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陆庭鹤已经连续两天都没回家了。
不仅如此,困困觉得家里的大人们也变得很不对劲,平时都会陪着他的崔奶奶回来拿完东西,没过一会儿就又走了。
爸爸不在家,崔奶奶也走了,困困只能变本加厉地黏小杨阿姨。
“小杨阿姨,我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
类似的问题困困今天从起床开始,已经问了她十好几遍,小杨阿姨也只能反复回答道:“爸爸出差去了,可能再过几天就回来了。”
“那他为什么不给我打视频?”
小杨阿姨轻轻地拍他的后背,安抚道:“可能他出差的地方没信号吧。”
困困盯着她的眼睛,说:“骗人。”
“没骗人呀,”小杨说,“只要困困在家乖乖听话、乖乖吃饭上学,陆先生很快就会回来了。”
“你没骗人,”困困认真地说,“你在骗小孩。”
说完他就从沙发上滑了下去:“我要给陆庭鹤打电话!”
电话当然没打通。
第三天,困困开始比平时更闹腾、更不听话,崔阿姨从陆家别墅那边调来几个年轻的阿姨,一小群人围着小崽子转,陆砚宁也还是没个消停。
沈泠一大早从云江赶过来,先到医院里看了一眼,Alpha当然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轻易见不着面。
崔阿姨一边叹气,一边对他说:“医生一天只让少爷会见三个人,这不?ICU门口都排满了。”
“医生怎么说?”沈泠问。
“我也听不大懂,”崔阿姨仔细回忆道,“说是子弹蹭过太阳穴的时候,引发颅内微小出血,压迫了视觉什么什么的。”
她边说边翻起了检查报告:“应该就是这一串,什么神经源性视力障碍,怪拗口的。”
“医生说如果恢复情况好的话,一到三个月内就会慢慢恢复视力,假如恢复不好,有一定可能会导致视力下降或者视野缺损。”
“胸口上方的贯通伤,医生说虽然恢复周期长,但是没损伤到大的肺动静脉和支气管,少爷还这么年轻,正常恢复后一般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崔阿姨讲完又叹了口气:“把人打穿了的伤反而不如从脑袋旁边蹭过去的危险,我反正也是听得半懂不懂的。”
沈泠一丝不苟地翻完了那一沓检查报告单和监护记录表,只看每日汇总的ICU记录,陆庭鹤每天的情况是在好转的。
“对了,”崔姨有些犹豫地开口,“困困……”
“他怎么了?”
“听小杨阿姨说,困困这两天不肯好好吃饭睡觉,还说不想去幼儿园,一直闹着要找爸爸。”
沈泠闻言微愣。
“这崽子平时肯听我们的话,是因为有少爷镇着,有时候困困调皮得狠了,我们搬出‘要跟你爸爸告状’,他才会真的怕。”
“现在庭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转进普通病房……”
“我一会儿去看看他。”沈泠说。
……
沈泠到的时候,困困正站在沙发上,装腔作势地要往地上摔自己的玩具。
沙发旁的地上已经躺了一些塑料小积木和动物玩偶,几个阿姨都围在旁边,一面防着他踩空从沙发上摔下来,一面轻声细语地劝说。
困困听见门响,下意识抬起头往大门的方向看去。
于是正“作恶”的困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跟忽然出现的沈泠对上了视线。
他立马安静了吗,旋即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然后一溜烟躲进了儿童房。
沈泠已经跟导师请好了假,这几天他打算就待在枫川陪着困困。
他换好鞋,走到儿童房门口,轻轻敲门。
里边当然没人应,于是沈泠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困困躲在儿童房角落的一个小帐篷里,只从拉链罅隙里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着进来的沈泠。
没人跟他说沈泠今天要来,弄得他两次都给妈妈留下了很坏很坏的印象,困困觉得很懊恼,心里还有种接近委屈的难过。
而且他觉得沈泠好像不太喜欢他。
因为就连刚跟困困认识不久的幼儿园老师,都会在他午睡起床后揉揉他的脸,说:“你好可爱呀。”
大部分人跟困困讲话尾音都是上扬的,可是沈泠却不会,他好像连困困的脸都不是很想碰。
虽然在电话里讲话的时候,沈泠显得很有耐心,也有在认真听困困说话……但真的见到面的时候,困困还是觉得有种落差感。
也许是因为困困长得不够可爱,也没有他自己想象中那么讨人喜欢。
也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面他没有表现好,让妈妈觉得失望了,所以沈泠就觉得之前不要陆庭鹤跟困困是很正确的决定。
可是他刚才也不是故意那样坏的,以前如果他乱发脾气或者不好好吃饭,陆庭鹤就会很快回家。
在发现不吃饭也见不到爸爸后,他才开始盘算着摔玩具。
陆庭鹤有时候确实会出差很久,但不管去到哪里,Alpha每天都还是会打视频电话回来的跟他讲话。
而且他其实有听见崔奶奶跟小杨阿姨在很小声地偷偷讲话,具体内容困困虽然不记得了,但是他觉得他爸爸可能就快死了。
“困困。”沈泠叫他。
困困把帐篷的拉链又拉下来一点:“你讨厌我吗?”
“我摔的是我不喜欢的玩具,”困困有点着急地辩解道,“我平时不是一个坏小孩。”
“我知道。”沈泠又凑近了一些,“我从来没有讨厌你。”
困困的鼻尖显得红红的:“你不能骗小孩。”
“不骗你。”
困困总算从那条缝里伸出了一只小手,沈泠捉住他的手,然后困困才不紧不慢地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你的手跟爸爸的手有点不一样。”困困说。
“嗯?”
“小一点点,”困困抬头觑着他眼神,有些讨好地说,“但是还是很大的,因为你已经是大人了,对吗?”
沈泠确实缺乏跟这么小的孩子相处的经验,独自面对困困,让他感觉有些手足无措。
尤其是当小崽子对他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渴望眼神。
他没有询问困困刚才为什么乱发脾气,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对。困困以后也会有一只大手的。”
困困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亲近,于是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跟沈泠越贴越近,他拉着沈泠走到一面贴满儿童涂鸦的墙面前,向他介绍道:“这里全都是我一个人画的!”
沈泠盯着那些画看。
“这个画的是爸爸,这个画的是崔奶奶和小杨阿姨,这个是栗子,这个是困困……”
困困的声音跟沈泠的视线在一张五颜六色的画上停下,然后小崽子红着脸,蹦起来想要伸手去揭。
沈泠蹲下去把他抱起来,看他把那张画揭下来,然后愤怒地揉成了一团。
“怎么了?不是挺好看的吗?”
困困小声地说:“我以前觉得我应该也有个妈妈,但是我不知道他是长什么样的,所以我就照着动画片里大宝和小宝的妈妈画了一个我的……”
“妈妈。”
男性Omega的比例确实低于女性Omega,比例最大的Beta群里就更不必说了,在大众心里,“母亲”的形象确实还是更倾向于女性。
困困画的那张画是一位中长发女人,身上的长裙是彩虹色,精细度虽然不高,但看得出来画得很用心。
“我后来知道你长什么样了,”困困又拉着他走到一副画前,“这个才是你。”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不过衣服依然是用彩虹色来装点的,旁边有一个像是汽车一样的东西。
困困的手指戳上去:“这个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上面这个小爱心是我,旁边那个大爱心是我爸爸,这个圆圆的是栗子。”
“剩下的地方我画了很多我喜欢的彩虹。”
“你觉得好看吗叔叔妈妈?”
“很好看。”
困困翘着一点嘴角:“我也感觉我很厉害。”
“但是爸爸非要说我画得不像,”困困一只手跟沈泠牵着,于是表示生气的动作只能暂时先用一只手完成,“我都懒得理他!”
他又带沈泠参观了他所有的玩具和故事书,还有栗子的窝,然后是家里的房间。
“这里是我睡觉的地方,”困困津津有味地介绍道,“那个房间是爸爸的。”
路过其中一间次卧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一顿:“这个房间是爸爸的‘帐篷’,他每次伤心的时候好像就会躲到这里来睡觉。”
困困想了想,又严谨地说:“不过最近爸爸好像很少来这里睡觉了。”
“好像是因为门坏了,我有看见他找人来修过。”
一口气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逛”完了,困困才想起好像还没有跟沈泠正式地介绍一下他自己。
“叔叔妈妈。”
“嗯?”
“我叫困困,是个男孩,Alpha,我今年已经五岁了,”他偷偷又给自己虚了一岁,“我在幼儿园用的名字叫做陆砚宁,这个是我的大名。”
“我上学期拿到了两张奖状,这学期六一儿童节的时候还和爸爸拿到了好多张第一名奖状。”
“有很多人都觉得我很可爱,也都很喜欢我。”
“而且我平时其实每天都很乖,吃饭吃得也很多,小杨阿姨叫我去洗澡我就去洗澡,让我睡觉我就去睡觉。”
沈泠听懂了:“你是个乖宝宝。”
困困对他的说法感到满意:“对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地问:“所以你也会喜欢我吗,叔叔妈妈?”
“我以后每天都会表现得很好的。”
沈泠默了会儿,才说:“陆砚宁,你表现得不好,我也会喜欢你。”
“为什么?”困困脸上露出了一点困惑,“没有人会喜欢不乖的小孩。”
“因为你是我的小孩。”
陆砚宁看上去还是半懂不懂的样子,但沈泠的话总算让他有了几分安心,他晃了晃沈泠的手臂:“因为我是你跟爸爸生的小孩吗?”
“嗯。”
晚上临睡觉前,困困都没有再闹。
为了向沈泠证明自己不挑食,晚饭困困还顶着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吃了好几朵之前阿姨们怎么哄他都不肯吃的西兰花。
洗完澡,困困又牵着沈泠的手来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从小帐篷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小背包。
“这个是我攒起来的零食,”困困把小背包交到沈泠手里,“很好吃的我都有留一个,送给你。”
说完,他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正在等沈泠的回应。
沈泠看了眼那个背包里乱七八糟的小零食,说了句:“谢谢。”
“你喜欢吗?”
“喜欢。”
“那你可以跟我笑一下吗?”困困小声地说,“你比爸爸还不爱笑。”
沈泠闻言微怔,随即对着困困扯了扯嘴角,困困“咯咯咯”地笑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脑袋蹭进了沈泠怀里。
“你能给我讲睡前故事吗?”
沈泠把他抱到那张小床上,从他枕头旁边找到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书,已经略识几个大字的困困翻开目录,说:“我要听这个,小老鼠换妈妈。”
沈泠耐心地把故事读了一遍。
念完,他才发现困困把脑袋蒙在被子里悄悄地掉眼泪:“我爸爸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沈泠说。
“真的吗?”
“真的。”
困困又悄悄地把自己挪进了他怀里,他发现妈妈虽然是个Omega,但身上并没有任何信息素的香味。
但妈妈的衣服闻起来是香香的,身体也很温暖。
“可是你以前都不来的,”困困抽噎着问,“如果不是爸爸快要死了,为什么今天你会来?”
“是不是因为我总是说不要爸爸,他觉得伤心了?”困困越说越小声,“他也不想要我了?”
沈泠忍不住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实话实说道:“他受伤了,在医院里,不过不会死,过两天他转到普通病房,你也可以去看他。我来是因为……他担心你会害怕。”
“他没有不想要你。”
“那你呢?”困困问,“等爸爸好了以后,你还会来给我讲故事吗?”
沈泠没有立即给出答复,承诺很重,说出来的话就要做到,哪怕是对一个四岁小孩的承诺。
“有空我会来看你,”沈泠说,“你也可以来找我。”
“以后电话每天都可以打。”
困困闻言终于不再掉眼泪,他卖力地拉扯着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自己和沈泠的身上,然后他像一只树袋熊一样紧紧地抱住了沈泠。
“今晚我们可以一起睡觉吗?”
他已经把自己往沈泠身上“挂”好了,沈泠如果说“不行”,就得把这只牢牢扒在自己身上的“小树袋熊”摘下去。
那样未免显得有些太狠心。
“睡吧,”他对怀里的困困说,“明天我送你去幼儿园。”
“真的?”困困仰起一点头,显而易见地又兴奋了起来,“真的真的?”
“真的。”
小崽子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怀里翻来覆去半个小时,都没能顺利入睡。
总是一会儿一会儿地就抬起头,看一眼沈泠的脸,接着又乖乖地躺了下去。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很多遍,困困才终于躺在他怀里疲惫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