启气急败坏地怒吼着,整个人几乎要背过去。
“老爷别生气!”崔夫人劝着。
崔启怒火瞬间转移到她身上,“立刻给我把这个逆女嫁出去!否则我的名声怕是要被她给毁完了!”
“是是是……”崔启夫人连连应着。
院外站着的师无相眼瞧着差不多了,再接下来就该找人赶他了,他也不恋战,转身就走。
护院们扑了个空,崔启得知后直接气晕了。
作者有话说:
师阿相:“玩就要玩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