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们到家时,蓉姨已经将饭菜都做好了,站在门口一瞧见人下车,便面带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解先生,您看起来清瘦了一些。”
解垣山垂首礼节性抱了她一下,低声道:“年底应酬多,没什么时间吃东西。”
“该不会是不习惯新保姆的手艺吧。”蓉姨刻意调侃。
行李有保镖处理,江朗快步跟上来,在后面接话,“那肯定跟蓉姨比不了,没听别人说合适的保姆比相伴终生的对象还难找,您照顾解先生这么久,他指定是不习惯的。”
“哎呀,那没办法,小少爷还在长身体,解先生已经过青春期了。”蓉姨很有分寸,开过玩笑便带着他们进门,将收拾出的房间告知,“解先生还是住二楼那一间,都收拾过了,小朗跟我住一楼吧,正好两个房间。”
“行。”
解垣山转了一圈,发现屋子的格局发生了些许变化,沙发下面多了几张圆形地毯,茶几上堆着几张设计稿。
他转身准备上楼,却忽然听后面的刘运说了一句。
“解先生,您房间在上楼第一间,靠里的是小听的房间和书房,那个……他不太喜欢别人进去,您最好提前先打个招呼。”
“……”
江朗听了这话都怔住,解垣山脚步微顿,却没有发作。
“我知道了。”
刘运说完,转身才发现客厅刚才都安静了一瞬,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怎么了?”
江朗本想说什么,可思索片刻,却还是摇了头。
“没事。”
蓉姨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回到厨房忙碌。
楼上的房间收拾的很干净,套房中放置着新鲜的插花,颜色清新干净,气味并不浓烈。
这些显然都是蓉姨收拾的,几乎完全按照解垣山的喜好来。
只停留一天,他行李并不多,简单去浴室洗漱出来,楼下传出欢声笑语,又是江朗在同蓉姨打趣。
刚下飞机,解垣山还不算饿,顺着长廊走出二楼的露台,路过紧闭的房门时脚步停顿片刻,还是没有进去。
外头风很大,夹杂着细微的小雪,他缓缓叹了口气。
“解先生。”
身后的门被推开,江朗大步走出,似是看出他背影落寞,忍不住问:“要不我给小听打个电话,让他尽早回来。”
“不用。”解垣山神色淡淡,“他难得跟朋友聚,别打扰他们。”
“但是……”江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到了他身边,从口袋里找出烟,递过去,“反正他也不在。”
解垣山连看也没看一眼,“让你戒烟。”
“怎么戒得了,少几根倒是行。”江朗见他不抽,便自己点燃了靠在栏杆上吞云吐雾。
白烟冉冉升起,同空气中的雾气交融。
“我感觉小听失忆以后,真是变了很多,你敢信,他在学校还跟人闹起矛盾来了。”
这件事解垣山也有在关注,只道:“孩子心性,你让人盯着,别闹大了。”
“知道,我是惊讶,小听从前可是人见人爱的,从小到大也少跟人有矛盾,结果这回在学校还没半年,就结仇了。”
解垣山漆黑的瞳孔中尽是冷淡,“大学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他没靠山,不奇怪。”
“我去打声招呼?”江朗咬着烟滤嘴,想到这件事也有些烦躁。
他们家小孩在外头受欺负可不行。
“别让他发现。”
“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晚上吃过饭,门外不见一丝动静,辗转半月,江朗也累得不行,吃过饭简单洗漱后便回了房间休息。
解垣山回房时,目光落在斜侧面紧闭的房门上,思忖片刻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回到屋子,他简单处理了工作,关上电脑,拿起手机正好收到了朋友圈更新提醒,发现是秋听的头像,便点了进去。
秋听的朋友圈更新并不勤快,今天是几张图片,有三人的,也有一群人聚在一起拍的,解垣山一张张看过去,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秋听被一个陌生的斯文男人搭着肩膀,唇角微微勾起,看向镜头的眼神带着些许无奈。
看起来气氛很好。
他思忖片刻,伸手点了赞,看见底下有几条共友的评论。
唐斯年:【哎呀早知道不发这张了,我脸都歪了】
江朗:【玩得开心小听,你那酒量少喝点】
秋听在下面回复了两人的评论,解垣山手指动了动,却还是没发一句评论。
倘若是平时,他点过赞后,秋听一定会毫不犹豫给他发私信,一大堆照片和视频发过来,但这次对话框中空荡荡的,他也不想发评论扫兴。
合上手机,他还来不及放下,便措不及防地漆黑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冷漠死板,因为刚才上传的方案没有达到预期,以至于眉心仍旧习惯性地蹙着,显得更为冷淡。
到了他这个年纪和身份,外表带来的加成早已忽略不计,以至于他忽然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长相。
识别到面部,屏幕重新亮起,他再次摁灭,重新看清了自己沉着脸的模样。
秋听平时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他吗?
解垣山下意识拧紧眉头,又试着舒展开,想要变得和颜悦色一些,却怎么也做不到。
无论是他的五官还是气质,都太过于凌厉,以至于攻击性极强,完全不是江朗那种和煦的类型,也给人极强的距离感。
他想起秋听说他独裁专断,又说他每一次的问话都像是在拷问犯人,睡前的心情忽然变得复杂。
记忆里,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保持冷漠与威严,笑这个表情在他脸上出现的概率极小,少有的几次也只是因为秋听顺从他话,做了让他高兴的事情而已。
对着黑漆漆的屏幕,他试着勾起唇角,想要做出温和的模样,却显得不伦不类。
“……”
其实在更早的时候,解垣山的性格还不像现在这样严肃冷漠。
在秋听十岁那年遭遇绑架后,便开始毫无顾忌地黏着这个两次将他救下的哥哥,兄弟两人同吃同睡,即便是在解垣山出差的时候,他都要打视频,等着对方将自己哄睡着。
这样的时光过了好几年,在秋听十五岁生日时在网上看见了滑雪,便闹着要去雪山上过年。
垣业那时正在进行一个紧密的收购计划,解垣山没日没夜熬了几个月,终于在年底将最后方案敲定,带着秋听飞去如愿。
平日秋听只觉得哥哥坐在办公室格外优雅气势,却不知道他在运动上也是好手,手把手教会了他滑雪,白天玩完了,晚上便住在了雪山上的度假屋。
早上一起来,外头树枝上都是晶莹剔透的水珠和积雪,安静又冷冽的天地,漂亮极了。
“哥哥哥哥,我想拍照!”
秋听喊着跑回房间,气喘吁吁扑到床边,直接压在解垣山的身上,激动的不行。
只是等床上的人缓慢睁开眼,他才意识到对方的呼吸有些热。
“哥哥,你怎么了?”
他刚从外面回来,冰冷的手往对方额头一贴,烫得惊人。
解垣山只觉头疼欲裂,看见少年担忧惊恐的表情,却忍不住笑了一下,“没事,昨天玩太晚了,有点发热。”
“都怪我,早知道就不玩那么久了。”秋听立马露出自责的表情,抽回手就要给江朗打电话,“我们回去吧。”
“没事。”
解垣山坐起身,抓住了他的手,“低烧不严重,你手冷,给哥哥捂着舒服点。”
听他这么一说,秋听便连忙跪坐起来凑过去,用冰冷的手掌捂住他的额头和侧颈,越是摸就越是担忧。
“好烫啊,哥哥你难受吗?”
解垣山不想让他担心,只道:“可能是前段时间累着了,免疫力下降,睡一觉就好了。”
秋听吸吸鼻子,只觉得内疚。
缓了一会儿,解垣山便捉住他的手腕扯开,自己坐起身,“要拍照吗?”
他都这样了,秋听自然不会再要求什么,便只是摇摇头。
“拍几张吧,现在好多了。”
解垣山起套上衣服,结实精悍的身材被束紧,在秋听视线中一闪而过,他的表情立马变得不自然起来,下意识扭过头去。
虽然嘴上拒绝了好几遍,但最后看着解垣山洗漱完跟没事人一样,秋听还是妥协了。
解垣山给他拍了几张,又配合地将相机架好,两人在雪山小屋外拍了一张合照。
画面上,男人搭着少年的肩膀,两人姿态亲密,同样出众的长相虽然并没有相似之处,却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兄弟。
向导住在隔壁屋子,太阳最大的时候带着他们往上爬了一些,秋听原本想在这试试滑雪,计划刚出炉便被解垣山冷冷否决,连申诉的机会都没给他。
一整天下来,解垣山像个没事人一样,秋听心中的担忧也逐渐减少。
夜晚渐深,两个向导招呼他们玩起了卧底卡牌,秋听年纪小,倒是觉得外头大风呼啸,他们在屋子里玩游戏别有一番滋味,于是不知不觉便玩到了很晚。
到后面,他靠在沙发上昏昏沉沉,解垣山送完向导出门,回来便看见少年缩在沙发中央,忍不住过去捏了一下他的脸。
“睡着了?”
“哥哥,困……”秋听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微弱光芒看着那张分外英俊的脸,有点脸红,“不想走了。”
几乎是明示,解垣山笑了一下,便俯身将他抱起,步伐沉稳地走向了房间。
回到卧室,秋听被放进床上,等解垣山一上床便暖融融地贴住他,后背被轻拍一下,安心睡了过去。
夜晚外面有些许动静,他恍惚地睁开眼睛,却并没有当回事,又合上眼睡了片刻,忽然觉得周围变得很冷,才迟疑地睁开眼。
屋内亮着小小的夜灯,是解垣山特意带出来的,现在快要没电了,只有微弱的光芒在发散。
“哥哥,好像没有暖气了。”
他迟疑地说完,伸手去推身边的人,却触到一手滚烫。
“哥哥!”
猛地坐起身,他伸手去开灯,却没有丝毫作用,只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光芒看清楚了男人沉睡中滚烫泛红的脸。
解垣山被他推醒,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下意识蹙紧眉心,却习惯性抬手摸了摸少年微微颤抖的后背。
“没事,把衣服穿起来,别着凉了。”
秋听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又帮忙把他的衣服也找来,做完这一切,脑子都是空的。
“哥哥,停暖了,会不会是屋子里停电了?”
解垣山已经换好衣服起身,伸手将他按进了余温尚存的床榻间,“在这待着别出来,我去看看。”
“我也要去!”
“应该是停电了,现在被子里还有暖,你替哥哥捂着,听话点。”
秋听脑子转不过来,只想着他还发着高烧,下意识便把被子捂紧了,不再乱动。
“那哥哥你快点回来。”
“嗯,别怕。”
从床头取了两只手电筒,解垣山打开给了他一支,自己拿着另一支出门了。
秋听坐在床上有些害怕,下意识打开手机想要给朗叔发消息,却发现没有信号,心瞬间沉了下去。
没多久,解垣山回来了。
“山上雪崩,把外面的路都堵实了,刚才在窗口跟对面的向导聊了几句,山下明早得到消息就会来救援,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着,俯身将东西都装好,拍了拍秋听的后背。
“把被子和睡袋都抱着,我们去客厅把壁炉烧起来,不然屋子温度会越来越低。”
秋听还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此时脑子都是懵的,只是本能听从他的话,将被子和毯子都抱上,跟着出了门。
壁炉烧起来以后,屋内的温度高了一些,解垣山将沙发推近壁炉,用被子把他裹住。
秋听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哥哥你也进来,你还发烧呢!”
解垣山没有拒绝,坐在他身边,将厚被子都掖好,感受到身边的少年身体发颤,下意识将他圈入怀中。
“冷吗?”
秋听下意识摇头,可又打心底害怕,便往他怀里钻了钻。
“靠着我,我身上热。”
秋听钻进他怀里,反手抱住他,虽然身体很暖,可心里却止不住害怕。
“哥哥,你难受吗?万一他们明天早上没有来怎么办?”
“不会,你还信不过江朗吗?”解垣山甚至笑了笑。
秋听吸吸鼻子,感受到男人身上的高温,忍不住就掉了眼泪,“早知道就不来了,冬天本来就这么冷,我还要来这里玩,都怪我。”
解垣山叹了口气,安抚性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说了没事,今天只是意外,况且也是很难得的经历。”
秋听难过地掉着眼泪,他是真的很内疚,如果哥哥没有生病的话,或许对他来说还没这么害怕,可是他知道生病是很难受的事情,平时他感个冒都要哥哥哄着照顾着,而哥哥现在发着高烧,就连药都没得吃。
脸颊被轻轻蹭过,解垣山摸到一手湿润,颇为无奈。
“哭什么?”
秋听说不出话,只是觉得难过。
“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一会,别哭了。”解垣山摸了摸他的脸。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很喜欢极限运动,所以比这危险的情况遇见不少,发烧而已,哥哥身体素质好,不是什么大事。”
秋听实在睡不着,也想象不到他从前的样子,毕竟他印象里的哥哥都是那么严肃。
“以前?”
“嗯。”
解垣山思忖片刻,便低声说起了自己从前经历过的事情。
他嗓声低沉平稳,在寂静的室内并不突兀,夹杂着壁炉中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不多时便将少年给哄睡着了。
借着手电筒的光,解垣山垂眸,看见了那白皙脸颊上残存的泪痕,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笑了。
秋听再醒来,外面已经天亮了,壁炉的柴火已经烧尽,尚存余温,而解垣山并不在他身边。
窗外传来直升机的声音,他掀开被子起身,看见男人站在窗前,焦急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快步跑过去。
“哥哥,你还好吗?”
解垣山摸摸他的头,“把东西带上,准备走了。”
“好。”
秋听看他只是面色有些憔悴,放心下来,拿上了需要的东西。
下山的时候,解垣山都跟个没事人一样,只是等秋听在酒店洗过澡出去,才从江朗口中得知了哥哥高烧不醒的消息。
解垣山自小身体素质便不错,极少生病,这一次高烧转肺炎,反反复复烧了几天,在秋听的监督下住院小半月才得以回家。
这段经历无论对于解垣山还是秋听来说,都难以忘却。
之后,秋听便将这次去玩的照片改成了自己的头像和壁纸,几年都没再更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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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美好的梦境被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打断。
床上的男人睁开眼,短暂的两秒睡意褪去,一种强烈的不安席卷心脏。
他起身摸过手机接听,对面焦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轰然炸开。
“垣哥不好了,秋听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