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同眠

第16章 同眠

连城的雨季总是漫长。

二十四岁的沈长泽坐在老宅书房内,看着窗外瓢泼雨势。

偌大一个宅子,单是各方各面佣人就有数十人,竟是空旷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三个小时前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他边接手公司事务边修读学位,常常忙得各地飞。

这次是赶了两个大夜,才挤出一晚来,能回家看看。

他算的日子很好,今天是周日,明雾的学校放假。

怀揣着某种幼稚又隐秘的心思,沈长泽没通知任何人,一推开门,确是看见明雾已经穿好了外出的衣服,一个男生正一脸高兴得等着他。

见他回来,明雾明显愣住了。

屈高驰也完全愣住了:“沈沈沈沈哥?”

接着来的就是巨大危机感,今天这次是他软磨硬泡了大半个月,各种示好再三约定,又是自己的生日,才哄得明雾答应去他的生日会。

完了,不会还是泡汤了吧。

沈长泽慢慢放下门把上的手,若无其事道:“要出去啊?”

屈高驰抢答:“啊,是,明雾和我去我的生日会。”

“等一下,”明雾偏头,想要推开屈高驰拉在他臂上的手:“我今天”

“行啊,”沈长泽轻松地笑笑,走近捏了把明雾的小脸:“我就是顺道回来看看,正好要去书房处理文件......钱还够么?”

他的零花钱都是每个月沈长泽单独从自己的私账上划得。

哎?屈高驰一顿,沈哥没阻止他们。

他接着笑起来:“沈哥你放心吧,哪儿能让明雾花钱了,我保证带他玩的开开心心的。”

“今天可是有他最喜欢的那个影片儿,明雾期待好久了。”

明雾唇抿了抿唇,仰头看着他,:“你想我出去?”

沈长泽嗯了声:“和小伙伴儿多接触接触,挺好的。”

“什么时候回来?”

屈高驰:“现在去看电影,晚上一起吃蛋糕。”

沈长泽嘴边的笑勉强了一瞬。

这是连晚上都不打算回来了。

“行啊,”他点头:“安排的挺充实。”

“好好玩儿,别着急。”

好、好、玩、儿。

沈长泽看着桌面上指向七点了的表,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

“小没良心的...”

他低低念了句,半晌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好笑,起身去关窗子,接着目光一下顿住了。

滂沱大雨中,一个小小的身影逆着风雨,从前院朝着门口奔来。

无边天幕中他真的太微小了,风将伞吹得东倒西歪,雨水斜斜飞入。

心脏仿佛重新开始跳动,沈长泽调头朝楼下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

大门唰地拉开,明雾正站在台沿边收伞,发梢和眼尾被水汽浸得微微湿润,黑夜中衬得他的肤色异常地白。

见他开门诧异地抬头,深色瞳孔中清晰映出了另一个人的倒影。

沈长泽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不是要一起吃蛋糕么,怎么回来了?”

四十分钟前。

“你要回去?!”

明雾放下手中的蛋糕,点头:“谢谢你请我参加生日派对,蛋糕很好吃。”

屈高驰急了:“后面还有游戏呢,你哥不是也答应说让你一起玩吗?”

明雾垂下眼,不说话了。

哥的嘴巴说愿意说让他和同龄伙伴多接触一起玩。

哥的眼睛说想他。

明雾慢吞吞哦了声,收好伞:“就...回来了呗。”

“跟人闹不愉快了?有人欺负你?”沈长泽一面掐自己手心抑制上扬的语调,一面又跟着这个可能性皱眉。

还是保护一下大人可怜的自尊心吧。

明雾瞥了他一眼,把伞往门口一堆:“没有,再晚了路不好走。”

沈长泽轻咳一声:“也是,进来泡个澡,我去让林姨做点姜汤。”

热水哗啦啦淋下,明雾呼出一口气,将头发捋向后。

他随手拿过一件浴袍系在身上,打开浴室门,正看到了往他桌子上放姜汤的沈长泽。

对方明显顿了一下。

明雾六岁刚来的时候身形比同龄人非常瘦小,带着经年营养不良和虐待后的伤痕,一直到十三岁都只有一米六左右。

沈长泽为此还专门带他去看过医生,得到的结果是骨骼没问题。

回来思考了几分钟,还是决定每天继续锲而不舍地给他塞牛奶,导致明雾后来有段时间看到牛奶就想逃。

一直到十四岁,青春期少年人的身量突然迅速抽节拔高,短短两年内一下长了十几厘米。

有好几个晚上明雾都从睡梦中猛地被小腿抽筋痛醒,接着被沈长泽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给他按摩。

此刻明雾穿着的那件浴袍长度已经不太够了,一米七六身形高挑削薄,雪白的布帛衬着他白到近乎透明的脖颈,上面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开门的瞬间水汽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馨香铺面而来,水珠顺着线条优美修长的小腿滑落,在地毯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

沈长泽别开视线:“来喝了吧,去寒。”

明雾一无所察,自然地走过去轻靠在桌边,慢慢喝着姜茶。

浴衣领口宽松,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看到大片大片雪白平坦的胸膛。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和轻微的液体吞咽声。

屋外狂风暴雨,这里就像巨浪中唯一一座小舟。

一个小小的方形盒子倏地出现在眼前。

明雾抬头,沈长泽垂眼。

“打开看看。”他轻声说。

一条星月项链,白银配色鎏金,在室光下静静发着光。

“看到觉得好看,就买了。”

明雾把项链拿起来举高,手指纤白指腹泛着柔软的淡粉。

“这个月,你送我的第七件礼物。”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月初他的生日,哥哥没有回得来。

沈家家大业大,没有人会注意和记得一个不受宠爱的养子的生日。

“没有关系的...”明雾低低地道。

“我不在乎这些...”

只要你,还在乎着我。

他注视着紧密相依的星月,喃喃道:“好漂亮。”

明雾自顾自沉浸地摆弄了一会儿,一回头,才发现沈长泽一直在注视着他。

哥墨色的眼底复杂情绪翻涌,眉心轻微地皱着,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神情。

他愕然:“哥......?”

一只大掌覆上他的头发,慢慢地揉了两下。

明雾在掌覆上来的瞬间不由地微微眯了眯眼,像是某种猫类被挠了挠下巴享受地想哼哼喵喵咪咪两声。

但青春期面子使然敏感又奇怪的自尊心,想躲开又有点舒服,最后勉为其难地站定,决定不和他计较:“好吧......你是明天的飞机?”

沈长泽:“上午十点。”

明雾慢慢哦了声:

“你最近好像工作挺多的。”

沈长泽:“刚起步,要各种地方谈合作和熟悉业务。”

他打趣道:“怎么,舍不得了?”

明雾耳根一下就红了,如果他有本体这会儿全身毛都该炸起来了:“没有!”

片刻又意识到自己这样实在欲盖弥彰,哼哼两声,不说话了。

沈长泽忍着不要笑出来让小孩没面子:“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开心么?”

明雾偏头的动作一顿,紧接着无比自然地喝了口姜汤,如果外界来看那点停顿大概连半秒都没有。

“挺好的。”

沈长泽回忆了下,他已经跟明雾的老师都打好招呼了,也安排了同学和保镖,只是没法亲眼看着,有时还是会觉得难以放心。

“有什么事记着和我说。”

明雾唔了声,也不接话,只眨眨眼睛:“你是刚工作完就过来了么?”

“这个月就这一处谈业务是国内的,正好顺路回来拿点东西。”

从云城到连城,一南一北相隔近两千公里。

明雾扶着瓷碗的手收紧,咽下最后一口姜汤,往桌子上放。

屋外一道惊雷响起,他手腕下意识一抖眼看碗就要摔,一只大手斜伸过来,稳稳扶住。

筋骨明显强健于他,肤色略深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明雾只觉得被握住的地方像是被烫了下,下意识想抽手,又生忍住了。

我为什么会觉得想抽手,这是我哥啊。

他莫名地想着,尚不知道这是刚初具成形的幼者,面对更年长强大的成年雄性时,下意识感到的威胁不安与隐约的惧意。

再一道惊雷炸响,明雾克制不住地肩膀一抖,紧接着被拥入一个怀里,耳朵被一双手温柔怜惜地捂住。

他睁着一双黑亮溜圆的眼,仰头看着沈长泽,睫毛根根纤长分明。

是幼时濒临死亡留下的应激症,即便长大了心理强行坚强起来,身体依旧记着生理中本能的恐惧。

“不怕。”沈长泽轻轻地揉他的耳侧小片皮肤、头发。

“睡吧,哥在这儿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风吹起帘边一角,沈长泽坐在床边椅子上,垂眼看着。

明雾已经睡熟了。

质地柔软的家居服显得他比实际更加年纪小,黑发铺散在雪白的枕上。

睡梦中是最诚实的,身体生理本能接替了清醒时的理智,整个人都在向另一个人的方向倾斜靠近。

枕边是一个半人高的白色小熊玩偶,从很多年前明雾还是小明雾的时候就在那里,睡时雪白的小脸贴在玩偶柔软的腿边。

后来长大了不好意思再抱,却也没有拿到柜子里,而是一直放在了床边。

他一直很恋旧。

尽管十六岁了,睡着时依旧蜷缩着身体,床这么大,明雾却仅仅占据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

你一直在不安么?

他慢慢地摸了摸明雾的前额。

大手一路下滑,最后停留在了那截脖颈上。

这里太大、太冷了,沈德恺和罗婉清一年中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举目四望,哪里都是触目惊心的白。

以至于有的时候他都会想,到底还有没有活着的人在这里。

明雾。

这么孱弱、这么温热、这么全身心地,毫无保留地依赖他。

指下的颈动脉一下一下地搏动着,沈长泽单手支着下颌,感受着那跳动,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沈德恺对他的要求愈发高,两三个月各地连轴转都是常事,如果不是硬熬了大夜挤出点时间,他现在就该在办公室复核方案。

最后竟是就着那个姿势,慢慢睡着了。

晨边第一缕阳光划破天际,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黄的光影。

沈长泽猛地睁眼,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就这样睡了一夜。

不同的是被移上了床,肩上盖着蓬松的被子。

明雾站在床边,正背对着他换衣服,一颗一颗系上衬衫的纽扣,晨光下身形纤薄美好。

听到动静回身,眼睫末端被虚化成淡淡的金色。

随即弯了弯眉眼,面容鲜活生动,宛若阳光下生嫩的新竹:“你醒了?”

沈长泽恍惚了一瞬,从床上坐起来。

“再不起床,飞机就只能改签了,不知道谁之前说自己从不踩点?”

沈长泽失笑,明雾怕被他抓过去,特意站远了点,冲他促狭地眨眨眼,率先打开门:“我先下去了!”

沈长泽拿过外衣穿好,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单手抄在兜里朝着门外走去。

推开门,接着顿住了。

明雾一身单薄衬衣,甚至还维持着朝前走的姿势,肩胛骨不自然地紧绷僵硬着。

沈德恺站在楼梯处,神情不定地看着从明雾房间里走出来的他,片刻后,缓缓将视线移向了明雾。

一双饱经世事精光毒辣暗藏的双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

很多年后当沈长泽再次回忆时,才发现原来在很早之前,命运就已经在冥冥之中,从时光深处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我...”明雾穿着那件衣服,情不自禁想扯一扯领带,又忍住了,只垂下眼睫:“我该去换衣服准备上场了。”

沈长泽点了点头。

一场有惊无险。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雨下的正大。

暴风雨彻底来了,好几个人时不时看一眼窗外,犹疑不定地等待着说话。

“雨下的太大了。”

“听说还会有雷暴...”

“是么?”

琐碎细小的交谈声传来,Serin同样皱眉看着窗外,偏头时才发觉明雾脸色有点不易察觉的苍白。

“Julia?”

明雾回神,正对上Serin关切的眼神。

“不,”他摇了摇头,顿了下:“我只是,有一点累了。”

雷暴。

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与高高扬起的尖利锐角的椅子,同背后撕裂天空闪电和轰鸣雷声一起,映在孩童纯色的瞳孔中,构成了毕生难以忘记的梦魇。

我不能有弱点。

明雾控制着自己强行放松。

他现在比过去好很多了,很多年前那个只能无助绝望哭泣的伤痕累累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为自己武装坚冷外壳。

弱点只会被抓住,然后成为新的攻击的靶点。

他看了眼时间:“车什么时候到?”

Serin:“侯石去开了,估计快了。”

明雾撑着栏杆,嗯了声。

从这里回别墅大概要三十分钟,堵车的话更久。

他在心里估算着分散注意力,倏地眼前一黑。

人群骚动起来:“怎么回事?”“灯呢?”“停电了?”

明雾握着栏杆的手收紧,用力之大连指关节都泛出青白。

闪电撕破夜空,明雾牙齿咬紧嘴唇。

惊雷炸响的前一刻,一双大手从身后温柔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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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封建Daddy强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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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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