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现代番外完
“文少爷,我想离职。”
文麟手里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头,凝视着初拾。
初拾迎着他的目光,把早就准备好的话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我赚钱赚得差不多了,打算过安稳日子,以后开个小店,做点小本买卖。”
文麟没有说话,他把笔放下,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一会,他才开口。
“那我以后半夜做噩梦怎么办?”
分明是平静的语气,初拾却听出了质问,他喉咙紧了一下,不由地避开那道目光。
“你会好的,我相信你。”
文麟垂下了眼睛,硕长的睫毛在眼睑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那,开店之后,通知我一声。”
“就算不是主雇关系了,我们也是朋友,对吧?”
“对。”
听到他这么说,初拾恍若获得新生般,如释重负地说:
“我们是朋友。”
“那就好。”
事情了结,初拾快步走出书房,他身后,文麟目光宛若深冬的湖面,薄薄的一层冰覆在水面上,让人瞧不见底下的暗流涌动。
——
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他们五六个人,都是以前一起摸爬滚打过的兄弟。
老八坐在初拾旁边,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边给他倒酒一边嚷嚷着“老十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和从前一模一样。
酒过三巡,话题终于绕到了正事上。
“老十,以后打算怎么办?”
初拾低着头,手指捏着酒杯的杯沿,慢慢地转。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些年攒了些钱,够用了。找个地方开个小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行。”兄弟几个痛快地举起杯子:
“有什么困难,就找兄弟。”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初拾既没有见文麟,也没有和他联系。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场短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交集,不过是命运打了个盹,醒来之后,一切都该回到正轨。
初拾打算开一家酒吧,事情已经提上了日程。他在城东看中了一个铺面,离闹市区隔了两条街,不算最繁华的地段,但胜在安静,适合他这种不想太扎眼的人。
这天晚上,他去城西一家有名的酒吧观摩学习。
那家店装修考究,灯光暧昧,据说老板在酒圈里人脉极广,调酒师拿过不少奖。初拾坐在吧台的角落,点了一杯店里的招牌鸡尾酒,一边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隔壁卡座忽然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带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听说没有,文家那位就在楼上。”
初拾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文家那位?难不成是新任家主?”
“不是他还能是谁。楼上都清空了,就为了接待他。排场大得很。”
初拾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吧台上方那排倒挂的酒杯,看向角落里的楼梯口。那里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面无表情,身形笔挺,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心跳毫无征兆地加快。
他看见一个侍者端着酒盘从吧台后面出来,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的走廊里闪出来,在侍者耳边低语了几句,侍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那个人伸手,在酒杯上方飞快地撒了东西进去。
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楼梯口。
“先生,今天楼上不对外开放——”一个保镖伸手拦住了他。
“我,我是......”他又急又慌地看向楼上。
楼上的包间门半开着,文麟正坐在沙发上,朝着新到的酒伸出手。
“别喝!”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出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文麟抬起头,目光从握着他手腕的手上,落在初拾的脸上,眼睛里满是疑惑。
“酒里加了东西。”
文麟的目光飞快地转向站在一旁的侍者。那侍者的脸已经白了,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文、文先生,不是我……是他们强迫我做的,说是用来助兴的……”
文麟当即站起身,一旁保镖拾起沙发上的西装,几人护着他由秘密通道离开酒吧。
文麟的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初拾站在车门边,正打算离开。
“别走。”
文麟从车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初拾稍作迟疑,今晚的事还没完,万一下面还有安排,虽说自己不是文麟保镖了,但好歹也算朋友吧。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
开出去大概十分钟的时候,文麟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不稳。
初拾侧头看他。文麟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发亮。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那张平日里沉稳自持的脸上,此刻染上了一层不太正常的潮红。
“怎么回事?”
“可能……之前的酒里就已经下了。”文麟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压着什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初拾的心沉了一下,他伸手探上文麟的额头,掌心下是一片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都缩了一下。文麟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腕上,又急又热,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兽在喘息。
文麟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领带被他拽松了,随手扔在座椅上,他又去解衬衫的扣子,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了好几次才解开一颗。露出来的皮肤已经是一片绯红,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胸口,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滚烫的水。
初拾的脑子嗡了一声。
“前面路口左转。”
文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急促而短促:“有家酒店,文家的。”
司机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岔路。初拾坐在文麟身边,看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事态紧急,他也只能拧开矿泉水瓶盖,给文麟解渴。
酒店很快到了,保镖已经提前清好了通道,从车库到房间,一路畅通无阻。初拾半扶半架着文麟进了房间,把他放在沙发上。文麟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初拾站在沙发前面,看着他蜷缩在沙发里,衬衫被汗浸透了,那张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
初拾的胸口又闷又沉,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尽可能平稳:“如果很难受的话,可以叫人过来。”
以文麟的身份,身边应该不缺伴。
文麟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烧得通红,翻涌着奇异的火苗,他一把攥住了初拾的手腕,指节几乎嵌进初拾的骨头里。
“不要,我不要别人。”
“我有洁癖,受不了人靠近。”
“啊?”
初拾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不是,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洁癖发作了?
他缓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性一些:“那你……总有一两个伴的吧?就算是以前的也行——”
“没有。”
文麟打断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像是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在替自己辩解:
“我没有伴。我有洁癖,受不了人靠近。”
初拾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文麟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领口大敞着,露出一片绯红的皮肤,额发被汗浸湿了,凌乱地贴在额前,一张脸烧得通红,却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不是吧。
初拾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这么一个大的老板,不会还是……
他这边三观还没重组,文麟忽然动了。
他猛地起身,一把攥住初拾的手腕,把人拽向沙发。初拾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倒,后背撞上柔软的靠垫,文麟已经撑在了他的上方。两只手撑在他两侧,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身下。
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文麟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皮肤上辐射出来的温度。
“我只要朝哥。”
文麟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是朝哥,我可以。”
初拾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肋骨都在剧烈发颤。
他伸出手抵住文麟的肩膀,似乎是想把人推开,手指却在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瑟缩了一下。
“我不行——”
“我,我是男人……”
“我知道。”
文麟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烧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喜欢朝哥,我只能接受朝哥。”
初拾整个大脑都放空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所有的理智和判断都在那一刻短路了。
他,文麟,文家家主,喜欢自己一个男人。
同性恋已经这么普遍了么?
这时,文麟忽然松开了手。
他撑着沙发,艰难地从初拾身上起来。他动作很难,紧咬着牙,像是在做一个极其痛苦的、需要耗费所有意志力的决定。
片刻后,他退到沙发的另一头,和初拾拉开了距离,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烧得通红的耳朵,和一小截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凸的脖颈。
“我,我不想勉强朝哥。”
“那就算了,如果不是朝哥,就让我一个人熬过去吧。”
他抿着唇,像是负气的孩子般说:“反正,也不会死。”
初拾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拧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看着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犹如困兽般和自己做斗争的文麟,在心中质问自己:
你真的有这么怕么?
他是文麟,是文家家主又如何?
说到底他不还是一个男人,一个有欲望、有嗜好、有自己小性子,睡着了会踢人的男人。
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上无老下无小,中间没有拖家带口的牵挂。这身子骨皮糙肉厚的,摔下去也不过是断条腿,能有多疼!!
初拾深吸了一口气,把在胸腔里压了很久的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站起身,绕过沙发,走到文麟面前。
文麟依然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直至温柔的触感抚上他的鬓角。
那里的皮肤滚烫,汗湿的发丝缠在他的指缝间。他顺着文麟的鬓角往下,掌心贴上了他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他颧骨上那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文麟的身体震动了一瞬,猛地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场大火,像是有人在那片被情潮淹没的黑暗中投下了一颗火星,整片荒原都在那一瞬间被点燃。
初拾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了那片火光之上。
“你要我么?要我就——”
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文麟已经扑了上来,滚烫的,潮湿的,带着酒气和汗水的气息瞬间淹没了初拾。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渐渐重叠的呼吸声。
——
五个月后。
泳池边的阳光很好,午后的光线被水面的波纹揉碎了,一片一片地洒在浅灰色的地砖上。
初拾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沓财务报表,眉头微蹙,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文麟窝在他怀里,
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躺椅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手里端着一碟洗好的草莓,自己吃一口,又给初拾喂一口。
初拾眼睛没离开报表,张嘴接了。
“公司里那些老家伙真烦人,一个个仗着自己老资历,想打压我。”
“谁打压谁,还不知道呢。”
初拾的目光还在报表上,随意嗯了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
察觉到他的不走心,文麟不高兴地抿了抿唇,一把抽走了初拾手里的报表。
“不许看了。”
初拾的手还保持着捏报表的姿势,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文麟把报表往旁边的躺椅上一扔,理直气壮地窝回他怀里,还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把脸贴在他的锁骨上。
初拾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没想到,恋爱中的文麟这么爱撒娇。
倒也让他切实感受到了自己有个年下男友的事实。
他又哄了文麟一会,总算把人哄好了。
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遮阳伞的边缘漏进来,初拾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文麟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
“对了。”他忽然开口:“我今天晚上要出去一趟,和朋友约了吃饭。”
“朋友,谁?”文麟立刻露出猫咪一般警惕模样。
初拾看着他这副瞬间切换状态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大概人在恋爱时都是不理智的,会将斤斤计较的吃醋都当做爱的表现,从而获得无上的满足和愉悦。
“老八他们。”
“哦,是他们啊。”
文麟的战斗状态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人,也不知道他防的是谁。
“早点回来,如果喝酒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
下午四点,初拾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外面天空很蓝,几朵云被夕阳烧成了淡淡的绯红色,像是被人用画笔轻轻扫了几笔。初拾呼吸着空气的味道,有一种预感,今晚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