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采访
银星就在站在离破口那么近的地方……
任何一点动向,都有可能让处于崩溃边缘的青年带着银星一起去死。
就像他说的,就算他死了,也要找个人垫背。
贺无由握着枪的手紧到骨节泛白,视线逡巡不停,身位偶尔挪动,寻找一个不会让银星受到波及的位置。
青年的怒吼、恐吓,撕心裂肺的叫喊,一阵阵地炸开在他的耳膜,银星的脸反而看不太清了。
耳麦中传来弗莱德的声音。
“别冲动!”他道,“听从命令,别开枪。狙击手已经就位了,贺无由,等狙击手射击后,我立刻就会让人冲上去把他拉回来,这一切,用不着你行动。”
贺无由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呼吸,只有呼吸的声音反复地撞击,在过度烦躁中,他的情绪反而冷却下来。
让别人去救银星?
去的不及时怎么办!
如果没拉到银星的手又要怎么办!
觉得满是碎玻璃的路面扑过去会受伤,所以下意识迟疑了怎么办!
密密麻麻的玻璃渣刺痛他的头颅。
这个职业从来没有多么高尚,毕竟仅仅只是一种职业而已。
穿着警服的也是人,他们会有顾虑有胆怯,他们也有家庭有朋友……他们有牵挂。
他们做不到,像贺无由这样坚定。
贺无由喉结滚动,汗水从眉弓润到了眼球。
他视线一瞬不移地注视着还在与对方交谈的银星,蓝眸中的火焰在燃烧,脖子上的青筋都狰狞了起来,低声道:“让我去。”
弗莱德立刻拒绝:“不行!”
咔嚓咔嚓——
门外隶属几大媒体集团的无人机,不断闪动着快门的白光。
骤然亮起的冷色,照亮贺无由早就出现些许裂痕的脸。
他觉得有些窒息,也许是因为太过闷热,也许是因为怒火。
贺无由深吸一口气,紧绷着说:“我和他有默契,我知道他如果倒下来会第一时间做什么动作、往哪个方向走。我不是你们的人,只是他的朋友。他出事我会疯的!但你们不会。让我来。”
耳麦对面传来窸窣的轻响,弗莱德似乎在和身边的人进行短暂的交谈,最后给出肯定的答案。
好。
接下来的时间,只需要判断狙击手的子弹,何时穿过空气刺透青年的胸膛就好。
要全神贯注,要在远处枪响炸开的第一瞬间,朝银星扑过去。
贺无由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绷,每一个部位的肌肉都在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肾上腺素的高度飙升让他的思绪过于活跃。
他现在应该回忆起他和银星的曾经,像浏览走马灯,可是做不到。
他太怕了,怕银星真的出事,而楼下的安全气垫都还没有来得及铺好。
……
与此同时,漆擎也得到了弗莱德的指令。
“你待命,贺无由接手。”
漆擎紧皱眉,额头的伤口经过简单的清理后贴上纱布,显得不那么狰狞,脸颊的血迹却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红色一路渗到眉弓眼球,有一只眼睛都被染成血红的色泽。
只经过短暂的思忖,漆擎回应:“好。”
算了,是贺无由也好。
贺无由和银星多年情谊,就算有突发状况,也会拼死救下银星的。
现在的要点不是谁抢着做事,而是银星能平安回来。
他抿起嘴唇,视线看向高处的狙击手,又看向不远处骂骂咧咧离开的安德鲁。
他西装革履,只有眼镜龟裂开几条缝隙,连点皮外伤都没受,这就仿佛已经让他感受到天大的耻辱和委屈。
反而是银星,被人架到了落地窗旁,生死一线。
该死的东西……
漆擎的表情狰狞起来,湿润的发尖扫在眼前,浸着血的右眼阴鸷锐利令人不寒而栗。
情况危急,容不得他多做什么,他很快收回视线,专心地分析局势和接下来的动线。
……
楼下,弗莱德棕色的头发因汗水胡乱贴在额头,陈厌则浑身低气压地快步走在前面,脸色黑得可怕,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摇摇欲坠的银星。
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如夏季的风一样热烫吹卷过来。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手脚冰冷心脏都快停跳,匆忙地把充气的装置拼命挪动,一边大声怒叱着铺设安全气垫的警员:“快!一群废物!”
银星……
陈厌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但如果他真的死了,他要去恨谁呢?!
手上的重量倏然一轻。
谢时礼帮忙拖拽着装置往前摆放,绿眼睛闪烁着急躁的光亮,一头黑发湿漉漉地捋到脑后,见陈厌停顿下来,嘶吼道:“快啊!”
……
【第八区日报·要闻版】
【区政厅劫持事件成功处置,人质零伤亡,嫌疑人已被控制】
【(本报记者利卡现场报道)昨日下午两时许,第八区政厅发生一起恶性劫持事件。区议会议长安德鲁·萨拉在视察试点工作时,遭遇身份不明人员爆炸袭击及持枪劫持。
经过近一小时对峙,事件由现场一名年轻警员成功处置,嫌疑人被当场制服,安德鲁议长及所有人质均安全获救。
据目击者称,嫌疑人年龄约二十五岁,疑似近期受新监控计划影响的第八区公民,现已失业,无收入来源,其重病的女儿也因此失去抢救机会。因此其在劫持过程中情绪激动,指控新监控计划导致的异常判断致使他失业。
现场谈判一度陷入僵局。在嫌疑人挟持安德鲁议长向楼外移动时,一名身着警署制服的年轻警员被卷入其中,遭嫌疑人拖向破碎的落地窗边缘。就在嫌疑人试图将人质推下三楼的关键时刻,该警员凭借过硬的格斗技巧,瞬间反制嫌疑人,将对方按倒在地,成功化解危机。
据悉,该警员为第一军校外派支援学员,目前仍在第八区协助治安与审讯工作。第八区警署已就其英勇表现向上级申报表彰……】
……
【公民观察报】
【(特约评论员·莱纳多)下午,第八区政厅的落地窗前,上演了令人窒息的十五分钟。
一个愤怒的青年用枪抵着区议长的头,控诉着新监控计划带来的种种不公,安德鲁被救,另一个年轻人却被卷了进来。他被人勒着脖子,拖向三楼的边缘,在生死一线之间反制了对方。[链接]
在这场事故解决后,法案争议再度升温。
截至发稿时,第八区安全委员会已宣布成立专项调查组,对“新监控计划”实施以来的所有误判案例进行复核。同时,安德鲁·萨拉办公室发表声明,承诺将于下周召开听证会,邀请公民代表、技术专家与立法者共同参与讨论法案修正事宜……】
【独家专访】“我理解因坠入绝境而愤怒的人”——对话第八区劫持事件中的反制者银星
(第八区日报特派记者利卡现场报道)
临时医疗点的白色灯光有些刺眼。我找到银星的时候,他正安静坐在急救箱旁边,一只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几道长长的玻璃划痕。护士正在给他消毒。
看到他的时候,我觉得意外。
银星没有我想象中的样子坚毅、强壮,反而有些瘦弱、苍白。像是营养不良,发梢都显出一种枯燥的棕黄色。
我刚在他旁边坐下说明来意,他就抬起头。
“采访?”他睁大眼睛,“我吗?”
他比我想象的年轻许多,性格还十分活泼。
在准备采访之前,他拍拍身上的灰,把领带整理地更加正式,还清了清嗓子。
……
利卡:劫持者当时喊了很多话,你怎么看待他说的那些?
银星:“我完全能够理解,任何人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有情绪。何况他正深处绝境?我们警署每天处理各种案件,见过很多情绪失控的人。我的职责是控制局面,不是评判他们的对错。”
利卡:你对区议长安德鲁·萨拉怎么看?他是新监控法案的主要推动者,也是你这次保护的对象。
银星:“萨拉议长是我们的区议长,是经过合法选举产生的公众人物。我对他本人没有任何看法。另外,我的任务是保护人质安全。不管人质是谁,我都会做同样的事。”
利卡: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支持也不反对新监控方案?
银星:“作为一个普通学生,我的工作不是发表政治观点,是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是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好。”
他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纱布沁出鲜血的颜色。
“比如现在……您瞧瞧我,好疼好疼啊。我的任务是把伤养好,等待回校。至于那些大问题——法案啊、政策啊、经济啊——留给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
……】
这些问题真是非常犀利,每个问题都埋着陷阱。
老天啊,坑谁不好,为何要坑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好在银星也不是吃蒜的,他圆溜溜滑溜溜地滚动,有意在后半部分的采访中渲染了一下自己的苦难、偏僻的出生地、对人情世故的理解,以及对民生的关怀!给自己狠狠地上了下价值!
芜湖!
银星轻快地吹了声口哨,翘起二郎腿,用小腿撞了撞贺无由的手臂,“可算解决了,今天回去我要睡个三天三夜!”
路边是破碎的玻璃渣子,反射出红蓝两色不断闪烁的光。
贺无由到现在都没有回过神。
猩红弥漫着红血丝的眼睛,只是一味地看着他,冰冷的体温像是刚从棺材里破土而出似的,紧紧握着他的手。
银星觉得体温疯狂流失,他使劲抽手,大叫起来:“你别蹭我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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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咪:我才是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