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第281章

叶文远悚然回头。

月光从祠堂半敞的门扉间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层银霜。

而就在那片银霜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当先一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姿修长,着一袭翠色长袍,墨发以玉簪半挽,余下的披散在肩。

月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如玉似琢,他眉眼温和,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静静望着他。

那一瞬间,叶文远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因为这少年,这张脸,这神态……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方才他还在画像前凝视了许久。

而少年身后,还站着一人。

那人看起来年长几岁,二十五六的模样,身形颀长,着一袭玄青劲装,腰悬长剑,负手而立。

他的面容同样俊朗,却与少年截然不同,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无波无澜。

他站在那里,便如一柄敛入鞘中的古剑,锋芒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叶文远的目光在这两人脸上来回移动,又猛地转向墙上那两幅画像。

画像里,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

一个眉眼清俊,笑意温和,一个冷峻如剑,目光凌厉。

一百余年过去了,画纸已经泛黄,墨迹已经黯淡。

可那两张脸,与眼前这两人,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不对。

应该说,眼前这两人,比画像上更加成熟,更加……深邃。

眉眼间少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岁月的沉淀,神态里褪去了当年的锐利,沉淀出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淡然。

但那一青一蓝的身影,那一个温和一个冷峻的气质,分明就是画像里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

“你……你们……”叶文远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单音。

那个相貌更显年轻的少年,这位应当就是传说中的叶拾颜叔祖吧,

他微微歪了歪头,杏眸里带着一丝温和的打量。

“作为族长,你倒是很负责任。”

声音清润,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画像上那个温和的少年如出一辙。

叶文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一句话炸得粉碎。

两百年前,那两个被选入皓月天宗的天才,从此音讯全无。

两百年后,两个相貌与画像分毫不差的年轻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面前。

“可是……可是两位叔祖?!”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双腿一软,便要往下跪。

然而他的膝盖刚刚弯曲,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便将他稳稳托住,再也跪不下去分毫。

叶拾颜收回虚抬的手,杏眸里闪过一丝无奈,“不必多礼,我们来得突然,倒是吓着你了。”

叶文远被那股力道托着,僵立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筑基百余年,自问在风灵山脉也算一号人物。

可方才那股托住他的力道,他甚至感应不到是从何处来的。

仿佛天地间凭空生出一股力量,就那么轻轻一托,便让他这个筑基修士毫无反抗之力。

这就是……金丹真人的实力吗?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相貌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叔祖,心中翻江倒海。

叶拾颜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催促,只是抬眸扫了一眼祠堂内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那两幅画像上。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的画纸上。

画像里的两个年轻人,正静静地望着祠堂里的一切。

叶拾颜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画得还挺像。”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叶云塘,“糖糖,你说是不是?”

叶云塘的目光也落在那画像上,沉默了一息,微微点头。

“神态抓得准。”他说。

叶拾颜弯了弯唇角,又看向墙上那一排排牌位。

从最上首的立族老祖,到密密麻麻的筑基期先祖,再到最近几十年新添的那寥寥数块……

他的目光在那些牌位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角落里,那两块紧挨着,刻着他们两人名字的牌位旁。

两块牌位并排放着,上面刻的却不是他们二人的名字。

他看清那上面的字迹,眼神微微一凝。

叶云塘也看到了。

那两块牌位,左边刻着“先考叶公讳文远府君之位”,右边刻着“先妣叶母某氏孺人之位”。

是叶文远父母的牌位。

而这两块牌位,恰好与他们的画像并排,挂在同一个显眼的位置。

叶拾颜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原来如此。

叶家将他们二人的画像与族长父母的牌位并排悬挂,这是……以先祖之礼待之。

毕竟并不清楚他们二人是否陨落,但……

虽然他们与叶家血缘早已出了五服,在叶家待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年,虽然此后两百年音讯全无,但叶家,从未忘记他们。

叶拾颜沉默了一息,随即收回目光,看向仍僵立在原地的叶文远。

他的语气更是温和了几分,“你叫叶文远?”

叶文远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回叔祖,晚辈叶文远,是叶家第十七代族长。”

“第十七代……”叶拾颜轻轻重复了一遍,眸光微动,“我和云塘,算是第几代?”

叶文远一怔,随即答道,“两位叔祖是第十五代,第十六代……已无一人存世。”

祠堂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第十五代,第十六代全灭。

第十七代,成器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刚刚筑基百年的叶文远。

两百年,对于凡人而言是几世轮回。

对于修真家族而言,却也足以让一代人彻底凋零,而他和糖糖的儿时伙伴果不其然也都去世了。

叶拾颜轻轻叹了口气。

“先上柱香吧。”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玄衣青年忽然开口。

叶文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转身走到供桌前,从香筒中取出六支线香,以灵力点燃,双手恭敬地递向叶云塘。

叶云塘接过,却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侧身看向叶拾颜。

叶拾颜也从他手中取过三支香。

两人并肩走到供桌前,对着满墙的牌位,郑重地躬身三拜,然后将线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在月光中缓缓上升,最终消散在祠堂的暗影里。

叶文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近两百年了。

那两位传说中的人物,终于回来给先祖上香了。

虽然这满墙的牌位里,绝大多数他们都不认识。

虽然那些曾经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同辈,早已化作黄土。

虽然叶家已经衰落到只剩他一个筑基修士苦苦支撑,但他们回来了。

他们还记得这里。

叶拾颜上完香,转身看向叶文远。

“你方才看见我们,第一反应就是叔祖。”他说,“是这画像的缘故?”

叶文远连忙点头,“回叔祖,正是,两位叔祖的画像一直挂在祠堂里,晚辈从小看到大,所以一见两位,便……”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两位叔祖放心,晚辈并非没有怀疑。只是两位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祠堂,不惊动任何禁制,又相貌与画像分毫不差……晚辈想,除了两位叔祖本人,再无其他可能。”

他苦笑一声,“况且,晚辈这叶家,如今也没什么值得图谋的东西,冒充两位叔祖,能有什么好处?”

叶拾颜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倒是实诚。”他说。

叶文远垂首,不敢接话。

叶拾颜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你筑基多少年了?”

“回叔祖,晚辈五十三岁筑基,至今已五十余年。”

叶拾颜点了点头,“资质确实平平,但根基扎实,气息稳固,想来没有用过什么急功近利的手段。”

叶文远心中一凛,不知这位叔祖为何突然点评起自己的修为,只能恭敬答道,“晚辈资质愚钝,不敢奢求进境,只求稳扎稳打,守住家族基业。”

叶拾颜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叶云塘。

叶云塘正负手站在那两幅画像前,目光落在画中那个冷峻的少年脸上,沉默不语。

叶拾颜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画像里的叶云塘,眉眼凌厉,薄唇紧抿,一身玄衣,腰间悬剑。

那姿态,那眼神,与身旁这个两百多年后的叶云塘,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画像里的少年,眼中还带着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孤冷与戒备。

而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那双眼睛已经沉静如水,锋芒内敛,却更加深邃。

“像吗?”叶拾颜轻声问。

叶云塘沉默了一息,微微摇头。

“眼神不像。”他说。

叶拾颜一怔,随即笑了。

是啊,眼神不像。

两百多年前的那个叶云塘,是那个在叶家独来独往,在灵玄宗努力奋斗的少年。

他眼里有对世界的戒备,有对未知的茫然,也有对剑道的执着。

而现在的叶云塘……

叶拾颜转头,看着身边这人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叶文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叔祖旁若无人地交谈,大气都不敢喘。

他虽然资质平平,但好歹活了百余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两位叔祖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那种无需言语便能互通心意的熟稔,绝非寻常同门能比。

毕竟在叶家和灵玄宗的传闻中,他们二人是道侣。

看来这传闻不假。

叶拾颜收回思绪,再次看向叶文远。

“叶家如今的情况,你方才在窗前叹息时,我们已经听到了大概。”他说,“只有你一个筑基修士,灵玄宗的资源也断了,日子不好过吧?”

叶文远苦笑,“回叔祖,确实艰难,灵田产量逐年下降,附近妖兽又时常出没,族中炼气期的后辈每次出去采药或猎兽,都有折损。晚辈虽想庇护,但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说到这里,他声音更是低了下去,“晚辈无能,让两位叔祖见笑了。”

叶拾颜摇了摇头,“你已经做得很好,在家族其他筑基期修士坐化后,独自撑起一个家族百余年,这不是无能,这是尽责。”

叶文远抬起头,眼眶微红。

叶拾颜看着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叶文远,资质平庸,修为低微,但心性坚韧,行事谨慎,对家族尽职尽责。

这样的人,或许成不了什么大器,却是叶家如今最需要的基石。

“我们这次回来,”叶拾颜缓缓道,“一是为了看看叶家如今的情况,二是……”

他与叶云塘对视一眼,然后继续道,“二是,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办一下。”

叶文远一怔,不知这位叔祖所说的事情是什么。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恭敬地垂下头,“两位叔祖有何吩咐,晚辈必当竭尽全力。”

叶拾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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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竹马小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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