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乔朗一开始是自己住,通体素白的房间宽敞得很,有时候到了晚上有些空寂的冷,他不大习惯。后来随着时生夏信息素紊乱的程度加重,不知不觉,他们就住在了一起。
如果要问乔朗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也只能尴尬地摸脸。
毕竟起因是乔朗对许多电影都没有看过,一个新鲜的电影小白,所以不论什么类型的电影都能看得下去。某日闲来无事的时候,乔朗撸着暴躁的时生夏,提出了电影马拉松。
单纯是因为那天时生夏情绪尤为阴晴不定,总觉得来汇报的下属要哭了,出于对学长的身心考虑,乔朗才提出了这样的想法。
时生夏欣然接受,叫人准备了吃食,两人就窝在一起看电影。
的确是什么都看,可能上一部是喜剧,下一部就是血肉爆浆片,再下一就是鬼怪片,纯纯是看当时乔朗顺手摸出了什么片子就看什么片子。于是他们从早上看到了凌晨。
后半夜的时候,乔朗已经熬不住。
他是个早睡早起的乖孩子,平时特别少熬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乔朗蜷缩在沙发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乔朗不在自己原来的房间。
可他认得出来,这是时生夏套房里的某一间客房,当初第一次做饭的时候曾经四处观摩过。
头一次熬夜这么狠,那天乔朗精神困顿,也没有多想。
只是等到傍晚回来做饭的时候,乔朗发现自己的东西从原来的房间搬到了这里来。
乔朗默默地看了眼时生夏。
时生夏幽幽地回望了他。
最后乔朗只能系上围裙,并且在那天用特别多的姜片报复时生夏,让他敏感的五感吃苦去吧!
来这这么多天,乔朗一次都没出去过,只知道这是一栋特别大的宅子。从住的地方走到一开始去吃饭的餐厅,就要走很远,后来改成在学长的套房做饭,倒是方便了点。
当然,会议室的位置,也没近到哪里去。
有时候乔朗真的怀疑房子建这么大是干嘛,每天有许多时间都在来回跑腿上。唯一比较喜欢的地方,就是这栋房子有温室花园,可以说是这里唯一称得上温情的地方。
温室花园打理得很好,哪怕主人一年四季根本不会踏足这里,却还是鲜花怒放,遍地花香。在偶然发现了这里后,乔朗有时会泡在这里学习。
只是这样独处的时间并不多,只偶尔出现在一些机密会议,而乔朗不适合出现的时候。绝大部分时间,时生夏就好像把乔朗当做是随身娃娃那样,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直到抑制剂终于送了过来。
今天早上,乔朗是亲眼看着时生夏眼也不眨地在腺体注射了三支抑制剂,那一针管东西打下去的时候,他能看到Alpha的胳膊青筋暴起,就好像在那一瞬间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但很快,那种若有若无缭绕着的威压消散了。
这让乔朗非常惊讶,没忍住摸了一支还没注射的抑制剂看了起来。透过针管,也只能看得出这是一种淡蓝色的液体,摸起来冰冰凉凉的。
注射了抑制剂后的时生夏,大体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变得冷静许多,也没再有那种过分亲近乔朗的行为。而恰好有急事来报,时生夏召开了紧急会议。
而乔朗就悠哉悠哉地躲在温室花园里,趴在桌上看着娇艳的花团发呆。
来过温室花园好几次后,乔朗才隐隐知道自己在插花上犯的错误。两者是有共同之处的,讲究的是错落有致,看中的是色彩协调。
美与不美,是看得分明的。
乔朗在心里淘汰着自己的审美,又换了个位置趴着。
大概是昨日骤然知道家里的情况不如曾经那么简单,今天的乔朗心情也不怎么高。
尚春找到他的时候,乔朗已经不知道趴在第几个地方,简直是打一枪换一个位置,遍地乱跑。
窝在树屋里的乔朗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探出头来,正好对上尚春的眼睛。他钻出树屋,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尚春笑了笑,轻声细语地说出自己的来意。
他想请乔朗保留几支抑制剂在身上,以备不测之需。
尚春的脸上带着歉疚:“先生携带的抑制剂总会消耗太快,不论放多少都是起不了紧急避险的作用。”想来,乔朗就是他寄托的第二道防线。
乔朗自然是答应了,这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
“但学长要是一直这样过量使用,时间久了……应该会出事吧。”乔朗想起之前任义平的暴怒,又想着尚春的再三嘱托,“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尚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先生幼时受过伤,所以腺体本来就不堪重负,现在这不过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冷声打断。
“尚春,你话太多。”
却见时生夏拨开锦簇花团,漫步走来。
娇艳的鲜花团簇在他的身侧,就如同是在一场狂欢的庆典上。
他生来就有这样的气势。
尚春欠了欠身,退到了边上去。
乔朗迎上时生夏的眼睛,正打算硬着头皮开口,却看到Alpha朝他伸出手,人也随之低下头来,仿佛是要直视他的眼睛。
“要出去走走吗?”
一时间,乔朗已经忘记自己刚才要说的话。他的眼睛亮了亮,有些兴奋地说:“要!”
于是乐颠颠的乔朗就被时生夏带走了。
直到上了军车,感慨了一会这高得离奇的底座后,乔朗才猛地想起他原本要说的话。
开车的司机是军装打扮,看起来比从前时生夏那个司机要严肃多了,而副驾驶座也坐着个神情认真的士兵,更别说出行的军车前呼后拥,有着不少安保人员。
这种严肃的氛围,叫乔朗连说话都是偷偷摸摸,不敢大喘气。
他凑过去,轻轻靠在时生夏的肩头说话:“学长,所以,到底有没有别的办法……”乔朗的头发毛绒绒的,蹭在Alpha的下巴处,有些似有似无的痒意。
他没有说得非常明白,不过就着刚才的话题,也不是多难猜出来。
时生夏的眼神沉了沉,也轻了声:“没有。”
轻柔的语气说出了冷硬的回答。
“抑制剂过量,会出问题的吧。”乔朗又轻轻地追问,就像是在说悄悄话那样,“学长想想办法呀。”
毕竟乔朗大概是没有留意到他的语气,那种撒娇般柔软的口吻,叫人想吻他。
这么想的时生夏,慢吞吞地说:“我也想不出办法。”
乔朗可不满意这个回答了,他叽里咕噜地说着:“要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任博士可不会和学长吵。”
虽然那几次吵架,他也没能听个完整。
但大概的意思还是能听得出来,即便时生夏的身体需要抑制剂,可他的使用必定是过量的。
“都还没和他说过几次话,倒是和他一条心了。”时生夏瞥了他一眼,抬手捏住了乔朗的鼻子,“我可是会吃醋的。”
乔朗差点被自己呛到。
平常心,平常心,他这么安慰自己。
又不是第一次感受到学长这种冷不丁的幽默反差,总是会习惯的。
…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城,叫刚木。
刚木是一个干燥冰冷的地区,比起四季沐绿的亚特兰学院来说,是完全不同的气候。乔朗刚来的那两天,每天睡觉起来,总觉得鼻子刺痛。
毕竟不论是亚特兰学院还是桂城,气候总是比较湿润的。
刚木的建筑风格很粗犷,甚至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战争的痕迹,比如炮轰过的广场。车队从那开过的时候,乔朗甚至还能看到被围起来的地下洞穴,就坍塌在广场的中心。
时生夏说,那曾是一颗炮弹的轰炸点。
乔朗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好像进入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这里,就算曾经经历过战争,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甚至会光明正大地展露出来。
车队一路开,掠过那些吵闹的街市,也掠过那些奇形怪状的战争遗迹,渐渐靠近的街道看起来就与之前不大一样。起码稍微归整了下,看起来比较像是市中心。
不过总觉得外头的人越来越多了。
“下了车后,跟紧我。”时生夏抬手揉了揉乔朗的脑袋,“不要乱走。”
乔朗能隐隐感觉到这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土地。
野蛮生长的生命扎根在此处,就像是旷野里的荆棘,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生命法则。
车队停了下来,车门外迅速聚集了一队士兵,为他们开门的人竟然是尚春。这是出乎乔朗意料外的阵仗,当他们真的下了车后,四周突然爆发的欢呼和尖叫声,几乎要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没。
乔朗被吓了一跳,他从未听过如此疯狂的呐喊,本能地想追查声音的来源,入目的却是一张张陌生而狂热的脸庞。就在那些士兵阻拦的范围外,竟是有那么多人疯狂地涌来,一张张扭曲的脸庞难以看清,却有着怪异而癫狂的气氛。
时生夏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乔朗的身上,独属于Alpha的体温将Beta彻底包裹着,他的手掌也顺势落在少年的肩头,将人拉得更靠近些。
被Alpha强硬的怀抱裹挟着,乔朗慢慢冷静下来。
他们几乎是在士兵开拓出来的道路中走着,如果没有这些人的阻拦,他们怕是要淹没在人海里。
等终于进了建筑群内,乔朗第一次感觉到连走路本身也需要精力,莫名其妙出了一身的汗。
刚才那些疯狂涌动的人群实在是太过震撼,乔朗现在耳边都还回荡着刚刚的呐喊声。他没忍住回头看,厚重的门板隔开了他们和那些人的距离,但是那种狂热的气氛仿佛还在。
时生夏捂住了他的眼睛,在他的身后漫不经心地说:“不必在乎。”
这是能不在乎就不在乎的事情吗?乔朗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他依稀记得有那么几个人都险些突破了士兵的阻拦,那疯狂挥舞的胳膊都要拽上他们了。也有一些人痛哭流涕,跪倒在了地上不住亲吻着土地。
他们那狂热的眼神,就好像在注目着神明。
而这一瞬间的灵光,让乔朗突然意识到了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疯狂。
时生夏。
哈兰地区的许多人的的确确将眼前这个Alpha敬若神明。
这是一种暴力而狂热的期待。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突然就变淡了,不那么想逛了。但是来都来了,他也只能打起精神。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时生夏居然带他来买衣服。
乔朗据理力争:“学长,你不用给我买衣服。你之前不是已经送过两套过来了吗?”
时生夏是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想要去桂城,就突然打直升飞机去了一趟桂城。匆匆忙忙被拎走的乔朗,当时身上根本就没有带着衣服,除了一部手机,什么都没有。
在自己家里的时候,还能勉强用旧衣服顶一顶,但是从桂城撤离出来的时候,当然也是什么都没有带。
所以不得已,暂住的这些日子,他都穿着时生夏送来的新衣服。虽然他有时是会有点小固执,但也不是不会变通,总不可能光着身子什么都不穿吧!
但是即便是这样,送来的两套衣服,再加上自己原来有的已经足够换了,为什么还需要新的衣服?
“本来是叫人上门来定做。”时生夏漫不经心地把他推进了一间店铺的门内,“不过怕你闷坏了,带你出来,便也顺道定了。”
这完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好吗?乔朗刚想强调自己真的完全不需要新的衣服的时候,一进门就被热烈地招待了。
这些经过专门培育出来的人才,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潜移默化间就会把人的想法带走。乔朗不知不觉就被他们推进去了单独的隔间,准备进行测量。
而面对乔朗在热情簇拥下很绝望投过来的求助目光,时生夏只是勾了勾唇,然后就很可恶地朝他晃了晃手。
混蛋学长!
时生夏随意地挑了个位置坐下来,屈指摁了摁太阳穴。
尚春欠了欠身,低声说着。
“并没有人泄露行踪,只是本地的居民太过熟悉您的车队,所以大概是刚出来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时生夏并不在意这点,甚至刚才那些狂热的人群与呐喊声,在他心中也没有留下半点的波澜。
“让人去清一下外面的人,待会不要再吓到乔朗。”
乔朗毕竟只是个普通人,这样的阵仗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刺激了。
这些天在潜移默化之下,乔朗已经逐渐习惯了时生夏的触碰,甚至那些过于悬殊的差距,也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被刻意模糊掉了。到了这样关键的时刻,时生夏绝不容许有任何多余的插曲打乱他们相处的节奏。
尚春笑了笑:“小先生知道先生这番情谊,不会多想的。”
时生夏冷冷地看了眼尚春,言语中带着警告:“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
尚春:“只是当时小先生情绪有些低落,而他又很关心先生的事情。”
今天时生夏居然舍得带乔朗出来,就已经让他惊讶不已了。或许是因为信息素紊乱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Alpha本来就有的占有欲,这些天两个人几乎是寸步不离。
而时生夏频频带乔朗露面,已经逐渐流传出了不少流言。有些人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会试探着打听到尚春这里。
不过对于这件事,他向来谨慎。
不论如何,时生夏对于乔朗越来越偏重的关注,已经如春日的嫩芽,夏日的蝉鸣一样无法掩饰。
有那知情知趣的,便想要提前来探探门路。
但乔朗完全不知道这些。
那些可怕的,狂躁的漩涡,从来不曾拍打到他的门案上。
一无所知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中心城总会知道的。”时生夏冷冷地笑了声,就像是闻到了肉味的秃鹫,蜂拥而至,无孔不入。
“学长——”
房间内传来了乔朗求救的声音,声音里倒是没有什么惊慌失措,比起害怕,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撒娇。
时生夏豁然站了起来,大步朝前走去。
…
非常可恶的时生夏。
直到重新上了车,乔朗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狂殴学长的小人。左勾拳,右勾拳,再来一个扫堂腿。噼里啪啦在心里给人一顿打之后,他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刚才他在那房间里面,先是被量了尺寸,之后就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又一件衣服,又一件衣服,又一件衣服!
他恍惚都觉得自己成人了衣架子。
乔朗拒绝了好几次,可那些哥哥姐姐们说话又甜,声音不紧不慢的,和蔼可亲地与他交流着,不知不觉又给人带走了。
恐怖如斯。
乔朗以头抢时生夏,倒在他的身上哀嚎着。这不对吧?他以前也没有觉得自己意志这么不坚定啊。
他总感觉自己进了那家店之后,就好像被下蛊了。
“他们以前是专门培育出来刺探情报的,”时生夏任由着乔朗在他身上来回滚动,“就连多年的老狐狸也可能栽在他们身上。”
乔朗被他们的话术带走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他们曾经就以此为生。
新生的小兽在他们眼中是可爱得很的。
“那他们现在……”听到这话,乔朗从时生夏的身上爬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这算是……用老本行干起了销售?”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搞笑?
“算是。”时生夏懒洋洋地说,“不过,在刚木的每一间店里,你都有可能遭遇这样的人。”毕竟这里曾是一片混乱的地区,哪怕这几年逐渐好转了,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乔朗想起刚才混乱狂热的人群,也不由得心有戚戚。
原本时生夏说要带他出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寻常的逛逛。结果就看那狂热的架势,别说是逛了,说不定都会直接被人潮吞没。
他现在大概知道为什么学长出门的时候都会带着那么多人,无他,不带着,说不定就出不来了。
就算能明白这种氛围的由来,可这种狂烈仍然叫人心有余悸。毕竟实在是太过贴近,太过疯狂,太过混乱的局面,如果有人趁机暗杀的话,岂不是非常容易?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时生夏混久了的原因,他的想法越来越天马行空了。
“有过几次。”
时生夏冷不丁的回答让他吓了一跳,原来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他就已经把那个困惑说出口了。
有藏在狂热崇拜的人群里,试图用刀械袭击他的;也有躲在高处涌枪械疯狂扫射的;当然也有一些直接揣着炸弹进行自杀式袭击的……不一而足。
乔朗听着听着,毛骨悚然。因为在时生夏漫不经心的谈及里面,有些甚至是哈兰的本地人,更没有所谓的阴谋诡计。
刚才那些崇拜的狂热人潮,与时生夏嘴里冷硬的疯狂袭击者互相对照,让乔朗茫然起来。
他突然想起在桂城的时候,学长曾回应他的“英雄论”,那个时候的时生夏对此的态度是冷漠的。而现在对照着他所经历的事情,仿佛一切的冷淡都有来处。
时生夏揉着他的脑袋,像是要把他的那些困惑都一起揉掉,“并没有什么为什么。”
对于刚木的大多数人来说,有一个稳定生存的环境自然是非常重要的。因此,他们不忌惮以最狂热的情感去崇拜时生夏,将他敬若神明。
可时生夏很显然不是神。
也并不在乎他人所投注的狂热。
爱与恨仅仅只在一线之间。
所谓恨意有时候非常简单,或许是因为崇敬的神明不曾垂怜一眼,或许只是因为对于生活环境的改变,也或许是因为找不到生存的方向。
来自于阴谋诡论者的袭击,并不尖锐,但来自身后民众的背刺却足够刺耳。
乔朗将脸埋在了时生夏的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又默默地伸出胳膊抱住他。
看起来像是一个有意无意的安慰拥抱。
“也许我只是说出这些话来故意骗你,来讨取你的心软与同情?”
乔朗能听到时生夏的声音,从上方悠悠地落了下来。
“骗我能做什么呢?”
乔朗闷声闷气地说。
“如果有人苦心孤诣,只为了骗我的话,那就真的太笨了。”他的声音到了最后有一点轻轻的上扬,就算看不到乔朗的脸,也能透过声音想起他偷笑的模样。
“嗯。”
时生夏淡淡地应了声:“我想他并不介意做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