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解垣山再回到车上时,秋听已经将花盒的盖子扣回去了。
他脑子里面的思绪一团糟,不知道自己和林医生聊天的那么短时间里,解垣山为什么会忽然冒出来,还忽然送花。
如坐针毡半天,他余光瞥见男人有了动作,心脏瞬间提了起来。
“聆听最近资助了一所特殊儿童学校,过两年准备重建新的教学楼和图书馆,想去那边看看吗?”
秋听转头和男人对上视线,他承认,解垣山的邀请对于他而言很有吸引力。
他收回目光,点了头,“好,去看看吧。”
这所学校位置偏僻,远远便能瞧见低矮灰白的楼栋伫立在宽阔的主干道侧面,围墙上是可爱的涂鸦壁画,很有氛围,但很显然是后期新建的。
进入学校,里面只有一座破旧的教学楼,周边大片的空地已经被单独隔离开,显然是正在为之后的施工做准备。
小操场上有不少孩子围成队列,正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大门走进来的不速之客。
秋听抿了一下嘴唇,看见眼前的这一幕,来时心中的那点儿沉重也消散了不少。
还好,环境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
秋听抿一下嘴唇,问:“那边要建什么?”
“目前的安排是全面翻新,教学楼宿舍和图书馆,还有室内体育场。”解垣山声音低沉。
“还没有开始审批吗?”
“嗯,流程还在走,想看看最终设计效果图吗?”
“可以吗?”秋听很难拒绝这个。
解垣山也没有刻意卖关子,找出文件,秋听认认真真站在原地查看,低头抬头间,脑海中已经有了大致的雏形。
“很厉害。”
解垣山说了一个名字,是国内知名的建筑师,他说完,又看向秋听,“未来的计划还很长,预计几年后还会开设分校,你有想法吗?”
听见他轻描淡写的话语,秋听心底咯噔一下,忽然间意识到什么。
他怔愣着转头,跟男人对上视线。
只是简单的一眼,他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学位还没拿到,距离考考证更是还有很远。”
他少有这样踌躇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是自信的,张扬的。
可也许是因为这所学校所接纳的学生都有着与他相似的经历,一时间他竟然没办法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这份能力。
解垣山很轻的叹了一口气,扶住了他的肩膀。
“不着急,更何况在这项领域,我认为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秋听错愕抬头,他原以为解垣山会说一些类似于宽慰他的话。
“你小时候,协安和江朗都认为你去特殊学校会更合适一些,可你只是上了一天的学,回来就变得郁郁寡欢,我知道你不喜欢。”
解垣山声音很轻,而他顺着对方的视线,也看见了正在操场上跑动的小朋友。
他们有的双目无神,坐在树下发怔,有的比划着手语,执拗的模样看上去就和平常人不太相同。
“其实所有人都不是特殊的,学校度日的生活结束以后都要进入社会,但至少你能懂他们此时最需要什么。”
秋听一时哑然,而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心中那潜藏的,此时正灼灼燃烧的欲望。
不需他再开口,解垣山读出了他的想法,便轻笑一声。
不远处。
为首的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俯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眼睛忽然一亮。
“解先生。”
她小跑过来,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尊敬,“您今天怎么过来了?校长在办公室。”
解垣山闻言,有些不舍地松开了揽住秋听肩膀的手,道:“不用,只是过来勘验场地。”
那位老师闻言露出惊讶的笑容,热情地看向秋听,显然将他当成了什么厉害角色。
“您好您好,真是好年轻啊。”
秋听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没有说扫兴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这样的话,我们这边的楼是不是就准备建了啊?”女老师很是期待。
她毕业以后就来到这所特殊学校工作,对这些身患残疾的孩子都很是怜爱,原先学校的环境很差,虽然有特意按照特殊儿童来设计,但由于早年条件有限,还是有许多地方不足。
这些年来应聘的老师也变更飞快,如今有了资助,她便不禁开始期待之后学生的生活环境。
“会尽快的。”
解垣山不便透露太多,他本人也并不健谈,回完了几个话题,便借口带秋听看场地,先一步离开。
秋听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挤满了关于这所学校的一切,甚至于将方才在车上的许多杂乱思绪都抛之脑后。
其实在这之前,他一心只想修完学业,对于未来并没有太明确的目标,但不得不承认,在来到这里以后,他心里有了很强烈的冲劲。
也许他应该加快脚步,从现在就开始准备起来。
就在他蹙紧眉头思考之际,前面行走的人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了上去。
解垣山转身,扶住了他的肩膀,不住挑起唇角笑了一下。
“还不着急,大建筑师。”
秋听对上他深黑沉稳的眼眸,不知为何,心中的繁杂被抚平,少了许多愁绪。
“我知道,只是……刚才看见他们以后,脑子里就冒出了很多想法。”
其实他知道这些话不应该对眼前的人说,可现在他身边除了解垣山以外,也没有其他人在。
好在解垣山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道:“我理解。”
“我在老师的事务所实习了几个月,虽然有参加过一些重要的项目,但是没有重点参与的经验,原先我的想法是读研,但如果一并参加考试的话,我还需要提前实习工作,有点打乱我的计划。”
“没关系,说过是你的东西,一直都会等你,无论再迟,大不了我给你兜底就是。”
解垣山语气平淡,眼神却是温和的,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柔软的宠溺,仿佛事情就该如此。
秋听心跳微重,虽然知道他只是在宽慰自己,但还是不自觉挪开目光,一脚把石块踢开。
“前面还说对我有信心,现在就质疑上了,好像真怕我考不过,你怎么那么口不对心啊。”
男人跟在他身后,听着这孩子气的言论,倒是没有笑。
“这两者并不冲突。”
秋听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可是拎出来好像没有一句是好听的,脑海中一会闪过车上的那一束花,一会儿又浮现出对方望向他深邃的眼神。
里面仿佛糅杂了许多让他看不懂的情绪,而此时他也终于按捺不住,回过身去。
“我都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似乎没料到他会忽然转头,解垣山很明显的怔了一下,甚至没能来得及收回始终盯紧他背影的目光。
听了他的话,也很顺畅的接了下去。
“相信你,支持你,也想追你。”
“……”
听见后半句,秋听险些以为是自己的助听器出了问题,愕然看向他。
解垣山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躲闪,上前半步,抬起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搭在肩上摇摇欲坠的围巾,温暖的气息将至包裹,因为这个姿势太近了,显得像是个虚虚的拥抱。
“原先你说过,没有信任感,而喜欢你,追求你,这是我预想中的一个正常流程,节奏缓慢,足够尊重,也许能找回一些信任。”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依赖我。”
秋听微微睁大双眼,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阵恼怒,“你……”
“没有什么手段,就是纯粹的追求,我努力不给你压力。”解垣山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眉心微微蹙紧,一向沉稳的语气多了些许急切,“追你这件事,和其他事情都没有关系。”
秋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狠下心告知:“你不要追我,我不会喜欢你了。”
经历了这么多,他当然也清楚哪些话最容易刺痛解垣山,此时纠结两秒,还是不过脑子的说了出来。
“我之前说过以后只把你当哥哥,这些话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解垣山:“没关系,我不在意。”
“……”
秋听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对你好,是哥哥的职责,追求你,出于男人对爱慕者的本能。”
看着解垣山一本正经说出这些话,秋听只觉得脑袋发热,他想要让对方别再捉弄自己,忍不住去想象这是解垣山的手段,可却又很清楚,这或许真的是出自真心。
可是他们都分开两年了。
这两年,他没见过解垣山一次,虽然从别人口中能听见寥寥几句,但实则并不清楚对方在国内的情况。
他不相信解垣山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一直信守诺言等着他。
明明之间,他还差点妥协了要跟别人订婚,即便最后并没有成功,但这件事情也始终刻在他的心底。
时间磨去了他对哥哥的恨,随着长大,他能够理解对方从前所做的一些事情,但所带来的那种伤害,也让他不再抱有一丝期望了。
他们也许并不合适,解垣山是一座冰山,即便溶解了,也不是因为他。
“……”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有再进行任何对话。
那只漂亮的花盒放在中间,车停稳,秋听意识到身边的人要去摸那只盒子,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下去,没敢多停留一秒。
他想,自己真的会招架不住这番攻势,还是不要再听了。
-
临近过年,江朗难得抽出时间休息一天,从花园小跑绕到前院,看见解先生拿着的东西,眼睛立马一亮。
“您这花是在L家订的吧,我原先那相亲对象就喜欢这个,结果上一回没定上,差点坏我好事。”
解垣山看了他一眼,只是嗯了声。
看见他冷若冰霜的模样,江朗了然,“送小听的?”
“他没要。”
“这不是很正常吗,要不我送到他房间去?”
“不用,再吓跑了。”解垣山的声音很低。
他从没追求过人,对于这些流程很是陌生,但他知道秋听喜欢一切有观赏性的事物,花自然也是他所喜爱的。
追求一个人的时候总要送花,没有收,就代表被拒绝。
是他无法接受的结果,胸膛中涌动着强烈汹涌的躁郁,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没关系,他想,慢慢来,他会变成秋听喜欢的样子。
温和的有礼的,不再独裁专断,不再想要掌控一切,像一个足够有耐心的合格的追求者。
他不擅长伪装,但如果狩猎对象是秋听,他可以维持一辈子,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让他的目光重新汇聚在自己身上。
-
之后的几天,解垣山没有在秋听的面前多出现,只是时不时往对方的房中添置新东西。
年前,秋听总算出门聚会,唐斯年主动来接他,有人憋屈地坐在跑车后座,见着他却高高兴兴打招呼。
秋听上了副驾驶,跟唐斯年热热闹闹抱了一下。
“看着状态不错啊。”唐斯年吹了声口哨。
秋听扬起唇角,“难不成你还想看我满脸愁容。”
“现在这样最好了,对了,骆候也已经出发了,一会儿估计就能到。”
听见这个名字,秋听心里安静一瞬,点了点头。
唐斯年开着车,转头看他一眼,忍不住笑道:“诶,你不考虑他吗?”
“不了,你别瞎说。”秋听抿了一下嘴唇,一本正经。
唐斯年意味深长点点头:“懂了。”
后座的朋友越听越迷惑,“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他的问题当然得不到回答,话题不多时便被唐斯年转移开,等他们抵达目的地,远远正好瞧见有人从前面的车上下来,门童将车开走。
“哟,骆候酱!”
唐斯年直接降下车窗,冲他摆手。
秋听推开车门下去,转头看见穿着大衣的男人,不由得惊讶一瞬。
骆候的变化比他想象中大很多,相较于之前有了明显的成熟感,此时听见唐斯年的声音,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秋听的身上。
“行了行了,别看了,我真服了。”
唐斯年大步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的暧昧。
骆候轻咳一声,跟他抱了一下,将人推开,才又看向了已经到近处的秋听。
“小听,好久没见了。”
秋听也礼尚往来地露出个笑,“小侯同学现在变得很成熟嘛。”
“那可不,看着感觉都跟我们差辈了。”唐斯年插话。
骆候听后也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跟我们小听比,年纪也算大了。”
“我也二十多了好吗?”
秋听小声抗议,还是被两人揉揉脑袋,带着进了室内。
里面的情况和唐斯年说的一样,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都非常多,秋听打过一轮招呼便坐在位置上品尝唐斯年推荐的特色酒。
“别喝醉了。”骆候坐在他左手边,低声提醒。
秋听笑了一下:“我现在酒量其实挺好的,练出来了。”
骆候闻言便也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唐斯年一向人缘好,在他们这儿聊了一会,便左右逢源去了。
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秋听尝了两杯,正准备找出手机看看消息,身侧的骆候便放下了手机。
“快毕业了?”
“嗯。”他顺势放下。
“你们原先做的那个项目,在X城很有名。”
“是我老师厉害,我在他那里实习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如果可以的话,之后……”
骆候点点头,忽然间转移了话题:“大学期间,没试着谈个恋爱什么的?”
这个话题有些微妙。
秋听只是笑了笑:“没有,忙着学业呢,不想这些。”
“我还以为……你和解垣山在一起了。”骆候的唇角压下去,语气里有几分犹豫。
秋听拿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摇头。
气氛尴尬起来,骆候却忽然道:“那你的进度可比我慢多了,我谈恋爱了。”
“是吗?”秋听得知这个消息,心中情绪略显复杂,但更多的却是松一口气,“挺好的呀,是怎么认识的?”
“合作认识的,一个华裔实习生,人挺可爱的。”
骆候说这些话时,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秋听了然,“你都夸他可爱了,那人一定很有趣,有空介绍认识认识吧。”
“……”
他话落,骆候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秋听:“?”
“我瞎说的,这你都没看出来。”
骆候说到这儿,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看起来有几分挫败,“算了,这下我是真死心了,你对我竟然真的半点感觉都没有。”
秋听:“……”
他被这一顿操作打的措手不及,看见骆候难过的样子,也有点愧疚。
“不好意思啊。”
骆候抬头看他,却又听他继续说:“但是这种事情也强求不了,我骗你多不好。”
“好了,你别再扎我的心了,想让我现在哭出来吗?”他嘴上这么说,一手捂着胸膛,眼底却带着点儿无奈的笑意。
看出他是在开玩笑,秋听放下心来,“抱歉。”
骆候往座椅上一靠,“没事,我瞎说的,反正现在工作忙得很,我也没心思找什么对象。”
“我也是。”
秋听轻轻舒了口气,低头去找了几片水果吃。
之后这个话题便很快被带过,骆候和他聊起了学业上的事情,两人聊着天,嘴上也没个停歇,准备回去的时候,秋听都觉得脑子晕乎乎的。
“看你酒量还是不行啊。”唐斯年乐得不行。
秋听喝醉以后其实没有太明显的表现,只是眼眸里泛着水光,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更乖。
骆候喝的比他还多,这会儿脚步也虚浮。
“有人来接你吗?”
秋听慢慢点了一下头,“给司机发过消息了。”
“那就下楼吧,我也顶不住了。”
唐斯年对于聚会的热情程度远在他们之上,这会虽然不准备回去,但还是恪尽职守,将两个人送到楼下。
车缓缓驶来,秋听扫了一眼,转头看唐斯年,“我走啦。”
看着他一副乖宝宝的模样,唐斯年心都软了,捏一下他的脸,“去吧。”
秋听又扭头去看骆候。
而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推门下车的声音,但还没来得及看,就见面前的骆候微微眯起眼,继而上前一步,将他搂紧了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补上见面时候的拥抱。”
秋听想笑,伸手推了一下,“行了,我真好晕。”
骆候用力抱了抱他,这才松开手,又替他整理一下围巾,“好,等过年再来找你拜年,准备好红包。”
“应该你给我吧。”
秋听不知道他这会儿说话为什么黏黏糊糊的,感觉到了对方眼神中带着几分古怪的亲昵,但他这会头晕也没心思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可还没等他转身离开,肩上忽然搭上一只手,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
他怔愣一秒,迟钝地抬起头,看见了解垣山冰冷漠然的面孔,下颚骨凌厉分明,握住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紧,是保护的姿态。
骆候笑了,“垣哥,好久不见。”
解垣山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他低低嗯了声,一手搂着秋听,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酒气,微蹙眉头。
“醉了?回家吧。”
秋听茫然地点了一下头,被扶到车门前,俯身坐进去。
车门关上,解垣山也不再隐藏情绪,冷冷望向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
“离他远点。”
骆候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满是挑衅。
“垣哥,我和秋听再怎么样也是朋友,只是礼节性抱一下,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毕竟更亲密的事情……我们也是做过的。”
他指的是从前与秋听和唐斯年,三人四仰八叉睡在同一张床上,一同出去游玩时,只穿着泳裤闹作一团。
可这话落在解垣山的耳中,却刺耳无比。
他怎么敢?
用秋听来做挂在嘴边的谈资。
他神色一凛,再也遏制不住从见到骆候搂住秋听时,就灼灼燃烧的怒火。
砰的一声,车身猛地震动,秋听原本靠在车门上昏昏欲睡,却猛然惊醒,拳头与皮肉接触的声音夹杂着周围的惊呼,让他脑海中的睡意散了个彻底。
他转头,骤然看见解垣山一手握住骆候的衣领,正将人摁在车上揍,解垣山穿着西装大衣,冷酷的姿态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而拳拳到肉的沉闷攻击下,骆候的脸涨得通红,却没有还手。
瞳孔骤缩,他猛地推开车门下去,而彼时,反应过来的唐斯年和保镖也立马上前阻止。
“垣哥垣哥,你冷静点!”
趁着解垣山被拉开,秋听想也不想,立马挡在了男人面前。
“哥哥,别打了。”
他微喘着气,张开手臂,将骆候护在身后。
解垣山大脑麻木,看着少年毫不犹豫挡在自己面前,茫然的眼神中尽是不解与害怕,这让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目光后移,他看见靠在车上的青年抬手擦去唇角的血,神色间是分明的得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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