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忘记怎么喊哥哥了？
房间很明亮，从陵墓回来时已是黄昏，蜡黄色的光映得屋子里影影绰绰。
小七的脸死死埋在墨卿身上，双臂用尽了全力抱着对方，相互贴紧的衣物挤压出道道褶皱。从方才到现在，回来半小时了，他一直抱着墨卿，不说话，不松手，浑身紧绷，像绷直的弦，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掉。
墨卿的手放在小七腰上，他低垂视线看着小七的发旋，抬起一只手，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脸：“小七。”
小七脸往墨卿身上拱，闷声：“…嗯。”
那声音里藏着些哭腔，墨卿听见了。
他抬起手，指腹摸索到小七的眼周，果真摸到有些湿润。墨卿呼吸一沉，双手捧住他的脸：“让我看看你。”
小七摇摇头，抱紧墨卿。
还是不说话，墨卿心都要碎了。
他无可奈何，又有些无措，只好静静回以这个已经四年没见、长大成少年的小七能给的温柔。
小七十六岁，身高约莫在175，身形劲瘦，并不瘦弱，臂弯腰腹很有力量感，站在墨卿身前像棵小白杨，刚好到墨卿的肩膀。
眼前的小七对墨卿来说是无比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因为他们之间空白了四年。不过这始终是小七，就算四年未见，也还是他的小七。
墨卿静静搂着他，待到外面的太阳落山，他一边抚着小七的头发一边开口：“和我去邪火，好吗？”
小七静了须臾，终于抬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墨卿：“你是真的墨卿吗？”
墨卿注视他的眼睛，笑了一下：“忘记怎么喊哥哥了？”
小七耸耸鼻子：“哥哥，好久不见。”
墨卿的指腹揉他的侧脸：“好久不见。”
真的很久很久，久到他快疯了。
“如果你放不下这边，我们以后随时可以回来。”墨卿对他说。
他明白，在没有任何记忆的四年里，与米切勒相处已经很融洽的小七此时的心情肯定很复杂，要立刻让他做出抉择，那太残忍了。
“或者你继续留下，想好了再告诉我决定。”墨卿对他说。
小七立马炸了，手指死死抓着墨卿的衣服：“你不许走！”
墨卿愣了愣，伸手慢慢掰开他的手，低头看着他拽得通红的手指：“我不走，放松，小七。”
小七绷直唇望着墨卿，似乎要将他的模样全部刻进脑子里，一瞬不瞬盯着，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眼眶酸涩通红，控制不住了，也只是低头用手揉了一把，然后又抬头继续盯，过了好久才开口：“我该怎么办啊，哥。”
想起所有的事，回顾曾经几个阶段，小七感到茫然。
十二岁时，他为了寻找哥哥，几次出逃白金皇宫，又反复被爸爸抓回去，他那时候分明是很痛恨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爸爸的，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依旧如此，甚至他觉得，不经过他的同意就屏蔽了他对哥哥的所有记忆，真的好过分。
但十二岁之后的这四年，爸爸和叔叔们对他很好。
可是哥哥也对他很好，哥哥对他最好，小七不能没有哥哥。
“我该怎么办啊，”小七的耳朵和尾巴沮丧地垂着，双眼通红，“哥，我好难过。”
墨卿低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我的出现让你很苦恼吗？”
“不是的。”小七侧过脸，挨着墨卿的脸，“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他只是想不通，理不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墨卿感受着挨上来的温热触感，许久后，侧过脸，近距离看着小七通红水润的眼睛，他的视角在稍低处，微仰视线，和低垂着视线的小七对视。须臾，墨卿伸手，轻轻捏了下他的鼻子：“不是你的错，不许把所有事往自己身上揽。”
小七抿唇，饱满圆润的唇珠挤了一下，他怔怔地看着墨卿的眼睛，低低“唔”了一声。
“那我……”他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先不想了。”墨卿一直望着他，“继续留在这里吧，有些事得他们自己处理。”
墨卿对他说：“我不走，我留下来。”
“那你……”
“不忙，很闲。”
“……”小七咂一下嘴巴，问出心中的疑问：“哥哥现在在邪火国做什么？”
“小工作，每天就处理一些文件。”墨卿站直身体，牵起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展开，指腹轻轻揉他那被指甲嵌红的掌心，“工作很轻松，随便请假，所以别担心，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他抬起眼睛：“就算不要那份工作了也没关系，我离不开你。”
小七脸蛋红红的，目光垂下看着自己的手，视线慢慢挪到哥哥手上。
哥哥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青筋，充满了爆发力，而且很温暖。小七能感受到，哥哥摩挲他手掌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似乎是好几年前他还没和哥哥分开时，对方在军校军部就有的薄茧，拳茧枪茧，现在似乎更明显，磨蹭在手心上痒痒的。
小七头顶上的耳朵抖了抖，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实在很想，双手握住哥哥的大手，拉着覆盖在自己的头顶，仰着头红着脸说：“哥，你摸一下我。”
墨卿愣了愣，眼底染上些笑。
小七的脸快蒸熟了，着急扒拉墨卿的手：“摸一下，就一下。”
就像曾经那样摸摸他的头。
墨卿指腹轻轻揉转，掌心压着发顶，也压到了猫耳朵，一下一下就像给小猫顺毛一样揉着他。
小七垂下手，微微仰头站直，眼睛阖上，安逸地甩动尾巴。墨卿心想，如果现在他是猫咪形态，那么大概已经开始呼噜了。
过了片刻，小七睁开眼，往前一步，脑门抵在墨卿胸膛上，轻轻说：“哥哥，我好想你啊，真的真的很想，你听见了吗？”
墨卿扶着他的腰：“嗯，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垂视线看着身前的少年，眼眸幽深，又看了眼窗外，这偌大的白金，在他看来分明就是一座囚笼。
小七应该回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生活。
同时间，楼下大厅，沙发上坐满米切勒们，大家都安静着，目光时不时往楼上瞄。
不远处餐厅，罗伯特将一些水果放下，站直，对玄琛笑一笑，而玄琛也客气地对罗伯特笑一笑，之后两人齐齐看向大厅里沉默的米切勒们，觉出空气中的死气沉沉。
现场五个米切勒，以及一位西尔维娅，无不表情凝重，站在旁边讲述了所知道的一切的约维尔擦擦脸上不存在的细汗，扭头看一眼楼上。
小七和那位墨卿上去后到现在一直没下来，后来上去的陛下，也一直没出现。
他讲述完了来龙去脉，站在旁边候着，不敢再多言。
半圆式长沙发，德里安、布莱恩、茱莉亚、亚特兰，他们四个人端端正正挨着坐，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而在他们的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理查德双手环抱，不怒自威，显然是有些动怒了。
现场听完一切后，最为冷静的竟意外的是西尔维娅，她垂着视线静静而优雅地坐着，终于，她率先有了动作，起身之际，发现她的孩子们和爱人全部朝她投来了视线。
那些目光中，无不掺和着眼巴巴的求助。
这就是米切勒，力量磅礴，比野兽还野兽的米切勒们，大的小的其实都心思敏感，都像小孩子一般，遇到棘手的事就手足无措。
西尔维娅无奈叉腰：“小七说想吃我做的蛋糕，叔叔姑姑们有没有要来帮忙的？”
布莱恩赶紧起身：“我我我，我帮忙！”
茱莉亚也跟上去：“我也来！”
似乎终于得救了，几位米切勒得以喘气，留下大厅的三位对视一眼。
德里安扶额：“老实说，在此之前我和布莱恩都不知道细节，现在听完，我真觉得，我们的行为有点土匪，就好像是我们从墨卿手里抢走了小七。”
“不是好像，其实就是我们的错。”亚特兰说，“如果没有墨卿，小七他可能……”
他根本不敢说出那几个字，抹一把脸：“虽然可能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在其中，但屏蔽小七对墨卿的记忆，的确太残忍了。”
“缪迩这些年也有在寻找墨卿的下落，谁曾想他竟然在邪火国，那国有精神力屏障，是的，就像是我们国家，外来的精神力根本无法入侵。”德里安说，“也难怪找了这么多年没有下落，这换做是我，也一样会认为墨卿早没了。”
“所以说……”理查德摩挲下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缪迩不仅不清楚戎慕是什么时候有的孩子，也不知道究竟和戎慕发生了什么误会，甚至还让孩子在外面流浪了五年？最后从养了孩子七年的人手里把孩子抢了过来？”
将全部事情简洁概括而出才发现，好像真的挺土匪挺混蛋。
亚特兰举手：“纠正一下爸爸，缪迩哥哥没有抢小七，他也是迫不得已。”
德里安双手环抱点点头。
“好吧我知道了。”理查德蹙眉深思，然后摇头，“这不行，就这种情况小七没恨他都是幸运了。那位叫做墨卿的小伙子不出意外是要带走小七的，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在争夺抚养权这场战役中，我们毫无胜算。”
“什么？！”从厨房里出来的布莱恩听见这话，如雷轰顶，“不要哇！我离不开小七！”
就在这时，远处的楼梯上传来动静，所有人齐齐看过去，瞧见牵着墨卿的手出来的小七，眼睛瞬间亮了，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个二个都闭着嘴巴望着小猫。
理查德无奈叹口气。
这种时候，就得他这位大家长来稳住局面。
他看向小七，微笑着招招手：“来，我们小七，来爷爷身边坐。”
小七僵了一下，牵着哥哥下楼，到沙发旁边站定：“谢谢爷爷，我就和哥哥站一起就好。”
“……”理查德保持微笑，“哦，当然没问题。”
再看一眼墨卿，这小伙子面无表情，气场可一点不弱。
行，第一回合是他们输了。
理查德依旧笑着，问小七：“饿了吗？想不想吃些东西？”
小七摇头，环顾四周：“爸……”他顿了顿，还是这样喊了下去，“爸爸呢？”
“他在楼上。”理查德说着拍一拍亚特兰，“孩子，去把你哥哥叫下来。”
亚特兰连忙起身：“就一分钟，马上下来。”
小七着急开口：“不用了！我等会儿去找他。”
他握紧墨卿的手，对大家说，“我想请求大家一件事，我哥哥能不能在白金住一段时间？”
他是来征求大家同意的，以为大家可能会为难，谁曾想理查德爷爷立马同意：“当然没问题，住多久都行。”
他看向不远处的罗伯特：“罗伯特，去准备一间房出来，我们有重要的客人要招待。”
罗伯特颔首，告别了玄琛，前往楼上去准备。
小七有点意外，还是说：“谢谢。”
“哦，应该是我们谢谢你。”理查德心想，能让小七留下，这个叫做墨卿的小伙子很善良，真的，很不错的一个小伙子！
他向墨卿投去欣赏的目光：“小七的哥哥也算我们的家人，留下来吧。”
墨卿掀了掀眼皮，十分平淡地说了一句：“多谢。”
并没有从其话语中感受到真情实感感谢的众米切勒：“……”
小七抬头看了看楼上，想了想，转身望着墨卿：“哥哥，我去楼上看看爸爸。”
墨卿：“我和你一起。”
小七其实真想拽着哥哥一起，但他知道现在还不太妥，有些话必须是他自己去和爸爸说，于是他握着墨卿的手，摊开，低头，指尖慢慢描绘哥哥手心上的纹路：“哥哥你听我说，我得自己和爸爸说，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好吗？”
墨卿沉默一瞬，答应他：“好。”
小七松开他的手：“你哪里都不许去，一定就在这等我。”
“嗯。”墨卿摸摸他的头发，“去吧，好好聊聊。”
小七点头，一步三回头看他，都走到楼梯口还回头，紧张兮兮地又对墨卿说：“你哪都不许去。”
“好。”墨卿眼底染着浅浅的笑，“不去，就在这。”
好不容易把小猫哄上楼了，墨卿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侧身，垂眸看着一众米切勒。
目送小猫离开，米切勒们松了口气，却又立马凝起脸看着墨卿。
一时间，大厅寂静无比，空气中浮着对峙的意味，墨卿转过身，直言：“小七我要带回邪火，不是现在，他早晚要跟我走。”
“你凭什么以为小七会跟你走？！”布莱恩第一个不同意，站起身怒视墨卿。
“你凭什么以为小七会留下？”墨卿冷眼相向。
“我——”布莱恩气势少了一大半，因为真没啥底气，多少有些哑口无言。
“再怎么说他都是米切勒。”亚特兰说，“你和他有七年的相处时间，我们缪迩哥哥就和他没有四年的生活吗？”
“呵。”墨卿冷笑，“用屏蔽他记忆换取来的四年和平相处？”
“……”亚特兰闭上了嘴，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那边看的茱莉亚这时候上前：“好了，再怎样我们都得看小七的意愿不是吗？有什么好争的。”
所有人看她一眼，并投去失望的目光。
“干什么？我说的不对吗？”茱莉亚双手环抱。
布莱恩左看右看，凑上前，压低声音：“好了茱莉亚妹妹，现在的问题是，小七可能真的会很想和墨卿走，我们的胜算为零，啊不对，几乎为负数了都！”
茱莉亚面色复杂，张张嘴偏开头：“可恶，我这个姑姑还没抱抱他呢！”
就在众米切勒气势颓丧之际，完成小蛋糕的西尔维娅出来了。大家向她投去求助目光，西尔维娅扫视众人，目光停在墨卿身上，静默须臾，开口：“我同意你带走小七。”
众米切勒顿时惊了，包括理查德。
“妈妈！”布莱恩满脸不可思议，“您在说什么？您应该站在我们这边呀！”
“我站在小七身边。”西尔维娅睨了她的孩子们一眼，“如果小七不快乐，那么我们强行留下他就是对他的残忍。”
布莱恩：“可是……”
“没有可是。”西尔维娅看向墨卿，“我明白养育与相伴的感情羁绊，小七的生命里或许可以没有我们，但不能没有墨卿。”
一众米切勒沉默不语。墨卿看他们一眼，目光停在西尔维娅的身上：“很感谢您的体谅，但是抱歉，我无法共情你们的自我感动，小七本就该在我身边。”
“随你怎么以为。”西尔维娅对他说，“只要你照顾好小七，其他的我们不会干涉。”
墨卿颔首：“那本就是我该做的。”
在西尔维娅面前，米切勒们是没有决定权的，在这场毫无悬念的较量中，墨卿果不其然胜利了，小七会跟着他离开。
大家颓丧极了，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哒哒哒的动静，扭头看去，是小七和缪迩下来了。伤心的大家看见小猫，立马开朗起来。
小猫两阶两阶下楼，飞速跑过来，一把抱住墨卿。
开朗不到几秒的大家又沮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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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抢猫了抢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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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猫头]周三依旧坏[化了]明天再见～晚安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