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乔朗收到了学校行政处的消息,通知了他新的学期勤工俭学的排班,他还是在原来的博物馆上工。
记住时间后,乔朗继续用二指禅回复还没写完的邮件。
他微微皱眉的模样,很认真。
毕竟发来邮件的人是查理德教授,而邮件的内容也出乎他的预料。
查理德教授问他,有没有跟他学习的打算?
乔朗收到这份邮件的时候吓了一跳,没想到查理德教授会有这样的想法,毕竟一般只有三年级生才有可能跟着教授学习,当初时生夏说的那些话,他都当做是耳旁风来着。
想到这,乔朗有些心虚。
二指禅的速度也变慢了许多,都是敲一下又停一下的。
乔朗当然愿意跟着查理德教授学习,虽然他的要求严格,可是前几次讨论作业时的氛围,乔朗并不讨厌。
查理德教授只是对功课严格,对事不对人。
慢吞吞敲完了回复,将邮件发给查理德教授后,乔朗吸了口气,将笔记本电脑合上。
他略低了低头,捂住后脖颈。
脖子后面贴着一块比较大的防水胶布,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多大的伤势,可实际上只是因为脸皮薄的Beta不愿意被人看到脖子上的咬痕,所以心虚地用胶布遮盖住了。
他甚至都不太好意思出门。
毕竟仇昂委婉地告诉他,闻到了刺鼻的味道。
虽说如此,乔朗还是好奇地问起仇昂那是什么感觉……毕竟如果问其他Alpha,比如施天和或者安琪,总觉得像是在骚扰。
仇昂皱了皱眉,摸着鼻子说:“我毕竟是个Beta,只是被药剂加强了感官,不能准确判断……不过在闻到其他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时,会本能地觉得排斥,无法感觉到是什么气息。”
所以,仇昂其实并不知道时生夏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他只是本能地排斥Alpha的信息素,并且能够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威压而已。
乔朗听得云里雾里,不曾有过的机能,就算隔着一层若有若无地感知着,再怎么样,也还是隔靴搔痒,无法真正地体悟的。
仇昂似乎是感觉到乔朗对此的过分在意,眼神有些锐利:“难道他和你提到过,更喜欢Omgea这些?”
乔朗连连摇头,老实地说:“有时候学长情绪比较激烈的时候,我好像能闻到一点……但是不多。”
仇昂闻言有些担忧,毕竟Beta本不该感觉到信息素,难道是和Alpha在一起后,被时生夏失控的信息素刺激的?
“你和任义平说过吗?”
“没有。”
虽然乔朗挺喜欢任义平的,可是每每看着他给时生夏检查的样子,时日渐久,在乔朗心中也等同于半个医生。
人到底是会惧怕医生的。
仇昂倒是不拘泥这个,反正现在任义平也在这休假,就请人去把他叫来了。
任义平闲着没事,听到这神奇的事,也屁颠屁颠地过来,饶有兴趣地给乔朗做了个大致的检查。
然后啥也没查出来。
任义平摊手:“不去医院的话,就现在的条件能做出来的触体检查也就是个基础判断,就我个人的认知来看,是没什么大问题。”
Beta毕竟没有衍生而来的生理机能,就算闻到了,也顶多就像是闻到香水那样,不会有易感期发|情这样的麻烦。
听了任义平的话,仇昂刚松了口气,就看到任义平像是想起了什么般拍了拍手:“不过,也有例外。”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如何整理脑子里杂乱的线索,过了好一会才说:“Beta的腺体不是不存在,只是没发育完全,如果长期被Alpha的信息素刺激的话,也有一定的概率进入假性发|情。”
这不就和系统曾经提到过的差不多?
乔朗乖乖地举手。
任义平:“乔同学请问。”
乔朗:“男性Beta应该没有生殖腔吧?”
仇昂笑了起来,揉着乔朗的脑袋:“生殖腔是只有Omega才有的。”
乔朗悄悄松了口气,有种不能为外人道也的担忧消失了。
那天听到时生夏说,其实并没有完全那什么后,乔朗天都塌了。明明已经吃得那么努力,结果结束后告诉他,其实那么努力也只是完成了大半,距离终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乔朗是绝望的。
总觉得再进去,会把肚子也给捅破吧?
乔朗的小|腹有着漂亮的腹肌,在意|乱|情|迷的时候,时生夏也很喜欢抓着他的手掌按在小|腹上,在他的耳边说着骚话,说多了都让乔朗有点害怕。
哼,他都没生殖腔,不可能有宝宝的。
现在得了仇昂和任义平的肯定,乔朗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仇叔,下个星期学院要开学了,到时候我得去上学,你到时候……”
“我回仇家。”仇昂平静地说,“大哥估计正在家里迫切地等待着我回去揍我。”
仇昂离开家的这些年,仇州未必不知道他的行踪,可是弟弟执意如此,作为哥哥的除了在暗地里给他钱财支持,其余的事也不能多做什么。
仇州毕竟是仇家家主,不可能肆意妄为。
他能够容忍仇昂如此危险的行为,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时家和师家名下的企业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在这个节骨眼上,正是利益相关者会痛打落水狗的时刻。只需要撬开一个口子,便会有蝗虫源源不断。时家和师家已经自顾不暇,疲于应付接连不断的困境。
仇昂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今年的席位争夺,两家必然落入下风。
这个结果对于他们而言,当然是损失惨重。十年的时间看着短暂,可失去的利益却是不可计数。
对于一条人命来说,或许是足够了。
可人命的重量又怎能轻飘飘地这样来衡量?
仇昂心里仍然是空落落的。
乔朗起身走到仇昂的身旁,突然张开双手抱住仇昂,非常用力,以至于仇昂都能感受到Beta身上过于激烈的Alpha气息,他的身体本能地挣扎要后退,不过很快还是强行压住。
“乔朗?”
“谢谢你,仇叔。”
乔朗抱着仇昂,“但已经足够了。放下吧。”
这些天,就算仇昂什么都没说,可是乔朗还是能看得出来他的情绪有些焦躁,哪怕大仇得报,也根本不觉得快乐。
那些反复的、微妙的情绪,乔朗能够感同身受。
快乐并不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可仍然是需要报复的,因为不这么做,便无法平息心中的愤怒。
可愤怒平息后,那空洞仍然存在,反倒会因为失去愤怒的燃烧,变得更加寂寞。
乔朗知道这件事不过短短的一个月,而仇昂却在这样愤怒的情绪里待了那么多年,要一时间脱离那样的心境并不容易。
“等我下次放假的时候,仇叔陪我去扫墓吧。”
“……好。”
等仇昂深一脚浅一脚回去休息的时候,乔朗有些苦恼地看着任义平。
“任博士,仇叔这样,是不是得去看心理医生?”
仇昂的身体情况有任义平盯着,可是心理上的毛病,大概就不是他能处理的。
任义平笑嘻嘻地说道:“我觉得不用。你刚才,不是已经给他开了良药吗?”
乔朗没明白,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仇昂是一个责任心过重的人,不然不会为乔明做到这个地步,当然也会因为乔朗的拜托而坚持下去。
毕竟,乔朗对他说“下次”,也有了新的约定。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约定,但也是一个新的目标。
想要走出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可是一个一个的目标,总归是能做到的。
任义平学着仇昂揉了揉乔朗的头发,淡笑着说:“你记得时不时和他约定以后要做的事情就行了。”
乔朗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好似明白了什么。
乔朗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任义平一直都这么觉得,虽然因为年纪小,又是被时生夏强行带入这个世界,可他适应得很好,也少有觉得不自在的时候。
毕竟身为Beta,出身又普通,和时生夏简直天差地别,可自从他们在一起后,乔朗却也浑然不觉得Alpha就比他高贵,小情侣天天进进出出,大概脑子里都是彼此,都没有世俗的芥蒂。
这样就很好。
任义平这么想。
然后乔朗就顶着他的手掌,有些好奇地仰起头——可恶啊,为什么任义平长得也这么高——然后问道:“任博士,你和学长是怎么认识的?”
“他救过我。”任义平收回手,插兜说道,“在战场上的时候。”
如果说时生夏是上层人士丢过来的废弃物,那任义平就是废品中的废品,毕竟他是私生子,还是个Beta,简直连利用价值都没有。
“我很弱的。”任义平这么说着自己,然后伸出胳膊比划了两下,“可能和你打架,都打不过你。”
乔朗仔细盯着任义平的胳膊看了两眼,最后得出结论:“的确很弱。”
任义平的身体是锻炼得不错,可是乔朗能看得出来那是在健身房,或者说教练的盯梢下练出来的,可肉搏大概是不太行。
“我的枪法还算准确。”任义平自得地说,“不过近身肉搏就不行,在战场上跟只流浪狗也没差了,时生夏那小子发疯屠了我当时待着的地方,我也没地方可去,就跟着他。”
时生夏并不在意有人跟着自己,毕竟时常有人这么做,但更多的没待几天,就已经死去了。初生的太阳并不在意阴影下庇护着的人,永远只看着前方。
不过时生夏的腺体问题还是很严重,一次过度失控后,他晕厥在了战区,这下轮到任义平把他拖了回去,用当时能拼凑出来的材料救了他。
一来二往,他们就变成了同伴。
比起长时间在哈兰军区的时生夏,任义平很早就脱离了那里,去读书,后来又开始做研究。一开始是时生夏的资助,后来靠着自己的奖学金也足够了,等到他在学界崭露头角,时生夏也在哈兰军区站稳了脚跟。
那个时候,人人都在称赞那轮暴戾的太阳,可远在中心城的任义平看着源源不断传来的消息,心里的惊恐却越来越深。
“乔朗,你知道Alpha里,会有一小部分特殊的Alpha吗?”
“特殊在哪里?更强健的身体吗?”
“可以这么说。”任义平轻声说,“更强壮的身体,更卓越的头脑,更超越的感官……可以说,是寻常Alpha的加强版,听起来是不是很超规格?”
乔朗思考着时生夏过往的战绩,尤其是他在其他Alpha面前也有着统治般的威慑,在他腺体受损的情况下还有这样的权威,他有些无法想象,要是时生夏是完全体的时候,会多么可怕?
“但不会完全没有代价吧?”乔朗迟疑着说,“更敏锐的五感,就意味着更容易听到常人不能听到的声音,啊……”他突然想到,时生夏一直不在乎饭菜的味道。
除了乔朗做的,时生夏会很认真地吃,其他人做的,不论乔朗觉得多么美味,可时生夏永远都是面无表情地倒进肚子里。
他吃得很快,更像是在完成任务。
“学长说,那是因为在行军途中为了尽快吃饱才……”乔朗皱眉,已经意识到了不对,“所以,不只是这样,对吗?”
“不只是这样。”任义平重复着,也点了点头,“你很聪明。过于灵敏的耳力,意味着永远没有安静的环境;过于敏|感的舌头,再美味的食物都会尝出不对劲;对于他这样的Alpha来说,世界上的人对他来说大概都是行走的气味堆,散发着令人呕吐的气息……“
听起来,真是非常可怕的世界。
仿佛被迫暴露在狂躁而不安分的环境里,不论何时都无法得到安息。
“他是故意发疯的。”任义平刻薄地落下了评价,“时生夏这个疯子,根本完全不在意失控的后果。”
既然没有办法缓解敏锐感官带来的痛苦,那他就利用这些炽烈的痛苦作为燃料,索性当一头彻底的怪物。
最严重的时候,时生夏的身旁根本没有人能靠近。因为那团火焰,已经完全不分敌我。
一往无前的太阳,无穷尽地燃烧着。
终有一天,会彻底地焚烧殆尽。
任义平正是看到了这个结局,才会劝他暂时离开哈兰军区。
“但是,其实也没用。”任义平苦笑着摇头,“我算是他难得的朋友,所以他愿意听进去一些。他很随意地挑选了亚特兰学院,的确也如我愿地窝在那,按时按点地使用抑制剂,好像其他的Alpha一样。”
可实际上,时生夏使用的抑制剂一直是过量。
远比任义平允许的要多上许多。
这让任义平过去所努力的,完全成为了无用功。
过去他们曾经并肩同行过,任义平也随时愿意为了时生夏做任何事情,可是愿不愿意,和能不能做到,是两回事。
任义平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乔朗一直安静地听着,这些属于时生夏的过往,学长似乎不太愿意和他说。
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
“学长担心我怕他吗?”乔朗皱了皱鼻子,也叹了口气,“害怕他……觉得他是一个特别可怕的人?”
这不是老早就知道的事了吗?随着时间的推移,乔朗逐渐意识到从前做的心理准备大概是不够的,毕竟没有哪个人能够在遭遇了导弹和军事袭击后还能笑得出来。
可他毕竟没被吓到逃跑,大概也是有几分任性吧。
任义平观察着乔朗的表情,也跟着他笑起来:“大概是吧。毕竟你是这家伙的初恋。”
虽然是那个可怕的时生夏,但也毕竟是人,患得患失这样的事,也是会有的。
原本一直很流畅地和任义平交流的乔朗在这个瞬间突然卡了壳,结结巴巴地说“……初恋,啊,是,的确是初恋。”
好奇怪哦。
听到初恋这个词的时候,乔朗耳根莫名发烫,总觉得不自在。
……嘿嘿,初恋。
”一开始的确是有点怕他的。“乔朗摸了摸耳朵,老实在在地说,”其实……如果不是学长主动,我也的确不会和他在一起。“
说这话的时候,乔朗没发现会客厅的入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任义平虽然看到了,想要开口提醒乔朗,可是对上Alpha的眼神,到底有些愧疚地闭嘴。
“我一直都不太喜欢Alpha,也不太喜欢亚特兰学院的氛围,更没想过会喜欢男生。”乔朗一点点地数过去,突然觉得和时生夏的交往,真的打破很多他曾经的想象,“说实在的,Alpha和Beta看起来,的确是不太合适。”
不说两人的身份地位差别,就说性征的问题,Beta永远无法满足Alpha的标记欲|望。
乔朗是Beta。
不会被信息素控制的Beta。
轻了不行,重了不行,不论标记多少次,信息素也不会留存太久。
乔朗摸着耳朵的手指顿了顿,又摸了摸后脖子上的止血胶带,慢半拍地说:“就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任义平眼睁睁看着Alpha的表情越发阴冷可怖,连忙找补:“但你们现在两个人,看着也挺好的。”
“不合适的地方,并不会因为感情的浓度就消失。”乔朗却很冷静,“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时生夏悄无声息地踏入会客厅。
他有这样的本事。
只要他想,就能如阴影般寂静。
分明高大壮美的身躯,却如同猫科动物般踩着步伐,寂静无声地靠了过来。
任义平只觉得大事不妙。
他本来只是想让乔朗知道些时生夏的过去,顺便给老友卖卖惨,毕竟他最近也能感觉到时生夏大概有些躁动。
乔朗毕竟是Beta。
Alpha天性就是想要控制、标记自己的伴侣,随着他们关系的深入,想要结合标记的渴望会越发强烈。
哪怕是时生夏也不可能扼杀这种天性,更或者说,他的这种天性,会比一般的Alpha还要强劲。
不是谁都能接受这种无止尽的控制欲。
可是没想到和乔朗聊着聊着,话题会跑偏到这,而且还恰恰被时生夏听到了好死不死的地方。
“但是,你还是容忍这些不合适的地方……”任义平有点绝望地说,“……对吧?”
老天,他是想来帮忙。
但不是想帮倒忙!
“不能说容忍。”乔朗犹豫着想了下,还是这么说,“我只是,接受了。”
容忍意味着乔朗是做出了牺牲,可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牺牲了什么,他仅仅只是看到了,也选择接受了。
“虽然一开始是很不愉快,但和学长交往,是我选择的,勉强也算得上你情我愿。”乔朗安静地笑了起来,“他有他的不好,我也并不是完美的,他也接受了我。”
在乔朗看来,这是双方共同做出的选择。
任义平尴尬地笑了笑:“哈哈,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今天天气可真好,我想回去晒晒太阳,那就这样,我先走了乔朗。”
他保持微笑和乔朗告别。
乔朗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朝门口走去,然后身体跟着转动,这视线也对上了一堵人墙。
他脑袋嗡了一下,迟疑地往上挪。
对上了一双幽冷的眸子。
……怪不得任博士走得那么快……能不能把他也给带走?
乔朗尬笑了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Alpha冷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乔朗的犁鼻器却久违地开始酸痛起来……这是释放了多少信息素?
不过,这不就相当于在很要命的地方开始听起了吗?
“那学长擅长的,不就是强人所难吗?”乔朗有些无奈地踮起脚尖,抱住了时生夏的脖子,“难道我说错了?”
没错。
他们的关系,的确是时生夏强求来的。如果没有他的执拗,乔朗压根不可能会考虑开始这样的关系。
时生夏顺着乔朗的力道低了低头,任由着乔朗亲吻着他的鼻尖。
“乔朗愿意接受我的全部?”时生夏抱住乔朗,轻易叫他离了地。两人的身高差过于悬殊,哪怕乔朗知道学长不会摔了他,却还是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肩头,“如果后悔了,可就跑不掉了。”
“我跑了,学长难道不会抓住我吗?”
“……会。”
“那就好好抓住我吧。”
时生夏的眼神猛然一沉,看着笑吟吟的乔朗,呼吸却是沉重了起来。
乔朗以为他接纳住了太阳的阴影,却不知道沉溺在阴影下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不可见的冰体沉浸在下。
不过没关系。
风是无拘无束,就封锁所有的缝隙,鸟是自由自在,就囚在坚硬的囚牢,不论用尽什么样的代价,都不可能让乔朗走脱。
时生夏也慢慢蹭了蹭乔朗的鼻尖。
乔朗给出来的承诺,他会好好记得的。
会好好“抓住”的。
——毕竟,是乔朗答应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